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南池这夜忽 ...
-
南池这夜忽落了雨。
那雨声不大,却极密,像一张不透风的网。风月朗睡不安稳。他觉得胸口潮闷,梦也时断时续。
起先他梦见了大哥。
大哥是阿爹最器重的儿子,能驯最烈的马,挽最硬的弓,北境的霰族都称阿爹是雪莽长林中最迅猛的银豹。阿爹只娶了阿娘一个,得姐弟四人。除大哥外,长姐最温婉聪慧,嫁竹马做了太东之国母;二姐最娇俏泼辣,骑猛虎劫了宁王当夫君;幼弟呢,最得家中宠爱,出世时明月映了满堂,于是乳名便唤作“月郎”;大名以朗易郎,也就成了。
两三岁时,大哥便载着他在雪中骋马。
那雪真大呵!百里也连绵,千里也逶迤。大红的日头冻在苍净净的天上,白头鹰啸鸣着披光掠过……大哥跨着乌骓马,一直一直向前奔去,马蹄下是飞溅的雪浪,穿过万丈松林,又跃过阑干冰野……他拍着手叫,脸冻得通红,兜里是将油纸包都粘透的蜜渍板栗;大哥则在他头上朗声笑,说,风家的男男女女都是长在马背上的,小月郎,大哥看你将来,也是个马疯子!
马疯子!
他兴奋地嚷,盼着这雪原永无尽头。可怎么呢,眼前的景色忽然就变成了太琼宫的废墟焦土。奶嬷嬷抱着他,远远地站在后面。大哥在前头,扶着面如金纸的先帝。宫人们垂首匆忙地奔走,陆续有尸体——大大小小的,绫毁绸焦的——从那坍塌了大半的太琼宫中被搬出来。
“鉴玉,朕怕是不成啦。”
他隐约听见皇帝道。大哥少有地皱着眉,将那败似枯叶的君王扶得更稳了些。残阳冷如凝血。
“陛下何出此言?北巅霰族已驱千里,西幽雪域也来了朝贡,东都繁华,南池富庶,陛下治下,太东日盛……”
“莫再说……”恒帝打断道,笑着叹气,“太东日盛,与朕有什么相干?北巅的霰族,是你们风家的功劳;西幽雪域,雍都繁华,南池富庶……这一件一件,又有哪个离得了信王殚精竭虑?朕,朕算得了什么……”
“陛下……”
“朕自知无能啊!”
恒帝扶着风鉴玉的手缓缓缩紧了,像是揪着什么救命稻草。他忽然开始大咳,于是风鉴玉为他拍背顺气;好容易缓回些许,他又哑声开了口:
“鉴玉,你信天命吗?”
恒帝不再苦笑了。他目光沉沉,望着风鉴玉。风鉴玉似是懂了什么,顿了顿,却还是问:“陛下何意?”
“参星阁的天巫说朕命中无子,许是因为这个,朕大婚数载,未有亲儿。好容易盼到奉元出世,他亦弃朕而去……如今,如今各家都送来了世子给朕相看,可一场琼花家宴,竟使十数王孙葬身火海,若非朕来的迟些,亦要没了性命……那可都是皇室最出色的孩子啊!鉴玉……鉴玉!你说这是朕之天命吗?是朕克着这些孩子,叫他们落得如此下场吗?”
风鉴玉默了。他一向认为恒帝的眼睛肖似犊羊,可现在,连犊羊的眼睛亦要成为炭火——是啊,一场隆重的宫宴,宴上列的均是王子皇孙;恒帝无嗣,其中甚至要有未来的储君……可即便如此,大内禁卫值守四处,竟依旧叫这火燃得如此惨烈!
这一场火罢,李氏皇族中,恐怕再难遴选储君。
若非树大根深,想要在宫中引起如此大祸,简直难如登天。
……这太东,这雍都,究竟还有几分,掌握在病弱的皇帝手中呢?
