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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灯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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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看着漂浮在薄膜中的女孩渐渐成型,生出双手双脚,长出深蓝的头发。
女孩的身体由无数光点汇聚而成,她处于光团中心,闭着双目,即使模样幼小,却依然圣洁无暇。
青灯被神玉灵诞生时的美震撼,脑中一片空白,已然忘了思考。
再次回过神来时,青灯发现自己已被师傅护着踏出屋门。
她想回头,却被师傅拉住。
老和尚将受伤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下,凝眉沉声说道:“这玉灵很危险,不似寻常神玉。”
“不,不是的,她就是您给我的那块神玉啊。”青灯摇头恳求。
老和尚摇头,“你也看到了,她是如何吸了山君的灵力的。”
青灯睁大眼睛,不知该如何与师傅说。
她眼中闪着泪,看向屋里那片白光,似乎知道老和尚即将做出什么决定了。
“玉灵稚嫩无辜,她不懂的,师傅留下她吧。”
老和尚叹息一声,“不是我不想留……”
“青灯,山庙留不住她。”
面对神色凝重的师傅,青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今日山鬼来访就已经说明他们留不住神石,更何况那两位山君亲眼见到神玉灵诞生,这样一来,他们不论如何都会将它带回山鬼域。
青灯用力握着自己的手臂,低着头,眼泪一颗颗滑落。
到头来,她还是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不属于她。
小雨依然下着,师傅已经走了,她一个人撑伞站在屋外,面对着黑暗的山林,破败的小屋,最初的激动与悲伤褪去,她开始觉得冷了,身体不断颤抖着。
这时,她在屋外依稀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师傅,您感觉如何?”女山君关切的问。
静默了一会儿才传来男子微弱的声音,“柔葭,立即渡飞鸟告诉族长,此灵未必可用。”
“可您的身体……是,弟子这就传信。”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木门打开,柔葭踏出屋门从腰间拿出一只纸鸟放到掌心,手微微一震,纸鸟绷直身体散发出黄色光芒,快速飞入夜色中。
“山君。”青灯唤了她一声,上前一步想往屋里看看。
“您……”
柔葭看了一眼屋外站着的青灯,没有理会这个小和尚,迅速关上屋门。
青灯抿了抿微凉的唇,露出一个苦笑,继续等待。
雨渐渐下的大了,风起,树影晃动传来沙沙的声响,她的外衣被雨水打湿,四周风声如鬼魅哭泣。
她的脑海中不断闪过与神玉灵相处时的情景,有的在庙中,有的在山中,但不管是哪一段回忆,神玉灵对她来说都是缥缈的,似近似远。
她不想它离开,也没想过它会离开。
是啊,装在荷包里随身携带的物品,怎么会突然离开不属于自己了呢?
可世事变幻莫测,只是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她就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唯一的……
一个时辰后纸鸟飞回,青灯只听到屋内传来苍老而有力的女声:
“带回山鬼域。”
这日清晨,山君们离去,带走了神玉灵,只留下积了一夜的树枝落叶。
后来她去小屋打扫,意外在桌脚旁捡到神石,神石变得只有从前一半小,黑乎乎的仿佛她刚挖到时的样子,不管她怎么洗,神石依然黑如煤炭。
她双手握着神石,往日委屈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两年后她在溪边浣洗衣物时与当年的山君相遇,山君是特意来见她的,他说神玉灵如今是他们侍奉的山神,童山的山神。
童山神?
童山作为神界与人界交汇之地,自然是众山中的佼佼者,而童山神,该是怎样厉害的神明呢?
神玉灵,又该如何强大才会成为山神?
青灯一时间忘了反应,手中的木槌随着水流飘走都没发现。
神玉灵成了山神,是神明,这就意味着她一生都见不到她了,凡人中有几个能见神呢,恐怕连人王都不曾见过吧。
青灯想不明白,神玉灵为何能成为山神呢?
她翻遍庙中古籍,但古籍中就连记载神玉灵的文字都很少,一夜化形,以极快的速度成神的灵更是毫无记载。
可即使满是思念与疑惑,青灯也什么都做不了,山鬼域不是凡人能踏足的地方。
每到日出时分,青灯站在山顶晨钟旁俯瞰绵延山脉时总是忍不住想,山神守护山中生灵,是否也在守护她,她的神玉灵,是否正在看着她。
三年后
夏日炎炎,极少有香客愿意顶着烈日上山参拜,不过现如今信佛之人本就少之又少,庙前终日人烟稀少的景象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傍晚时分,青灯挎着篮子正跟着几个师兄弟在山上采野菜,几人虽分布在几个地方却离得并不远,这样即方便采摘也方便互相照顾。
林子里野菜少,她一向爱去田野里挖。
这里地段极好阡陌纵横,也靠近上山的小路,村庄的猎户村民时常会走这条道,附近没什么凶猛的野兽,倒是能见到田鼠之类的小动物。
此时山中已褪去了酷热,林中虽吹来凉风,但青灯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她擦了额前的汗,直起身眺望远方,山下的小村庄炊烟袅袅,飘来一阵饭香,她摸了摸饿的发扁的肚子,收起镰刀将背篓背好,庙里也快开饭了吧。
“师兄!”她朝林中喊道,声音随风在山中回荡。
“诶。”四面八方顿时传来齐齐的应答声,他们一手握着镰刀直起腰笑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等待着声音的下文。
“回去了~”她两手作喇叭状,笑着喊道。青灯身形柔弱,即使这样大喊声音也是弱弱的并无多少中气。
“好~”几个男子笑了起来,浑厚的声音在四方此起彼伏地响起,他们挥了挥镰刀:“马上来!”
“那师兄们,我先回去了!”青灯朝山挥了挥手
青灯不用等师兄们一起走,她身旁这条路离寺庙近,如果她走得快他们今晚就还能吃上一碗香喷喷的野菜。
庙里的香火本就十分薄弱,上山参拜的老人们也在这几年相继去世,即使佛禁已经解除,但要想重新传播佛教信念又岂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几年来他们下山的次数越来越少,便开垦更多的荒田用于耕种,时不时上山割野菜,这样下来日子才好起来。
这条路青灯已经走了无数遍,她一个人走着在日落前回到了山庙。
只是今日,当她走到大门前时,却看到一个红衣少年垂头坐在庙前的石阶上。
少年一身红色猎装懒洋洋地靠在门边的墙上,两脚向外跨着正伸手拨弄着水缸里睡莲的伞叶,脚边的水缸旁斜靠着余下伶仃箭羽的箭筒。
他松了松衣领,估计是热的狠了,麦色的脸上一片潮红。
山庙从未来过年轻的香客,人世间信佛之人大多是一些中年或老年人,这是青灯第一次见到年轻人。
她踟蹰着停下了脚步,探究的目光望向少年,心中猜测少年是来借宿的香客还是只是路过来讨碗水喝的猎户。
红衣少年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来,清亮的眼眸淡淡望过去,带着久等的倦意。
他看着青灯,忽而叹息般咧嘴笑了开来,本是淡漠的脸乍一笑起来便仿若阳光般灿烂。
两人一站一坐,一静一笑,身后的林子里,橙红的太阳就立在竖列的树干之间,仿佛困在囚笼中的鸟失去了飞行的欲望,慢慢沉淀下来。
太阳在一刹那收起最后一束光线,也将二人的视线相连,山林冷风乍起,掀起两人的衣摆,世界渐渐升起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