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山神朋友》北山啾啾

7、青灯七

　　少年随手抓起身边的弓走到青灯面前，俯下身将脸凑近，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青灯，直到对方慢慢红了脸才问道：“你是谁？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老和尚从未让青灯接待过庙中参拜的香客，因此外面很少有人知道她，更难以见到她。
　　青灯皱眉，因感受到少年身上充满侵略性的气息而后退了一步，又为自己初遇少年而僵直的动作感到有些恼怒。
　　她本不想回答，奈何少年步步紧逼。
　　“你叫什么啊？小和尚。”
　　她拉开两人的距离，面对少年突如其来的靠近心中十分紧张。
　　“我，小僧名青灯。”她结结巴巴说道。
　　少年听后哈哈大笑起来，顺手将弓背到背上。
　　他双手交叉于胸前，俯下身歪头看着她一边笑一边道：“若你叫青灯，那我便叫木鱼。”
　　少年笑得十分爽朗，一扫刚才紧张的气氛，竟让青灯也忘记自己正在被嘲笑而渐渐放松下来。
　　等到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嘴角扬起，也跟着少年在笑。
　　那少年调笑着说自己叫作木鱼，这本是一个很明显的玩笑话，青灯却当了真，一开口果真叫他木鱼了。
　　少年有些愣，见青灯一脸认真便再次大笑，边笑边点头道：“对对对，没错，我姓木名鱼，小青灯以后叫我木大哥便好。”
　　木鱼本是在外面等那些外出采野菜的师兄们，却没想到等到了青灯。
　　他说自己要在山中狩猎所以需要借住山庙一个月，青灯让他等师兄们回来再说，可他嘴上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跟着青灯从后门进院了。
　　刚跨入院门他就径直走向水缸，灌了满满一瓢水下肚身上的热度才渐渐消散。
　　青灯走得没他快，来不及拦，只好由着他。
　　木鱼擦了擦下巴的水渍，潮热的脸颊渐渐褪去热度，他目光明亮，突然挑眉冲她一笑。
　　青灯眉头一皱，连忙移开目光，快步走开。
　　青灯和木鱼的相遇两人从未对旁人提起过，庙里的人也不知道两人已经认识。
　　她虽然暗自心喜与木鱼的相遇，却并没有进一步结交的打算，倒是木鱼似乎很喜欢这个小和尚。
　　不过他知道和尚们不允许她和年轻男子有过多的接触，于是每次在饭堂遇见时都会装作不认识青灯，这举动无疑让青灯放下了心中的防备。
　　只是他每天都会趁和尚们不注意时去找青灯说话，或是笑着坐在院墙上偷偷扔给她一串山上摘的野果，又或是在夜晚突然从她的窗口伸出头给她送一些草编的蚂蚱蝴蝶。
　　如果遇上下雨天无法进山，他就会坐在大殿门槛上安静地听殿内青灯远远的诵经声。
　　不过他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直到无闻和尚将他叫醒他才发觉自己的衣摆被雨淋湿了一大片。
　　他抖了抖淋湿的衣摆，掩嘴咳了一声，状若懊恼地摇头嘟囔道：“春困夏乏，这都快入秋了……哈哈，想不到师傅们的诵经声竟有安眠的功效。”
　　青灯知道他就坐在外面，她轻闭着双眼，敲击木鱼的手不停，嘴角却不自觉的微微扬起。
　　身旁的老和尚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双眸缓缓闭起。
　　夜晚时分，虫鸣声渐起，青灯在房中点一盏灯抄写经文。
　　此时刚入夜，房间闷热还未散去，青灯坐在窗边书桌前，这位置虽说虫子多了些，但至少能凉快一点。
　　忽然，窗边冒出了一撮黑色的头发，青灯原本并未察觉，却在听到噬咬叶子的沙沙声时抬起头来。
　　只见一双黑色明亮的眼睛正从窗边木框上露出来，见她发现了便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木鱼？”青灯惊奇于他能从客房遛到她这儿来，虽说有点被吓到，但语气却带着一丝欣喜。
　　“你怎么来了？”
　　“想来这里看看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来了啊。”木鱼索性站起来推开半掩的窗扉。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将整个上半身完完全全展现在青灯面前。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常服，整个人融在夜色中，若是远看定然很难发现他，那衣服乍看不起眼，但看那料子和做工却是上等的。
　　这两年青灯的住所已经是庙中所有人紧张的地方，严禁生人进出。
