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老人 ...
-
裴晖奕在识脑中见识过曾经的夏林,这里曾今苍郁葱翠,盛郁浓绿,许多年过去,夏林只剩下一地的灰土。联盟的土地种不出来东西了,能够种植出植物的土地都归为政府所有,进行稀土元素的栽培,裴晖奕进入联邦后也发现了这一点。
入眼即是荒山,荒芜的黄土上扎着几个帐篷,晚上一落雪,那帐篷就像陷进去了的猫,只留了个脑袋支出来。雪覆盖了全境,他们再也找不出任何植物的痕迹。
联盟与联邦开战的契机源于土地资源,以及日新月异的高科技产物意识粒子。百年战争一夕之间陡然停止,本就是一桩惹人发笑的谎言。可战争又确实停止了,再不可置信此刻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曾漫椿行在中间,背上是几十公斤的大包裹,说:“还真离奇,联邦死绝了?边境线没人就算了,怎么守战地也没几个?”
裴晖奕说:“没有机器人。”
赵周末接着他的话,说:“确实是这样,我也没看见什么机器人的影子,我有个问题,你们真的打过仗吗?”
裴晖奕静默。
曾漫椿说:“我上前线的时候你小子还在换纸尿裤呢。”
旁边有个小弟叫宋树书,十分腼腆,小声说:“我以前住在这里头。”
两人回头看他,异口同声地说:“你不早说?”
宋树书捏紧背包袋子,说话间吐出热气,道:“小时候的事了,我小时候和我老爹住一块,后来发现这里没吃的,野菜野草也没有,正巧联盟边防正招人,索性跑过对河,跟着联盟的军队混口饭吃。”
曾漫椿说:“等等,你老爹是联邦人怎么能入伍呢?联盟不至于缺人到招你们吧?”
宋树书知道他话里没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问到了点子上,便说:“我们这些住在边境的人,无所谓是哪个国家的。”他笑了笑,在一条线的两端都是武力斗争的情况下,他们在枪口上根本没有任何退路,往哪里走都一样,“运气好,碰到了一个军官,我们给他看了ID号,他就放我们进去了。”
边境线上的人其实并没有热血浇头的勃发之气,为国捐躯、马革裹尸对于他们而言只是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国界线两边都不要,都害怕是卧底。因此他们背水一战,来到联盟是万般无奈之下的下下抉择。命运残酷但终究有条看不见的捷径,宋树书跟着老爹走上了一条不回头的归路。
赵周末说:“军官?什么军官?”
宋树书摇摇头,说:“我那时候年纪太小了,记不清什么上尉、上校、中尉兵士什么的,但我听见他们叫他长官。”
裴晖奕说:“二十年前?”
宋树书踢开脚下的石头,说:“差不多吧,我想想看……”
几人安静下来,也不插科打诨了,等着他思考,几双眼睛瞅得宋树书直咽口水,这阵式,跟审问一样,弄得他也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刚进入塔冢时休息了半天,几个人搜刮此地的物资,发现除了吃的什么都有,尤其是装备精良的爆摄弹、改良后杀伤力惊人的步枪HS16,和叫不出名字的许许多多枪支弹药。没有编号,裴晖奕根据外观判断出了型号。
这会儿刚出发,冒着寒雪的天空此刻呈现出灰青色,像是盖了一层毛玻璃。
裴晖奕腰间挂着改良式手枪,后腰还有一把HS16,是他年少时期最习惯用来打靶的射击步枪。他周身的温度似乎比雪低,只有几个人夜里和他搭话。
宋树书是其中之一,他笑了一下,说:“周围人叫他长官,但是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好像不是上前线的军官,只是在人群中颇有地位。他好像,姓——肖?”
发音咽呜在忽腾的雪里,两人急忙问他这个字怎么写,只有裴晖奕攥紧了腰侧的步枪。
宋树书说:“多问也没用,我就见过他一次,姓还是从别的嘴里听的,他虽然帮了我老爸落户,却没有权限让他进入军队,我老爹打算跟着他干,说不定能吃香喝辣呢。”说着,他的眼神也黯淡了,“但我老爹最多只能跟着做线人,他长期生活在这个地方,上层还是不信他的,我老爹生怕军队踢人,自告奋勇去做卧底。”
能想得到,这样一来,宋老爹就成了弃子。线人是一个难两全的角色,更遑论是宋老爹身份灰暗暧昧的无名氏,时间久了,宋树书自然而然也失去了他的消息。
裴晖奕说:“肖长官和你们联系过吗?”
宋树书说:“可能有吧,我记不清了。”
话题戛然而止,他们在一路踩雪中,手脚冻得发麻,脸上像结了冰做不出表情,顺着裴晖奕的目光看向拿出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电。
他们缩着脖子,视线却穿透厚重雪帘看向远处。
裴晖奕说:“趴下!”
余人动作迅速,反应如猫,在他出声的瞬间便卧倒在地,借着眼前的大雪遮掩身形。赵周末嘴里含雪,他一口吐出来,说:“怎么啦?”
