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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坦白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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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4日,90天盖房限期的最后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闷热天气持续了好几天,不仅无好转,还往着更极致的方向发展。此时,蓝天被厚厚的云层覆盖,太阳已不见踪影,这是陈青青来岛以来第一个看不见太阳的白天。
时间总是能奇妙地卡到一个刚刚好的点位上。一眼望去,每块工地的房子都差不多完工了,偶见还在围着房子作业的小组,也只是做着点修修补补的活。与此同时,在全体人员齐心协力,互帮互助之下,各个工地上的土堆和杂物也都基本被清理干净。
9号小组的六个人,已经移动作业好几天。虽说这阵子,他们在别组的工地上各自埋头干事,相互少有交流,却似不约而同地维护着同一个小组的绑定关系。
下午2:00左右,他们各自完成了手头上的事,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同一处——7号地一角。长久以来,他们已经形成某种一致的步调,无论一开始谁快谁慢,最后都会以集体完成的形式结束。
“这天色看上去越来越暗,怕是要下雨了。”叶志伦抬头看了看天。
“看,远处有乌云过来了!”杨小天指着斜上方说。
他们抬头望去,果然,一大片乌云正快速逼近他们的头顶。
“我原以为,这里总是阳光灿烂,没想到也有阴天。”陈青青说道。
“我原以为,这里不会下雨,但感觉马上要下雨了。”杨小天接着说。
“这可能是…换季的切换吧。”叶志伦说。
“从春天到夏天,还真是。”周超点了点头。
“闪电!”颜子优突然指着她的正前上方向说道。
他们朝颜子优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几道闪电出现在半空中,快速闪几下,又很快消失,几秒过后,再次闪起来,紧跟着,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一瞬间,他们的眼前变成了雷电交加的画面,整个天色暗了下来,与夜晚的感觉逐渐靠近。
“看来是真的要下雨了。我们得赶紧找地方躲雨。”叶志伦略急促地说。
“回宿舍?”颜子优问道。
“那太远了,恐怕来不及。”周超回道。
说时迟,那时快,几颗小雨滴已经滴到他们头上。
“赶紧,马上要下大了。”王羽飞说道。
“那——”杨小天眼珠一转,“去我们盖的小房子啊!”
“好主意!”陈青青眼前一亮。
“对,我们赶紧回9号地!”叶志伦说。
他话音刚落,六人一起朝9号地方向跑去。不出所料,雨滴越来越大,原本的雷电交加,变成了雷电雨交加。一路上,很多人同时向四面八方快跑,料想也跟他们一样,奔着各自的避风港而去。
所幸,他们对工地的路已相当熟悉,9号地离7号地也不算太远,赶在浑身淋湿前,他们已进到了他们的小房子内。
“这算是自产自销吧?”周超喘着气说。
“是啊,多亏有这房子。”叶志伦微仰了下头。
“真是说不得。上次我还跟周超说这里不会下雨,瓦是白搭,结果,我打脸了。”陈青青看着窗外的屋檐说道。
“我就说嘛。用到的时候,就会非常有用。”周超回道。
“是,还是你有先见之明。”陈青青朝他点了下头。
“我现在可算明白了,房子的最大作用,就是遮风挡雨。”杨小天两手叉着腰,似恍然大悟。
“没错!”王羽飞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陈青青突然想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关联,继而又想到了自己跟叶志伦之间的关联,感到甚是奇妙。
更奇妙的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他们六人在盖房限期的最后一天,第一次聚在了同一个封闭空间,而这个封闭空间,正是他们共同搭建的房子。
“这只能说是天意!”她在心里感叹道。
此时,雷电渐渐消失,雨却越下越大,窗外一片模糊。
“看来,我们这房子能经受住考验。”叶志伦透出自信的眼神。
“是啊,还好当初没有偷工减料,也没有敷衍了事,不然现在…心惊胆战。”杨小天笑着说。
“哈哈!”周超忍不住笑出声,“不漏雨也是万幸,我之前老担心房顶没弄好。”
“这地板也干了吧?”王羽飞蹲下按了按地板。
“看样子,完全干了。”周超也跟着蹲了下来,“之前谁说要坐坐来着?”
“我!”杨小天快速反应并举起右手,“现在,不正好吗?”