　　青灯也不知道师傅师兄们在防备着什么，但身为弟子她只能照做，只是心中越来越抵触这种管束。
　　“你整日呆在这里不觉得无聊吗？”木鱼抓起她的砚台在手中把玩着，左看右看，将她不大的居室看了个遍。
　　沉浸在喜悦中的青灯没有在意他的行为，听他这样问后低下头，状若轻松地道：“不无聊，有很多事需要我来做。”
　　木鱼嗤笑一声，显然对她的不诚实感到十分不满。
　　他一手搭在木框上一手托着下巴看着青灯，瞥见书桌上的纸张后便问：“小青灯，你在做什么？”说完便伸长脖子去看。
　　几日相处下来，青灯面对他时虽然还有些不自然，但已经没有初识那般紧张。
　　见他凑过来看，连忙将最上层的纸张抽出压倒最下面，“就是一些普通经文。”
　　木鱼戏谑地盯着她看，露出狡黠的目光来，“普通经文？”
　　“嗯。”青灯目光闪躲，身子向后退了一分，点头。
　　“我可不信，莫非你大晚上思春画了什么不该画的东西？让我瞧瞧。”
　　青灯还来不及藏，那纸张就已经被木鱼抽了去，青灯心中一紧，但随即想到他应该不知道那是什么便索性随他看了。
　　木鱼举着粗糙的纸张仔细看着，依然看不出上面画的那块石头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石头？这石头瞧着没什么特别的。”木鱼皱眉将纸摊在桌面上，指着上面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撇了撇嘴。
　　青灯笑了笑，指尖按住纸张边缘将其划到自己面前，然后转身将纸收了起来。
　　她垂眸，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冰封中的玉灵。
　　“确实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木鱼看着她略带僵硬的微笑，眼眸沉了沉，一瞬后又换了一个表情，从怀中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团子来。
　　青灯转过身时便见木鱼一手托着白色的毛团子举到她面前，像是十分随意般说道：“这是我在山中寻到的，给你了。”
　　青灯惊喜地接过白团子，露出兴奋的笑容来。
　　那是一只小兔子，正小口且飞快的啃着草叶，刚才的沙沙声就是从它嘴里发出的。
　　青灯抚摸着兔子舒服的皮毛，笑得目光柔和，“你整日上山打猎，却每日都空手而归，师兄们总疑惑着你究竟要猎什么，却不知道今日你倒是得了这么一个兔子。”
　　木鱼双手抱胸，不屑道：“我上童山自然是猎我想猎之物，普通的猎物我倒还看不上眼呢。”
　　“那你看上什么猎物了？”青灯看着他问。
　　木鱼晃了晃头，露出一副神秘的表情：“自然是这山中至宝。”
　　青灯更加疑惑了，“什么山中至宝。”
　　木鱼坐靠在窗边坏笑着将白团子从青灯手中拿回，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勾唇笑道：“秘密。”
　　说罢，高束的长长马尾在空中扫过一道弧线，发上的银扣微光一闪，他跳下窗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院虫鸣。
　　“不是说送我吗？”
　　青灯呆愣着，无措地垂下双手，手中的温热尚且存在。
　　她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心中的烦闷最终化作一股浊气叹了出来。
　　她没想到他来的快走的也快，给的措不及防，拿走时也让她措不及防。
　　与木鱼相处的日子久了，青灯越来越无法忽视他，本就是少女怀春的年纪，更何况木鱼相貌清俊，性情阳光豪爽，异样的情愫在心中悄悄滋长，连每日的佛经佛语都无法将其驱除。
　　青灯自从没了神玉灵相伴便越来越感到孤单，从有到无是一个很难过的过程，而在这时她遇见了灿烂如阳光的木鱼，心中的阴霾渐渐被驱散，同时，也将这个少年记在了心里。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木鱼猎到了想要的猎物马上要回家了，青灯带上亲手缝制的护腕下山等他，她没法在山上送他，只能自己先下山然后在桥上等他。
　　清晨凉风习习，青灯身穿灰色衲衣等在河边木桥旁，木鱼依旧是一身红色的猎装，热烈地让青灯一眼就看到了他。
　　其实青灯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进山打猎却偏偏选择最亮眼的红色猎装，就像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一样，一切就仿佛是一张大网，只为了将她彻底困住。
　　“你在这做什么？”
　　木鱼双手抱胸身子微斜，笑看着面前静静等待他的青灯。
