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后误入秘密组织》尚贤悦

38、第 38 章 坦白游戏（

　　第五轮石头剪刀布，胜者——叶志伦。

　　陈青青最为期待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此时的氛围变得轻松了些，她原本以为难以掩饰的紧张感并未实际发生。此刻的她，虽然百感交集，却保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说我自己前，想先说一下，对刚才各位经历的一点感想。”叶志伦保持着一贯平稳的语速，“我发现，你们有个共同点：人生开局，你们都是赢家。要么出生好，要么成绩好，要么工作好……但后来，因为一些外界的变化，你们一时无法承受打击，就出现了后来的一连串问题，换句话说，你们都经历了‘高开低走’带来的跌落感。”

　　大伙对此表示一致认可。陈青青想了想，自己其实也在这个总结范围内。

　　“我很肯定地说，我没有这赢家式的开局。不怕你们笑话，我的人生可以说是一路坎坷。”他带着自嘲的语气，表情却很释然，“的确，我的运气不怎么好，一直以来，好像没什么事情是靠运气完成的。既然运气不好，就只能靠努力了，所以，各种折腾，当然，至今也没真正折腾出个名堂。”

　　“你在我眼里，就是大佬，这…还不叫名堂？”杨小天忍不住说。

　　“我说的这名堂，是世俗意义上的，你可以理解为，我并没有做出世俗认可的成就。”叶志伦回应道，转念一想，说，“差点忘了，先照惯例报下年龄，83年出生，离四十仅一步之遥。在这里，算是第二老了吧。”

　　陈青青立马确认了一下：他比她大5岁。这是不错的年龄差。没过几秒，她便觉得自己想多了。

　　“刚说到运气，就从高考说起吧。我就是人们口中‘高考失利’的一类人，本该上985，却偏偏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一掉，掉到个二本大学。之所以没有选择复读，是因为我这个人喜欢向前走，不喜欢重复同一件事。那时我也相信‘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既然天意如此，这就是我应该走的路，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进了这所二本大学。指不上师资，也对所学的工科专业无感，我就专注在自己的兴趣点上，也就是‘市场营销’领域。四年下来，学校图书馆里与市场营销相关的全部书籍，都被我给翻透了，相关的文献，我也都研究了一遍。大学毕业后，既然不能拿学校牌子说事，我就做好了从低做起的准备，但原则是，必须做跟市场营销相关的工作。那时，沿海城市普遍商业先进，我便锁定最发达的沿海城市，进入一家中小企业的市场部，从市场策划开始做起。一年的时间，算是入了行，也达到了将兴趣转化为实践的目的。不过，我这人比较爱折腾，这就注定一份工作干不太长，一当没有了挑战，就开始寻找新环境。最无法容忍的事，就是原地踏步。”

　　“我也一样。”陈青青脱口而出。她潜意识里发现了自己与叶志伦的共通点。

　　叶志伦朝她微点了一下头，继续说道：“所以，接下来，我就持续摸爬滚打，头几年，主要在传统制造企业，12年的时候，觉察到互联网行业更大的发展前景，便顺势切入到某互联网公司的运营部，担任运营经理的工作。”

　　“这也太巧合吧！怎么都跟互联网有关！”周超忍不住叫起来。

　　“这是天意。”陈青青淡定地说。

　　“是吧，我也没想到，大概是，这些年，被这个行业伤到的人比较多。”叶志伦笑了一下，“不过，你们多少有点误打误撞，我算是…预谋吧。所以说，运气不好，就只有靠勤奋了，不光身体得勤奋，脑子也得勤奋。”

　　“怪不得那次，我对你‘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感到惊讶，你却说，都是逼出来的。”杨小天突然想起了这茬，似恍然大悟。

　　“对，都是逼出来的！但也是…我自己逼自己吧，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个自找折腾的人。而且，很多人折腾是为了钱，我却也不是，硬要说为什么，大概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生不虚度吧！”叶志伦对杨小天的话进行回应后，又迅速拉回之前的话题，“运营，在互联网公司，是个最显眼的角色，你们懂的。用户数暴增，销量翻番，你就是大功臣，反之，用户不买账，数据不好看，完不成指标，你就得第一个背锅。这就注定了，你不可能原地踏步，随时都得上紧发条往前冲，当然，这也正是我想要的。狼性，这个词，正是形容当时的我，的确，那个时候，我的野心写在了脸上。”

　　“说实话，认识你以来，我从没将‘狼性’这个词跟你联系起来过。不过，野心，我倒是隐约能感受到。”杨小天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

　　“不怪你，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狼性没了，野心也没写在脸上了。”叶志伦自我解嘲道，给人一种“狼变成羊”的即视感。

