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无你》温简言

13、阴云 春

　　春日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懒懒地靠着桌子，看着面前摆着的Python教程，逐渐有点昏昏欲睡。

　　我从书包里拿出围巾罩在脸上，挡住亮光跟周围人可能会投过来的视线，趴到桌子上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梦到8岁那年，爸爸妈妈在闹离婚。

　　妈妈带着我去外婆家住，我跟舅舅家的表哥表妹在门口玩的时候，爸爸突然来了。

　　他阴沉的脸上带着年幼的我无法读懂的表情，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抱起我。我问他爸爸你要带我去哪里呀，他也不回答。

　　他的手很用力很用力，腕上的骨节硌的我生疼。我一边掰着他的手一边挣扎着想要跳下去，可他抱的那样紧，我掰他的手就像掰着一根钢筋，掰的我头上都出了汗，可它还是纹丝不动。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家门越来越远，终于还是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恐惧哭了出来。

　　我抽噎着，用脚踢着他的腿想让他把我放下去。慌了神的表妹坐在地上，跟我一起哭。比我们大一岁的表哥机灵的跑了进去喊来了外婆跟妈妈。

　　当他们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我放到了他的自行车座上，妈妈跟外婆神色仓皇地跑过来，抓住他的手。

　　我趁机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摔倒在了地上。妈妈顾不上指责他为什么这么做，慌忙过来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搂到了自己怀里。

　　我哭的抽抽搭搭，身上全是在地上粘的土，眼泪流了一脸，可她抱我抱的那样紧。

　　我在她的怀里逐渐平静下来。

　　我看到外婆推搡着他，哑着嗓子问他到底要干什么，我看到九岁的表哥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棍子站到了外婆旁边。

　　表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我旁边，用她软乎乎黏兮兮的小手拉住了我的手。

　　鼻腔里满是妈妈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我突然就不害怕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他仍旧一言不发，只是扶起了地上倒着的自行车，跨过车梁，骑着车走了。

　　一次头都没回过。

　　那天的事情让妈妈跟外婆绷紧了神经，她们絮絮叨叨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告诉我们再有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大声喊她们。

　　我们三个懵懵懂懂地点着头。

　　后来妈妈跟我说，那天以后，我连着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每天晚上都是哭着从梦里醒来，然后她就会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我的后背哄我重新睡着。

　　我不敢去想，他想把我带走的时候，想过我会害怕难过吗，还是他想到了却不在意。

　　我始终想问他，可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坐起身，把围巾披在肩上，看着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笼罩了太阳的阴云，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

　　我按亮手机，已经是下午16:00了。

　　我已经睡了两个半小时。

　　桌面上显示有一条QQ未读消息，我点进去，发现竟然是他发来的。

　　“她跟我说，这次跟我在一起，好像没有之前的那种感觉了。”

　　我用围巾裹住自己，好像这样就会让我更有力量一点。

　　我在对话框里打下“所以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又沉默着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这样的话，太过赌气了。我明明就很想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

　　于是我跟他说“为什么这么说？”

　　我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只要他抛出一个我能接的上话的问题，我就不会让他的话落到地上。

　　他跟我说，他觉得她当时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比她年长，比她阅历丰富，比她看过更多的世界，又恰好是她崇拜的理科厉害的人，而现在，随着两个人的相处越来越多，了解越来越深入，她越来越觉得他木讷、刻板、不善言辞。

　　她又是在高中这样重压的情况下，他说，她告诉他暂时不要联系了，等她高考完再说。

　　我突然就想到，高三暑假我写的那篇日记，前面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是，愿终有一天你也爱人，那时我所有感受你都将感同身受。

　　没想到一语成谶，更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样快。

　　听着他讲述他们之间的一点一滴，听着他在这段感情里如此迷茫痛苦，我的内心突然涌上一丝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我的内心好像有一个声音大声笑着，然后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你也有今天。

　　我摇了摇头，想把那些奇怪的声音统统晃出我的脑袋。

　　我把他的话全盘接受然后一句一句帮他找理由，安慰他。告诉他她只是被沉重的课业逼的太紧了，不是有意跟他说这些的你要体谅她，告诉他你要相信你们之间的爱情，是可以抵得过时间与距离的，告诉他你要相信你自己，你这么优秀，她可以一直看得到你的好。

　　我几乎是出于惯性打下了这些话，但在停顿的空档里，我第一次默默地问自己，他真的像我说的那么好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他们之间的相处会变成这样，明明我也了解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会无理取闹的人。

　　他没有再回复，我松了一口气。

　　转过头，我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脸，却从倒影的眼里看到深深的疲惫和困惑。可我明明记得，以前跟他聊天的我，眼神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眼睛里盛满了对他的爱意以及对未来的期望，就算有时会因为愤怒睁得很大，也是亮晶晶的。

　　我从来没有在跟他聊天的时候，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窗外的阴云已经遍布了整个天空，黑压压的，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从窗台的缝隙漏进来的空气，也带着足以让人牙齿颤栗的寒冷。

　　变天了。

　　我生怕再待下去会下雨甚至下雪，裹紧了衣服冲进了寒风中。

　　回到宿舍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冻僵了，西北春天的天气就是如此无常，明明中午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就已经冷的让人发抖。

　　我把自己摔进厚厚的被子里，脚下是热乎乎的暖水袋，很快就有了睡意。

　　睡过去的前一秒，我突然想到。

　　这样的天气，还看得到火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