　　“哦，你在等我？”见对方不回答，他四下张望故意夸张地睁大眼睛，仿佛就是为了逗她笑。
　　青灯也确实笑了，笑声轻轻的，不是像少年那样阳光开怀的笑，而是带着些许倦怠的笑。
　　“嗯。”青灯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色的小包裹，递给他。
　　“给你的临别礼物。”
　　“这是什么？”木鱼接过包裹，伸手翻了翻从里面翻出一对黑色的护腕来，护腕的料子虽粗糙，但做工整齐，想必是费了心思的。
　　他扬了扬手中的护腕笑道：“你做的吗？”
　　护腕手工精细，各处针脚也整齐，他夸赞道：“做的不错啊小青灯。”
　　青灯笑着，渐渐的便笑不出来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后小声问道：“你来坐忘峰……除了打猎，还因为什么？”
　　“嗯？”木鱼正因为得了护腕而高兴，只顾着翻看护腕一时没听清楚青灯的话。
　　青灯深吸一口气，又重新问了一遍：“你来童山除了打猎，还因为什么？”
　　“还因为我吗？”
　　木鱼抬头，笑容凝固在脸上。
　　青灯靠近他，靠得极近。她抬头看着他的双眼，他的眼睛清澈地映着她的身影。
　　原本她还不确定，但现在她可以肯定了。
　　“木鱼，你似乎一点也没怀疑过我是女儿身，而是真的以对待女儿家的方式对待我。你知道我，对吗？”
　　知道我与梁丘家的关系，知道我的身世，对吗？
　　木鱼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后又恢复了笑脸，他笑出了声，伸手摸了摸青灯的帽子，最后直接将手压在她的帽子上。
　　他嗯了一声，退后半步弯下身子与青灯平视着，看了一会儿他才笑说：“你很聪明。”
　　“我确实知道关于你的一些事，不过我来童山本就是为了打猎，遇见你是意外。”
　　木鱼直起身子拉紧滑下的弓，笑起来眸间星光点点，“小青灯，相逢便是缘分，别多想。”
　　他将青灯送他的护腕收到怀里，浑身上下摸了摸却没发现什么可送的，最后只能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来将箭头折下递给她。
　　“我身上没什么可送的，诺，只能送你这个，以后我再送你一个好的。”
　　青灯看着被粗鲁折下的箭头，愣愣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来。
　　箭头锋利，木鱼看着青灯手上那块素净的帕子才发觉送箭头似乎是件十分不妥的事，但送都送了，他也没法再要回来，只能抿着嘴将箭头放到帕子上。
　　“以后？”青灯抬头看着他，“你还会来？”
　　“嗯，或许吧。”木鱼笑了笑，“你呢？你希望我来吗？”
　　青灯被问得一愣，嘴巴张了张，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直觉这样不对，但却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向往。
　　她紧抿着唇摇头，口是心非道：“我不知道。”
　　木鱼眼中的光黯了黯，还是不行吗？
　　“不过，你若想来，随时都可以。”青灯下定决心，朝木鱼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她第一次这样笑，晨光中的笑容显得异常温暖灿烂，让木鱼有一瞬间恍惚，也让他确认了青灯对他的感情。
　　“嗯。”木鱼笑着点头，“我会再来的，等我啊。”
　　青灯顿时心如擂鼓，红晕爬上脸颊，她握紧拳头，另一只手拉住木鱼的衣角，“好。”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木鱼面朝青灯咧嘴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小青灯，等我啊。”
　　他后退着慢慢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青灯看着少年消失在一片晨光中，心中空落落的，即便从少年的话语中知道他一定会再回来也难掩心中的失落。
　　她虽期待着，却依然失落，或许正是清楚少年和她绝无可能，才需要将燃起的一丝希望也掐灭。
　　只是，沉默了十几年的她突然想要奋力拼搏一次。
　　她看着天空中青鸟飞过，青山渐渐笼罩在一片金色的暖阳中，师兄们拎着水桶正走下长长的石阶，心思却渐渐朦胧。
　　要说动心该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少年笑得灿烂，说你是青灯那我便是木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