“也是,反正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大家正好坐下来歇歇。”周超说道。
于是,六个人陆续坐到了新铺的地板上,自然而然地在房间中央围成了一个小圆圈。他们不约而同地盘腿而坐,其中,男生三人相邻,女生三人相邻,分别构成两个半圆圈。不巧的是,陈青青正好对着叶志伦,而王羽飞也正好对着杨小天。
恍惚间,他们似回到了之前围坐在木桩上开会的时光,所不同的是,现在进入到了室内,也没有了任务可讨论。
“这是开会的节奏?”周超率先打破面对面的尴尬。
“但现在事情都做完了,开会说啥呢?”杨小天一本正经地说。
“的确,今天已经没有任务可讨论了,”叶志伦回应道。
几秒过后,他话锋一转:“不过,今天也可能是…我们六人一起的最后一天。”
此话一出,大伙儿的表情同步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不敢再与其他人有所交集,而是一致望向“圆”的中心点位。顿时,一种无比惆怅的氛围笼罩在六人周围。陈青青心想:这个所有人都不愿面对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空气凝固了一阵子。
突然,杨小天打破沉默:“最后一天,来玩个桌游吧。”
“桌游?在这里?”周超似立马想起当初他俩一起热聊的桌游话题,“但…这里什么道具也没有啊。” 他满脸疑惑。
“不需要道具。”杨小天平静地说,“但…需要勇气。”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陈青青朝他说道。
除他之外,其他人都一脸懵。
杨小天微微一笑,停顿了几秒,似故意卖关子,吊足了大伙的胃口。等到见其他人快要没了耐性,他突然抬高音量说道:“坦白游戏!”
陈青青瞬间猜到什么,但没等她细想,杨小天继续说道:“每个人坦白自己的过去,坦白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你这…不是游戏啊!”周超这句话纯属缓和气氛。
“如果这一切是一场游戏,那么,坦白就是现实。”叶志伦无意中接上了周超的话,
“不管游戏不游戏吧,最后一天了,我们再不互相了解,恐怕就没机会了吧。”杨小天总是那个最早把话说开的人。
这个场景,陈青青曾幻想过很多次,真成了现实,反倒觉得不真实。但是,她心里却莫名地感到畅快,就像是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尘埃即将落地。
“行,我同意,既然大家已是朋友,就不该再有所隐瞒。”陈青青一当确定一件事,便掩饰不住她直白的一面。
“同意。”其他几人异口同声。
没错,在场的所有人,都跟她一样,像是从封闭已久的铁笼中挣脱而出,瞬间变得无比畅快而自由。岛上的90天里,他们逐渐建立起一种牢不可破的关系,已没有理由不将最真实的自己呈现给彼此。更何况,他们或将面临某种完结与离别,谁也不愿为这段特别的日子留下半点遗憾。
此时,陈青青明显感到自己的心境发生了变化:之前,她极力掩饰自己的过去,害怕触碰到那些曾经让她疼痛的伤口,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愈合,疼痛也随之消失,仅留下一条可以用来回忆的痕迹。如今,她不仅可以直面过去的自己,更可以无所顾忌地向同伴敞开心扉。
关于同伴,她曾对他们每个人的背景、身世及过去充满好奇,其间,她不断地进行推测,又先后了解到一些信息,不过,那都只是冰山一角。他们究竟是谁?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眼看着困扰已久的谜底即将揭晓,这一刻,她却变得异常平静。
“那,谁先说呢?”杨小天问。
“又抓阄?”周超说。
“这次简单点,石头剪刀布,如何?”叶志伦提议道。
“好,谁输了谁先说,还是谁赢了谁先说?”陈青青问。
“赢了吧。”王羽飞答。
“行,那就一轮一轮来,一次选一个人。”叶志伦说道。
然后,六人一起开始石头剪刀布,活像是一群小孩在玩游戏。几番对战下来,很快有了结果。
第一轮石头剪刀布,胜者——周超。
“我来开这个头,没毛病,老人优先!”周超习惯性地自嘲道,似欣然接受了打头阵的结果。
“有多老?”颜子优天真地问。
“不瞒各位,80年,四十出头了,”周超朝颜子优看了一眼:“说起来,你可以叫叔了。”
“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杨小天摇着头说。
“程序员普遍显年轻,大概是成天对着电脑,不用跟人打交道,就没那么劳心。”周超自我剖析道。
“也是,搞开发的人大都单纯幼稚。”陈青青已不准备对自己的同行身份加以掩饰。
不过,周超并没注意到这一细节,继续说了下去:“这些年程序员很火,是吧!家长们都抢着给娃报个少儿编程什么的,打小就开始学习写代码。要知道,搁我入行那会儿,人们才刚认识网络不久,家里人都老整不明白我这工作是干啥的。什么BAT,互联网大厂,别看现在牛,在那时也就是些草班子。当然,那时也就那几个坑了。不过,就算我进到里面,也没人觉得有多牛,那时可都是什么外企啊,世界五百强啥的天下。但世事难料,谁能想到,正是从那时起,互联网的风越刮越大,程序员也变得越来越吃香。连我自己都想不到,就靠写代码也能获得高于大多数人的收入,一夜之间,程序员这职业成为他人眼中的香饽饽。后来,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我就更是靠这门手艺赚得盆满钵满,那些年,房子,车子,老婆,孩子,要啥有啥,那感觉,就好像一路飙到了人生巅峰。”