　　“那…我想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周超又一次迫不及待。

　　叶志伦不慌不忙地说：“那几年，我先后到过几家互联网公司，有电商平台，也有移动互联网，也算做出了一些成绩。特别在那家电商公司，因贡献了一次销量大幅提升的业绩，我从运营经理升为运营VP。不过，就像刚王羽飞所说，职场中，谁也不可能是常胜将军。无论有过多大的辉煌，只要一次业绩下滑，就总有人跳出来给你找茬。不过，我这人只对事情本身感兴趣，一当涉及人际争斗，我会立马选择退出，然后另寻下家。转场几次下来，折腾归折腾，职位倒是一直在往上走。从运营VP到运营总监，再从运营总监到VP，不可否认，运营背景是职业经理人的最佳选择。”

　　“职业经理人也是打工人的最高目标啊，我这种技术男是无福消受了。”周超流露出既羡慕又遗憾的眼神。

　　“那…就说不过去了啊。你都职业经理人了，为什么还说没折腾出个名堂？”杨小天满脸疑惑。

　　“可能，人的欲望无止境吧，人的痛苦，也正是因欲望而起。”叶志伦情绪稍有些波动，“VP的下一步，就是CEO了，可是，纯靠打工是不可能成为CEO的。要成为CEO，只有两条途径——1.创业，成为创始人，自然也就是CEO；2.进入VC，被指派为其投资公司的CEO。关于这两点，杨小天和王羽飞应该很清楚。”

　　说完，他看了下提到的两人。他们同时点了下头。

　　他接着说：“当时我想，既然我已经一步步往上走了，那就必须到达顶峰。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确实太过激进。明确那两条途径后，我开启了一次重大决定前的思考。一当深入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为老板们贡献能力，一次次帮他们获利成功，自己却没有取得真正的成就，而那些所谓的功劳，不过都是表面功夫罢了，自己就像是一枚棋子，随时可用，也可弃…经过一长段时间的思考，我终于决定走上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创业。”

　　“我就料到！”杨小天找到同盟般的兴奋溢于言表，转念又对着叶志伦说，“哥，见笑了，我那就不配叫创业，你这才是。”

　　“你那就是——玩票！”周超神补刀。

　　“本质上没有区别。”叶志伦接上去说，“我是仗着我的经验，你是仗着你的资金。但是，创业的复杂之处就在于，光靠一种因素远远不够，需要多种因素全部满足，并且还要恰逢其时。换句话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或许，任何事要想成功，都得如此。”

　　“是的！”杨小天猛点了下头。

　　“不过，任何事，你只有做了才知道，不做，就永远只是空中楼阁，这就跟我们盖房子是一个道理。也许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吧，那时，我使出浑身的拼劲，一股脑扎到创业这件事中，没想过成败，只是认为，这件事，我必须去做，并且迫在眉睫。”

　　他这一席话，突然勾起陈青青在这个工地上最早的记忆。她清楚地记得他关于“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的观点，现在看来，这一切的感悟，都来自于他曾经的创业经历。另一方面，在这个岛上，虽没能见识到他的“狼性”，却能感受到他超强的行动力和韧劲。她突然明白，无论在何种环境下，无论发生了何种变数，人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那时，我找到了一个垂直细分市场，具体项目方向我就不多说了。然而，我不喜欢追风口，也不会玩虚的，我就想实实在在去满足一类人未能被满足的需求。一开始，我也并不想入融资的局，只是用自己前些年的积蓄来做启动资金。紧跟着，组建了一个小型开发团队，打算先把产品做出来并投入运营一段时间，再说融资的事。没错，这看上去是很务实，但是，创业光靠务实是不行的，甚至于，那时的互联网行业，还真得务虚。”

　　“是的，会讲故事，比会干实事，或许更容易获得融资。”王羽飞说道。

　　“我原以为，只要做出一个好产品，再加上我本有的运营能力，就能打出一片天。但后来发现，这是错误的，在这行，必须追着风走。启动得靠融资，团队得靠包装，产品得靠讲故事，运营得靠烧钱，一样都不能少。当我发现这一点后，不得不说，我感到自己原本的操作模式被降维打击。于是，不管我骨子里多么清高，也得硬着头皮去寻求融资，说白了，就是得心甘情愿地成为资本的奴隶。”

　　“一当与资本扯上关系，这个行业注定腥风血雨，创业者也只能随波逐流，这个残酷的事实，我很清楚。”王羽飞说。

　　“不入局，会死，入局，或许会幸存，也或许死得更快。那时，我去敲了一轮门，发现大VC根本看不上我这项目。这并不意外，首先，团队没有过硬的大厂背景，其次，项目不在风口，再次，没有他们所谓的想象空间。总之，属于他们第一轮就pass掉的类型。既然大VC走不通，我就继续找小VC。大多是天使轮投资公司，聊了不下十家，发现他们要么资金不足，自身难保，要么就是响应政策做孵化器之类的边缘业务，让他们掏钱，更是难上加难。好，我又继续下沉，机构不行，就找个人，也就是经由FA引荐的一些民营企业老板。对这一类人来说，讲故事还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能听懂你的项目，还要能看到确定的结果。几经周折，总算是说服了一个老板投资，当然，资金不会太多，也就百万量级吧。”

