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山神朋友》北山啾啾

8、青灯八

　　一年来，两人互通信件，这在当时是不被允许的事，但和尚师兄们都以为木鱼不知道青灯的真实性别，况且信件只记录了一些生活琐事，他们便没放在心上。青灯当时便是生活在这样的美梦里，但美梦终有一天会破碎。
　　又是那个热烈的时节，一队人马以狩猎之名浩浩荡荡地进入童山，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青灯带回王城梁丘府。
　　大殿外的石阶上，青灯震惊地看着站在最前方被众人簇拥着宛如松竹的男子，她试着张了张嘴，但发现男子一脸冷漠，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握着佛珠的手无力地垂下。她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垂头一手捂面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怎么会这样……
　　彼时的少年长高了不少，连身上的气势也收敛了许多，他穿着一身再正常不过的青衫，少了傲气而多了一分书卷之气。
　　他，成长得让青灯几乎认不出来。
　　下方众人跪了一地，青衫男子朝青灯作了一揖，恭敬道：“在下王城奚氏幕宇，诚邀梁丘大小姐回府。”
　　“木鱼？奚幕宇？”青灯看着昔日少年成长得如此模样，虽丰神俊逸却双目冷漠，仿佛当年那个阳光少年只不过是一个梦幻泡影。
　　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青灯垂下双眸，握紧双拳。
　　很好不是吗？知道这是一个骗局……
　　很好不是吗？
　　眼眶渐渐湿润，青灯转头离开。
　　“我不会去王城，请你们离开。”
　　若不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梁丘怎么可能几次三番来请她下山。她一丝也不想被利用，何况他们用了如此下流的手段诓骗她。
　　梁丘族人似乎势在必得，庙里不留他们，他们就住到山下农舍等着，每天都会上山来请青灯回府，颇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态。
　　奚幕宇每天清晨都会出现在青灯眼前晃荡，只是不同于从前，他这次安静了许多，青灯打坐时他会在蒲团前放上一个草编的蚂蚱，然后坐在她身边陪着她打坐。
　　他闭着眼，身旁是升腾的香烟，他轻启薄唇，用只有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问青灯：“快要腐朽的佛，你还能维持住吗？”
　　青灯渐渐动摇了，心中怒火渐燃，明知道不该动怒却还是不争气地握紧拳头朝奚幕宇大吼，让他离开。
　　奚幕宇笑了，身体后仰睁开双眼看着上方金漆暗淡斑驳的佛像，眼眸亮得仿佛一年前的红衣少年。
　　“还是不愿承认吗？小青灯，你已经心动了。”
　　他让她看到了不同于衲衣般冷寂的鲜艳色彩，让她看到了除去慈祥悲悯之外的明艳笑容，也让她看到了抛去诵经敲木鱼之后的美好乐趣。
　　他将繁华之城的一面隐晦地展示在她眼前，也让她毫无察觉地动了心。
　　青灯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双掌合一重新念起经文来。
　　奚幕宇看着她苍白地诵经的样子勾唇笑了一声，突然俯身上前勾住青灯的脖子吻住她的唇角，青灯惊得瞪大了双眼，身体僵直一下子忘了推开他。
　　面前的大佛无悲无喜半阖着眼，丰腴的手臂上金漆已全部掉落。
　　室内檀香氤氲，红烛燃烧，空气中陡然升腾起一股无名的燥热，将青灯的所有思绪全部推出脑外，只剩下心口快速的跳动声。
　　“咔”，莲台下方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纹，跟随着向上裂开的纹路一大块金漆外皮掉落下来，惊动了发愣的青灯。
　　震惊之下她用力推开奚幕宇，一挥手便扇了他一巴掌，她捂着嘴看着被打了还笑着看她的奚幕宇，眼眶瞬间红了。
　　他的笑更像是一种嘲讽，刺得她恼羞成怒，也让她更加害怕。
　　“看。”奚幕宇诱哄似的靠近她，冷漠的神情不变，突然的笑魅惑般让青灯意外地心跳加速。
　　修长温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他望进她的眼眸平静地说道：“小青灯，你愤怒，是因为知道自己动心了。”
　　“你不该呆在这里，你适合王城，繁华之所，富庶之地……”
　　青灯害怕极了，她一把推开奚幕宇自己却跌在地上，一刹那她看到了上方的佛，依旧如多年前那般无悲无喜地看着她，宁静而祥和。
　　“不！不！不是！”青灯抱头大喊，眼中含泪，情绪已然崩溃。奚幕宇伸手想要去扶她，却被她慌乱间打开。
　　奚幕宇见此情形凝眉按住了她，“跟我走，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无闻和师兄们赶来，态度强硬地将奚幕宇请了出去。
　　老住持随后赶到，看着跪坐在地上抱臂颤抖的青灯，她这副模样，又怎么是一个潜心修佛之人的模样呢？他心中叹息，已经有了答案。
　　半月后，老住持将青灯叫入大殿侧室，令她求一签，随后亲自为她解签。住持展开签文，看着上面的文字许久，末了缓缓闭上眼，酝酿许久才重新睁开，道：“你凡心已动，若无法解此孽缘必命途坎坷，从此佛缘永尽，再回不了头，你下山去吧。”
　　第二日，老和尚圆寂。
　　三月后，青灯坐在奚幕宇随行的车队中前往王城。
　　她掀开车帘看着王城大门在黎明时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嘎声，就像一个巨大的怪物缓缓张开嘴巴，等着猎物自动送上门。
　　她曾经梦想着能进入的繁华之地就在眼前，但此刻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若是错，便回头。”老住持的话在耳边徘徊，可她不知道，未来的自己是否有回头的可能。
　　但是，退一步至多孤独一生。临门时反悔……
　　真的要这样吗？
　　青灯捏紧手中的帕子，转头看向前方坐在马上的男子，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她突然心有不甘，突然想看看前方等待她的到底是什么。
　　最多不过一死罢了，师傅没了，她孑然一身有什么可怕。
　　马车碌碌向前，在城后道路上留下两道淡淡的车痕。
　　男子回头看了马车一眼，漠然的神情有一瞬崩裂，车上布帘随着马车的摇摆轻轻扬起，在风中掀开一角露出少女的半张脸，他垂眸转过头，脸上表情恢复平静。
　　青灯还是失败了，她以为木鱼也是喜欢她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他上童山不过是为了猎山鬼域里的灵物回去给梁丘郁宝治病，遇见她后，便顺道将她也猎入网中，好为梁丘郁宝的未来铺路。
　　梁丘郁宝便是梁丘傅的小青梅成婄因的女儿。
　　奚幕宇是成婄因的亲外甥，是梁丘郁宝的表哥，但对于她来说什么也不是。
　　“你便是一直在外的大姐姐？”
　　梁丘郁宝看着一身素衣打扮的青灯有些惊讶，但更让她惊讶是青灯没有头发，这在王城是一件十分不可思议的事。
　　别说梁丘郁宝没见过没有头发的人，就连她亲娘都没见过。
　　比青灯小一岁的梁丘郁宝仿佛是温室中娇弱的花朵，虽年幼却出落得比山中精灵更具灵气，与奚幕宇相像的桃花眼带着淡淡的粉色，给一张白莲似的脸增添了一丝媚态。
　　这样一比较，将瘦弱如干煸豆芽的青灯彻底击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