“你就别在这凡尔赛了!”杨小天忍不住插话道,“一句话,你就是入对行了呗,一路平步青云呗。”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要真是一路高歌,我也不会到这里来啊。”周超叹了一口气,接着说,“知道什么叫‘站得越高,跌得越惨’吗?这人啊,一顺就容易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所向披靡。想当初,我仗着自己互联网大厂的背景,的确在江湖横行了几年,那是因为,小公司老板们很吃这套,就喜欢请个我这样的‘大牛’给供着,一方面,心里踏实,一方面,对外找投资也是个绝好的说辞。不过,事情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技术者的悲哀就在于:打败你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
“那是什么?”杨小天急着追问。
“大势,依然是大势!”周超语气有些激动,“后来,行业风向突变,移动互联网泡沫破灭,哀鸿遍野,死了一大半,剩下的皆是伤,从此,人们不敢再迷信大厂背景,因为,那的确不能当饭吃啊。”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叶志伦一语道破。
“是啊,更悲催的是,这一年,我恰好迈入35岁大关。我之前说过,年龄在这一行是个硬伤,接下来,不用说,一连串的悲剧就跟着发生了。”
“话说,我一直不理解,35岁怎么就有问题了?这个坎儿又是谁设置的?不是说十年磨一剑吗,刚磨出来,人就说剑没用了,这道理说不通啊!”陈青青有些愤慨,毕竟,在找工作被歧视这件事上她感同身受。
“的确,很多事情毫无逻辑,或者说,那只是一个片面的逻辑。可怕就在于,一当这样的观点被传播起来,往往是病毒式扩散。怪就怪,如今大多数人主动思考的意愿不强烈,往往通过网络被动接收别人的观点,哪怕是错的,他们也没有知觉,所以,也只能是将错就错了。”叶志伦深入解析道。
“问题就在于,就算我们是有想法的一类人,主动思考过,也对此产生质疑,但是,我们却没办法改变那大多数人。”陈青青说。
“这就要看,哪边的力量更大了。当然,事物都是发展变化的,也可能哪一天,这个观点被众人遗弃掉。不过,路会很长。”王羽飞说。
周超点了点头,说:“是的。至少截止目前,那样的观点依然占了上风。在这种大环境下,我作为一凡人,没法独善其身。接下来,你们大概也能猜到,只能是失业,失业,失业……没错,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其实,一年,两年,倒也罢了,我可以给自己找到各种理由,再加上前些年的老本还够吃,不至于在生活上陷入窘境。不过,到了第三年,余粮越来越少,更要命的是,心态彻底崩了。从那时起,便开始自我怀疑、自我厌弃,觉得自己就是一废物。”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要知道,人一当自我否定了,就别想别人再肯定你。从那开始,各种外部打击便接踵而至,‘祸不单行’这几个字,我算是深有体会。别的不说,最直接的就是,你身边的人也开始嫌弃你,因为没人愿意陪一个看不到希望的人耗下去。于是,家庭开始瓦解,老婆连同孩子一块远离你。真的就验证了——现实版的事业、家庭双重打击。大概,我对女人的不信任,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可以理解。人在低谷时会变得极端。”王羽飞说道。
“那后来呢?”颜子优问。
“后来,不就…抑郁了吗。”周超停顿了几秒,似不想对此进行细节描述,只点到即止,“接着,就来这儿了啊。”
听到“抑郁”一词,陈青青的神经像是被刺激了一下。看上去,这情况与她此前猜测并无明显偏差,这里,大概率是一个抑郁症患者的集中营。
“现在想来,也怨不得别人,根源还在于自己。老板们要赚钱,花高薪养你这技术过时又折腾不起的老程序员不划算。女人结婚需要安全感,跟着一常年失业的颓废老公又如何能获得幸福?更别说孩子了,整个就一坏榜样。”
“你也不能以偏概全。错不完全在你。你正好遇上了某些短视的老板,某些不能同甘共苦的女人,假设换成另一类人,结果可能完全相反。”陈青青似将自己曾经在“人”上的困扰代入到了周超的经历中。
“你说得也对,不过现在,对于我来说,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周超似从惆怅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别人怎么样,其实都不重要,人关键得正视自己,什么大牛,那不过都是早年的运气罢了,谁能在逆境中奋起,才是真正的大牛。现在想来,我之前喜欢呆在舒适区,表面看着在上班,其实毫无想法,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混日子。这种居安不思危的自我麻痹,迟早都会出问题。后来,真遇到问题了,我又开始找各种客观原因,不去调动主观能动性,从根本上还是‘惰性’作祟,思维惰性、行动惰性等等。现在,我总算明白了那句话——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你无法阻止环境的改变,就必须想办法改变自己,这跟我们当初得到盖房任务是一个道理,你能做的,就是改变自己的想法,并付诸于行动,一当你下定决心,总能想到办法解决问题……”
“你来到这里,就证明你已经开始改变了啊。”陈青青说。
“借你吉言。”周超朝她作出抱拳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