　　“这样看来，我们两个情况差不多啊。你找民营企业老板融资，我找我爸融资，而我爸也是民营企业老板。”杨小天好似发现新大陆。

　　“表面看一样，实质上不同。差别就在于——那是你血缘上的爸爸，而这只是给我出钱的资方爸爸。你爸一般不会干涉你的业务吧？”

　　“那倒是，放手让我玩。”

　　“这就对了。你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信任问题，而到我这里，信任就是最大的问题。那老板虽说答应给我投资，但合同里写明了各种条条框框，算得上是‘霸王条款’。限制最狠的一点就是，所有支出，必须每次向他申请，包括员工工资。这么一来，我跟之前当职业经理人也就没什么区别了，除了项目是我创立的，占了一部分股份，其余的权利基本都受到限制。不过，那时觉得，只要能让项目活下去，就不要在意其他了。然而，正如王羽飞刚说的，一当跟资本扯上关系，哪怕只是个人资本，也注定不会好过。”

　　“我大概能猜到一二。”王羽飞朝他说。

　　“我相信你能猜到，因为基本都逃不过某种命运。业务还八字没一撇时，那老板倒是不太插手，一当有点动静，他便开始各种干涉。这一点，虽在签合同时有对应的条款，但毕竟这是件很难定义边界的事，更多在于个人道德，也就无法进行实质性约束。当初决定找个人投资，我就有心理准备，不过，当人没有更好选择的时候，就算知道是个坑，也会跳吧，毕竟，总比在原地等死强。”

　　这句话，让陈青青觉得似曾相识，仔细一想，这不正是她来岛前决定铤而走险的心理状态吗？

　　“具体过程，我就不多说了，结果，当然是——创业失败。”叶志伦变得坦然，“算算，前后也折腾了两年吧。互联网泡沫破灭，大多数公司都未能幸免，我也只是其中一员罢了。不过就是花完了前些年的积蓄，重来就好了。我当初其实也能想开，只是难免有些挫败，脸上写着的野心，也是从那时消失的吧。不过，这并不代表我已经放弃。”

　　“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陈青青好似回敬他道。

　　他看着她，默契地点了下头：“是啊。有了经历，人才能成长，哪怕经历是苦涩的。经过那次创业后，我确实改变了很多对人和事的看法。不过说起来，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这三年呢？”周超问道。

　　“我料到你会问这个，只是，这三年，并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事。那一切结束后，我又回归职业经理人，毕竟，还得继续活下去。当然，我没有放弃对市场的关注，这几年，互联网大潮褪去，行业逐渐回归理性，真正的机会，或许正在到来的路上。”

　　“听上去，你不像是因为抑郁才来这里。”杨小天总是单刀直入。

　　“抑郁不一定都写在脸上，对吧？”叶志伦反问了他一句，接着说道，“这些年，我做回职业经理人，虽拿着高工资，却对工作没有太大的兴趣，总觉得自己越来越没追求。有人说过，一当走上创业之路，就很难真正回归打工。不可否认，创业过后再去打工，会变得容易。对比创业，打工少了各种操心焦虑，只是单纯地帮人出谋划策，的确轻松不少。然而，有些事情是不可逆的。创过业的人去做事，总还像是自己在创业，拼尽了全力，凡事做到极致，这就让很多普通打工人无法理解。当然，就算你这么做了，也无法改变打工的实质，这时，你又会提醒自己：不要太用力，只要跟他们一样，完成任务就好了…但正是这种矛盾，会反反复复地冲击着你，时间久了，你会开始怀疑、迷茫、麻木……好似陷入一种死循环，或许，这正是某种形式的抑郁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一个词——孤独。”王羽飞突然说。

　　“这点，我承认，”叶志伦说，“我一直是一个孤独的人”

　　“但…成功者都是孤独的。”陈青青说。

　　“曾经我也这么自我安慰过，但现在，我发现，这样的成功并不是我想要的。”他眉头突然舒展开，“其实在这里，我已经找到了答案。确定的是，我会继续往前走，因为，一切才刚刚开始……”

　　陈青青不知道他所谓的“答案”究竟是什么，但此刻，她体内产生了一种强烈渴望陪伴这个孤独者的感觉。只是，这陪伴，仅仅在岛上？还是在更远的未来？她依然无法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