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坦白游戏( ...
-
第四轮石头剪刀布,胜者——王羽飞。
不可否认,对陈青青来说,除了叶志伦,最能勾起她好奇心的,正是王羽飞。平日,王羽飞给人的直观感觉,总带着几分高冷。而高冷的这类人,往往很难从他们的语言、行为、举止看透其内心最真实的一面,就好像永远披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那天晚上,306女生宿舍夜聊,让陈青青了解到王羽飞离婚已育的重要信息,还知道了她与杨小天的年下恋,但她更多的过去,依然是个迷。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更吊起了陈青青的胃口。
“我的过去,事很多。”王羽飞依旧淡然地说,“当然,也是我的个性所致。”
陈青青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杨小天,他显然有些坐立不安。
“80后,85年的,年龄…你们都能算出来,我现在一般不记具体年龄数,反正,奔四就对了。”她似自我放松了一下,“不过,到这年龄,基本也是…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有时事太多了,反倒无从说起,只能挑些重点来说。”
陈青青心想,这再一次验证了她之前对王羽飞“有故事”的推测。
“我大学学的金融,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了一家证券交易所当交易员,干了两年,突然意识到这工作毫无技术含量,纯属机械化操作,就索性辞职。那时也是太年轻,裸辞后,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干啥。出于对机械化作业的抵触,我就往着反方向去找工作。那时,正好遇到互联网行业兴起,国外一些知名VC公司开始进入中国,在一线城市成立它们的分支机构。这种一片空白、自由度极高的未知领域,正是我当时所需要的。于是,我一头扎进了这个新兴领域,成为某知名VC中国分公司的投资经理。”
“要我早碰见你就好了。”杨小天透出惊喜加爱慕的复杂眼神。
“碰见了,我也不一定投你啊。”王羽飞调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娇羞。
他们两人之间这微妙的暧昧感,大概只有陈青青才能体会到。不过,王羽飞跟互联网也有如此关联,倒是她之前完全没想到的。
“如果投了,说不定就集体阵亡。”周超迅速将氛围拉至正常。
王羽飞接着说了下去:“那时,正赶上互联网红利期,对,跟周超如鱼得水那些年算是同一时期吧。多少有些运气的成分,我管理的五个项目,一个上市,两个被高价收购,顺理成章,我也由投资经理迅速升为投资总监。这能说是我有多牛吗?当然不是。不可否认,运气和机遇更重要。完全应了那句:风口来了,猪都能上天。”
“抛开运气,也证明了一点,选择大于努力。至少,你离开证券交易所去VC这一步选择,抓住了时代的机遇。”叶志伦分析道。
“这么说,是没错,问题就在于,人无法保证每一步都作出正确的选择。赢了一次,不代表你下一次还会赢,并且,大概率是输。”王羽飞脸色略沉了一些,“当上投资总监后,我投了一个项目,是当时正炒得火热的O2O领域。两年的时间,PreA轮,A轮,B轮,一步步追加投资,到C轮时,这个市场已经进入恶性竞争。更致命的是,当时风向突变,市场上出现了另一种更高阶的产品形态。公司不得不紧急叫停这个项目,而我,承担了主要责任。由于此次投资损失过大,公司直接将我的title从总监又降到经理。没办法,这一行太过现实,无论你之前有过多少成功案例,一当出现一个失败案例,就会瞬间回到原点。”
“成功的时候,总有人在上头抢你的功,失败的时候,也总有人甩锅到你的头上。职场潜规则,打工人都懂的。”叶志伦似感同身受。
“所以,职场如战场,没有常胜将军。”王羽飞平静地说,“也正是那次职业生涯的急转直下,让我对职场丧失了信心,心灰意冷之下,准备彻底舍弃它。然后,我又做出一个风险极高的决定——当全职太太。”
这四个字一出,陈青青第一时间看向杨小天,他先是一惊,看得出受到很大的震动,半晌,他慢慢平复了情绪,但表情却变得僵硬,又过了几秒,他像是恍然大悟。
陈青青突然意识到,每个人的过去都不可逆,爱情同样不可逆。杨小天并不会因王羽飞的过去而否定掉他们已经产生的爱情,但他一定会因此而改变些什么,至于具体是什么,她一时间也想不出来。
