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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玉膏酒正咕 ...

  •   玉膏酒正咕嘟嘟地煨着。

      小院清净净,一树梨花方开,可惊了夜雨,抖落一半在青石板上。

      一小厮拖着笤帚推开院门,打了个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扫落花。这院子是他家主人最爱的幽静地,常年使“一两琼浆一两金”的玉膏酒熏着,最是养人心神。

      不过今日,这里却隐隐飘着一股臭味。

      “操,谁家的猫死这儿了?”

      缟素的梨花被笤帚拨开,一只胖橘猫赫然躺在花下,口鼻青紫,显然已断气多时了。

      ……
      ……

      绮罗已备好了早膳。

      清炒的碧螺白玉虾,久熬的松蘑乌鸡汤,一碗山药莲子粥,滋补且雅致。

      风月朗仍沉沉睡着。卧房打了厚厚的帘子,透不进天光,还像夜中。徐引霖便在花厅用饭。他吃相很好,不急不徐,握箸的指都修长规矩,显然是刻意教养过的;但食量却惊人,绮罗来撤膳时,那盘白玉虾已光了,莲子粥一滴不剩,鸡汤喝去大半,只剩光秃秃的鸡架裸在中央。

      过瘾。

      徐引霖微微翘了嘴角,露出些孩子气的得意。

      人生至此,该当无憾了吧。

      他像以往无数次那般想。

      可这次,不知怎的,风月朗的样子忽然就闯进了灵台。

      先是揽月楼上的那一眼;继而是碗摔碎在地上;然后,是怀中的一团潮热,喘息着,向他胸口深处涌去……

      可最终,他想到的,竟然是十五年前他离开雍都的傍晚,大殿上那个单薄的孩子。

      “咳咳咳……”

      又是一阵极烈的咳声传来,徐引霖如梦初醒,掌心却多了指甲嵌出的数道凹痕。他盯着掌心看了片刻,有些恍惚。

      可也就一瞬,徐引霖便又很散漫地将折扇打了个抛,潇潇洒洒地站了起来,向卧房走去。

      “风侯今晨歇得可好?”

      他挑了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一簇晨曦,眼角勾着两痕笑纹。

      风月朗刚醒转的模样,眼神朦胧,青丝柔散,一点朱砂烫在睫下,说不出的风情。他看着徐引霖两三秒,终于清明了些,眉眼间强凑出些端方:“多谢徐先生昨夜出手相助,风某感激不尽。”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阿螭可好些了么?”

      “宁王殿下醒的比风侯还早,晨间用了些保元饮和瑶柱汤,瞧着倒比昨天更精神。”徐引霖道,坐到风月朗床前,微微前倾了身子,“殿下无事,下官觉得,风侯更该当心自己。”

      徐引霖离风月朗很近,近到能看清风月朗轻颤的睫毛。风月朗略错了目光,轻轻笑了笑:“风家只剩我一个,想来已算命大,何须再刻意当心。”

      “命大更要当心。”徐引霖道,“我家也只我一个。这么一想,我就更当心了。”

      徐引霖讲得十分自然,仿佛这是世上一等一理所当然之事。风月朗闻言怔了怔,抬头,正对上徐引霖略弯的眸,里头铺着薄薄一层春光。

      风月朗怀疑徐引霖从没哭过。

      他打心底里难辨自己对这笑眼究竟是喜是恶——或者是又喜又恶。

      但就这么着,他却开口了,问了句很没头脑的话:

      “你家里……也没别人了?”

      开口前,风月朗抿了抿唇。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很青涩,许是因为此,他说话时竟也忘记称人徐先生,于是便显得年岁更小——当然他今年也就二十五六,虽然早十几年时,他已瞧着不像孩子了。

      “实话说,不知道。”

      徐引霖很无所谓地笑着答,“我家原本好像挺大一户的,不是钱多,是人多,不过当时遇上了饥荒,死了很多人。我是我家老小,那时候也就三四岁吧,遇见了我师父。我偷了我师父身上的饼,可一直到我吃完,我师父都没发觉……不过后来他还是寻着我了。他和我爹娘说,要领我走,许给我爹娘三两银子。我师父说我爹娘喜滋滋地就同意了。于是我师父就把我抱走了。”

      “那后来呢?你……没再去寻你爹娘?”

      “我师父说,他前脚一走,后脚就把我家的房子点了。”徐引霖道,一扬眉,“他老人家讲,他平生最恨这种没半点情义的人,为了三两银子,就能把孩子卖了。这样的人,活着也没什么用,家里养的那一群也都是小祸害,不如死了干净。”

      风月朗闻言未语,良久,才笑了笑,打趣般道:“那你师父竟也好好地养了你……他就没疑心过,你也是个无情无义的祸害?”

      “啊……”徐引霖一掂扇子,“他老人家可不止养了我一个,他养了几十个。也许我的确是个祸害,但无情无义可不敢当。他老人家临去时,拉着我的手说,他能指望的就我一个,要是我没出息,他做鬼也不放过我……不过这十几年过去,他老人家连个梦也没给我托过一个,想来是满意的吧?”

      话落,风徐两人都笑了起来。尤其是风月朗,竟和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闻一般,连眼泪也笑出了几滴。末了,他笑不动了,就开始咳,徐引霖为他拍背,却又听他有气无力地刺道:

      “你师父满意你什么?满意你到南池来做个里长?”

      “自然是满意我中了探花。”徐引霖不假思索,“他老人家辛辛苦苦半辈子,连个秀才都没考中。你说我中了探花,他是不是喜疯了?”

      “未必。”

      风月朗道,忽然握住了徐引霖的腕子,“听你所言,我倒觉得你师父连皇帝也瞧不上。”

      “区区一个探花,能入得了他的眼么?”

      风月朗感到手中的那截腕子僵了僵。

      紧接着,这卧房中倏尔天光大盛,两支粉海棠斜倚窗前,三只黄莺挨挤花间。

      “探花或许入不得。”

      徐引霖笑着答,右手仍被风月朗攥着,左手却拎着一大片厚厚的苏绣帘子——他竟直接把窗帘扯了下来。

      “但我想,这春花定然是入得的。”

      “风侯且看窗外!”
      “我这样的人尚且在春光中消磨,风侯却整日甘于苦病,不觉得分外吃亏么?”

      春日太灿烂了。

      风月朗眯起眼睛。

      但很快,那鲜朗的一切就渐渐活泛了起来。先是莺啼入耳,再是姹紫嫣红,继而是远处成片碧色的竹与群山。

      最后还是徐引霖。

      他成为这片春色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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