“砰。”
他瞬间噤声。
“砰。”
子弹滚在他的头上,像是小孩玩耍的玻璃珠。赵周末顶着子弹,急声说:“啥呀这是?”
裴晖奕举起右手,他躲开点射攻击的子弹,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砰。”
子弹落在他的脚尖前,腰间的步枪拽着他的腰带,有些紧,他抬头望了过去,只有黑魆一片。
赵周末害怕爆头,也爬起来,更夸张地举起来双手,喊道:“我投降,投降!”
裴晖奕:“……”
对方似乎对于枪支也不熟悉,在十来发的子弹点射后无法换弹,见到他们没有攻击的意图,遂不再射击。
小灯再次亮了起来,听到他们的投降声,将小灯用长棍挑着拎出去,示意他们上前。
赵周末说:“我们上前去?”
曾漫椿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丢脸的战役,出师未捷身先死,心也死了,木然地说:“嗯。”
裴晖奕打开手电筒,让他们跟在自己身后。没人有异议,这些天过来,留下的全是无路可走之辈,在他们看来,跟着这个走投无路的落魄上将也好过在联盟打地洞苟活。
赵周末摩拳擦掌,说:“他们会不会听不懂我们的话?要不要让小宋做个翻译?”
宋树书露出苍白的微笑,“不需要呢。”
他们走顾凹凸的路面,花了好些精力,那灯看着近在咫尺,实际上相当于跋山涉海了,等到了跟前,那灯已经灭了,全部人擦着黑走。好在手电筒挣扎到了最后,只在几步路时泄了气。
赵周末捯饬自己一番,令自己的外观看起来整洁光鲜,道:“你好。”
“请进。”
开门的是个小孩,小孩头戴烟墩帽,像是个小老头,他皱着鼻子说,“自备粮食,其他没有。”
吃的不缺,几人等着发言人说话。赵周末表现得和蔼可亲,笑着说:“小朋友,你们——”
小朋友说:“我十五岁了。”
赵周末不尴尬,从兜里摸出块干面包给他,说:“刚才是你打的枪?”
“是我。”一个苍老干哑的声音划破尴尬。
众人循声望去,楼梯口出现个佝偻身体的古稀老人,他身穿深绿军大衣,腿脚弯曲,手里撑着一根拐杖。
曾漫椿差点没绷住。他在雪里翻过就算了,被打得落花流水,还一直让人抢话‘投降’之类的丢份话,现在告诉他,居然是这个看似喝水都成问题的老年人让他丢尽了脸?
他无法控制表情,像是世界幻灭了,老人双腿一蹬,发出一声“哼”,双手迅疾,毫秒之内便架着那拐杖,子弹瞬时就要射出——
“我投降!”
赵周末没骨气,还没看清局势。那一声喊出口,自发地抬高双臂,做出不抵抗的姿势。
气氛陡然生变,像是一块巨冰中央生出一团幽火。
老人收回拐杖,哼道:“请吧。”
上楼后,裴晖奕将四下敛入眼底。四四方方的会客厅摆着一张长方桌,但被噬咬地相当惨烈;椅子腿长短不一,坐上去摇摇晃晃;角落里堆满了包装袋,全是速食;他看着卫生间,那里只围着一块黑布,无法看清布局。
墙壁上挂着许多枪支,上面全贴满了红黄的小贴纸。视线所到之处皆是零件,应该是从机器人的身上拆卸下的身体部件,可这里没人会修理,只好摆在地上等着生锈。
老人问了他们的姓名,小孩在纸上记下了二十个名字,他们在老人的要求下依次按上手印,赵周末憋不住,问:“只有两个人吗?”
老人说:“两个人不够招待你?”
赵周末被噎了下,说:“没人啦?”
小孩说:“方圆百里死光了,只剩下我们俩。”
裴晖奕拧着眉说:“死光了?”
曾漫椿吸了吸鼻子,他前几天掉河里感冒了,鼻塞的严重,说:“死光了是什么说法?是跑没了还是就是死掉的?”
老人拿出几打纸张,纸张翘着边像是被人翻烂了,他带着老花镜,说:“这些是留下的记录本,你们要看就看,不看滚蛋。”
话虽如此,一堆人在客厅打着地铺呼噜震天地睡着了,裴晖奕坚持他守夜的习惯,坐在小楼窗口处沉默。
老人绕过几个人头,坐到他的对面,说:“不睡?”
裴晖奕放下手里的木雕,说:“守夜。”
老人说:“没什么要守的,俩人在这儿也没那么讲究,该死的会死,一命呜呼是迟早的事。”
这个年纪的人多少会对死亡产生恐惧,因为他们是切身实地地贴着死亡边线行走的人,可他话里话外没有任何情绪,仿佛自己超出尘外,死亡算不上事。
裴晖奕说:“嗯。”
老人和他唠嗑不快活,没话题,死气沉沉,也不主动搭话,他也看了会天,打着呵欠起身去厕所,一不留神,身上掉下几个纸片。
裴晖奕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