“其实,我不太喜欢在单身的人面前说家庭相关的事。”她望了一眼杨小天,迟疑了片刻,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既然都已经说开了,那也是我过去的一部分,所以还是…说说吧。”
“没事,我不也说了吗?人一当结婚,一大半的事都跟家庭有关啊,躲不过。”周超似帮她缓和气氛。
“说件讽刺的事吧,我的结婚对象,正是之前投资的某项目的创始人。那个项目,最后被某大厂收购,企业方和投资方算是双赢。那时,在亲戚朋友眼中,我们是天作之合。”她话锋一转,“时间能考验出很多人和事。我跟他结婚时,正是那个O2O项目投资启动时,也可以说正值我的事业巅峰。而他,坐拥前一个项目的获利,风风火火地展开了下一个创业项目,期待获得更大的盈利。毕竟,人嘛,欲望永无止境。既然我跟他的关系已公开化,也就不便于再投资他的新项目,不过此时,他已经具备接洽新VC的底气。总之,我们顺利地完成了结婚、生子的全过程。”
此时,陈青青发现,杨小天似完全沉浸在了王羽飞的故事里,显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专注的表情。
“我曾经是个工作狂,刚做完月子,就立马回到了工作岗位,继续投入到那个O2O项目中去,小孩只能交由父母照看。后来,正好小孩一岁的时候,O2O项目黄了,也就是那时,回到刚才说的,我当上了全职主妇…现在想来,这才是真正转折的开始。”
她停了几秒,用手指拨了拨耳边的头发,继续说下去:“这跟围城是一个道理,但任何事情,不尝试就永远不知道。我因为对职场的厌恶而彻底回归家庭,然而,家庭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呢?不可否认,一开始,我一直在为成为贤妻良母而努力,甚至于拿出了我工作时的干劲,觉得搞定这些家庭琐事根本不在话下。然而,时间久了,我发现自己被一种与社会脱节的封闭感所笼罩,近乎窒息。更不能接受的是,这种付出没有得到任何回报,甚至连正向反馈也没有。我承认,我从一定程度上受到职业影响,关注每件事的投入产出比,但我不认为这样做有问题。女人为家庭付出,被看作天经地义,没有事业,又会被看作无能和懒惰,总之,女人始终处在家庭关系的食物链底端。与此同时,外部环境同样恶劣,任凭你曾经在职场上多么叱咤风云,一当成为过去,就无人提及,人们看到的只有眼前。”
她一贯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稍缓了缓情绪,继续说:“祸不单行。与此同时,老公的事业也开始走下坡路,他的那个新创业项目,把前一个项目套现的钱花光不说,还贴了一部分,最后,却无疾而终。毕竟那时,互联网泡沫已开始破灭,拿到投资越来越难,光靠讲故事就能忽悠投资人的时代已经过去。就在一夜之间,原本家人朋友眼中的天作之合,沦为一个平庸的家庭组合。也正是那时起,三亲六戚的态度发生了180度大转弯,从曾经的恭维追捧变成冷嘲热讽。以前很多因业务结交的朋友,也因没了业务往来而消失,那段日子,让我真正见识了人性的冷漠、势利。渐渐地,我开始对所有人产生不信任,认为一切关系都是利益驱使,甚至对老公也产生怀疑,觉得他当初是为了那个创业项目而跟我走到一起。现在想来,抑郁的因子,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一当看到你不愿相信的真相,就会一步步走向绝望。”陈青青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王羽飞点头回应她道,“不过,我骨子里不服输,既然被逼到绝境,就来个彻底反击。小孩3岁多上幼儿园后,我决定重回职场。面试的各种艰辛,你们应该可以想象,我就不多说了。当然,一个已婚已育且当全职妈妈近3年的30+岁女性,任面试官如何偏见、质疑,都在我的预料之内。”
“如果我找工作时遇到的是年龄歧视,那么,你遇到的就是年龄加性别双重歧视。”周超忍不住说道。
她轻笑了一下,继续说:“我清楚,今时不同往日,需要抛开曾经的高光,将自己放低再放低,只要有新的开始就行。然而,三年过后,我发现,VC这行急转直下。随着互联网行业的衰退,创业项目本就不多,再加上,投资公司日渐谨慎,大概是之前遇‘坑’太多的缘故,对任何项目都不再敢轻易出手,这就导致,大VC机构陆续撤离中国,小投资公司也跟着歇菜、关门。总之,跟那时的互联网公司一样,一地鸡毛。这个时候,我将预期降到不能再低,但凡有一个沾上边的工作肯收我,就可以了。经过数不清的周折后,总算,一家天使投资加孵化机构收留了我。当然,在那里所做的事,只花费了我不到一半的功力。而从结果上看,与那里的年轻人相比依然走在前面,只能说,经验够多吧。”
“问一句,你还是管理岗吗?”周超突然问道。
王羽飞笑了笑,说:“你们在职场…见过多少女性管理者呢?”
大伙儿沉默了。
“一个字——难!哪怕你比男性能力强,同等情况下,大多数公司都会选择男性。就好比,我在那家公司的上司,年龄跟我差不多,明显经验和能力都不如我,但是,那又怎样呢?我只能充当他的智囊团,给他出谋划策,或是,成为他的工具人,帮他去完成做给他的上级看的成果。倘若做得好,给你个“资深***”的头衔,或是年底颁发个优秀员工奖章,但,你好像永远配不上管理者的title。”
“女性在职场打拼太艰难,总在为他人做嫁衣。在一帮男人面前,女人总像是配角的存在。你可以有成为‘大女主’的决心,也没人阻拦你,但真正行动起来,却有无数双手把你往后拽。”陈青青被戳到了痛处。
“观念的问题,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变,我也就认了。”王羽飞恢复了平静,“所以,我收起了自己的野心,渐渐变得佛系,觉得有份工作就行了,毕竟,相比当全职主妇,这多少好一些。不过,现在看来,那也只是暂时的自我麻痹。”
她停了片刻,继续说:“或许是,我刚工作那些年与人打交道太多,形成了对‘人’的高度关注。做全职主妇时,我又看到了人的阴暗面,开始对人不信任。重返职场后,我更是将这种不信任推到了顶点。那些虚虚实实,勾心斗角,过河拆桥…...让我身心疲惫。这一次,我真正陷入了抑郁的漩涡,那是一种…对周遭一切彻底绝望的感觉。”
“我明白!”陈青青有些激动,她从王羽飞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大概,我有精神洁癖吧。越是看到阴暗的东西,我就越希望获取光亮,哪怕只是一点点。我第一时间想到了家庭,试图通过找另一半倾诉来解开内心的焦虑,只可惜…失败了。”她似勾起了某种刻骨铭心的回忆,“当一个人下了极大决心,将隐藏心底的痛告诉给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却只是表面敷衍地安慰几句,这样的倾诉,不仅不会让自己脱离痛苦,反而将陷入更大的痛苦。”
她暂停了几秒,脸上露出感伤与释然交织的复杂表情:“一当走到这一步,双方的关系无法再紧密,总有一天会不欢而散,所以,离婚,是个必然结果。”
这时,陈青青又望向杨小天,他的表情,已由先前的波动变为平静。他已长时间保持沉默,似乎是在心里确定着一些事。不知为何,陈青青对他很有信心,甚至觉得,他不仅不会放弃,还会更加坚定地跟王羽飞走到一起。她不排除是个人主观倾向使然,但她却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让一个人完全理解另一个人,可以说是世界上最难的事。”叶志伦说。
“可是,我们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理解。”陈青青感慨道。
“难归难,总归是存在的。就像那句经典的话: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想,现在,或许已经找到了吧。”
王羽飞目光扫了一圈围坐的小伙伴们,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获得了她想要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