“陛下,臣愿自北巅回雍都,护陛下与皇后周全。”
过了良久,久到皇帝眼中的火快要熄了,风鉴玉陡得跪了下来。焚毁的宫门处,有内侍尖着嗓子喊“信王驾到——”,接着,那位虎背蜂腰的亲王便长驱直入。
这亲王,他甚至未来得及整理冠发。紫铜面上血迹纵横,青金铠间风沙犹存。迈步间,踏无数肉骨作泥浆的铁履,锵锵作响。
这亲王,身后还拽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们打风月朗的身旁掠过,那男孩偏了头,挑着一侧唇笑。他有一双深且黑的眸子,锐利的,桀骜的,像北巅踪迹难寻的狡隼。
后来,风月朗才知道,这男孩的名字叫李深,同先太子长了颗一模一样的胎记。皇后姊姊极疼他,不仅抱进宫中抚养,还为其取字奉乾。这是后话了。
“琼宫大火,臣护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信王跪在恒帝面前,重重叩首,想来额头上已血肉模糊。那男孩儿亦乖觉地叩了首,小小的身子伏低,瞧着极可怜。
“信王何至于此!快起,咳咳,快起!鉴玉,你也起来!咳咳咳咳……”
恒帝复咳,信王与风鉴玉连忙又上前扶住。过了好一会儿,恒帝才停下。他虚弱地笑了笑,握住信王的手,道:
“南沼一带连章部动乱的平定,朕……朕已听说了。信王,你做得极好,着实辛苦了……至于宫中的大火,本就是禁卫的失职,与你……与你何干?朕瞧你,风尘仆仆,连铠甲都未脱便赶至宫中,实在……实在心疼。”
“南沼一事,本就是臣应当做的。先帝在时,臣便发誓要以此身报太东。”信王道,眼中泛红,不知是悲是怒,“但宫中巨乱如斯,臣却……陛下若不责罚,臣心中着实难安!”
“请陛下削臣亲王之位,废臣及臣之子李深为庶人!贬臣一家至南沼戍守,永不得回雍都!”
石破天惊。
风鉴玉与恒帝均未曾想过信王会如此说。那九尺高的男子又直直跪下了,额上新创的血珠滚下,叠在陈旧的上面。他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着,牙关紧咬,像是钳着一个灼烫的秘密,下一刹便要融裂他的唇舌,喷薄而出。
然而,信王终究是没再说什么了。
他像历代被帝王冤屈的功臣缩影,跪在这偌大的废墟之下,满身铁血风沙。
风鉴玉本极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信王会在琼花宴将李深送回南池?倘若李深不回南池,他是不是也会像这十数个王孙一样葬身火海?抑或是这大火,根本不会发生?
但此情此景下,此话是万万不能再出口了。
即便能出口,信王也有相当自洽的理由:为了避嫌。
琼花宴,列王孙,皇帝遴选储君,信王不欲争位,于是遣其子归乡。这是何其淡泊!何其忠君!
可几番规避之下,李深竟离大位愈来愈近了。
风鉴玉心中冷笑,又觉毛骨悚然,且无可奈何。
恒帝已拖了病躯,上前欲扶信王。信王却如双膝生根,岿然不动。
“信王,你这是何意?自古未有无故贬臣子,削亲王的道理……更何况,信王你战功赫赫,朕更不能……咳咳咳……”
恒帝说着,无力将信王拽起,只能撑着人的肩,勉力站着。信王则微昂首,直直望着太琼宫。他眼中已渐含了泪,泪中和了血。太琼宫如同一具已经腐烂的呲毛巨兽,坍塌的骨,漆黑的肉……哪里还有当年父皇带着他和恒帝,逗锦鲤,采莲蓬的影子?
“皇兄……”
粗哑的两个字滚落出口,信王与恒帝俱是一怔。不知从何时起,信王只称恒帝为“陛下”,恒帝亦只称信王为“信王”,甚么“皇兄皇弟”,早已是孩提间的旧事了。
可这旧事倏尔太鲜活。
恒帝垂首望着信王,他从小一同长大的弟弟,如今战功赫赫,差点殒命疆场的功臣;又思及自己破败的身躯,浅薄的寿数——忽然觉得荒谬绝伦,无地自容!
他依仗他,又忌惮他!重用他,又怀疑他!
可悲!可叹!可笑!
而信王也如梦初醒。他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皇帝,慌忙移开了目光,再度叩首:
“臣!恳请陛下!废臣全家为庶人……”
然而已太晚了。
不仅皇帝,连皇后也不知怎得,忽然便从凰栖殿奔来,连珠钗都未来得及带齐。
“怎得就要废烛阴为庶人?本宫倒要看,谁敢废烛阴为庶人?!”
风鉴玉观着这无懈可击的起承转合,心道:好一出苦肉计!
风星澜早已非当年温婉端庄的女子。据说她嫁入雍都时,面若银盘,目盈秋水。那时恒帝也不过是体质稍弱,然而也可称得温文尔雅,玉树芝兰,绝不是现下这般病痨模样。然而十数年过去,这二人竟双双像被抽干了般,只剩一幅枯槁骨皮。
风月朗出世时,风星澜已出嫁很久。
他只听说大姊姊常滑胎,做姑娘时珠圆玉润的身子很快因此枯萎下去;后来好容易有了奉元,疼得和眼珠子似的;再后来,奉元没了,大姊姊的魂儿也丢了一大半,缠绵病榻数月,险从阎王处偷不回命来。
幸亏有了李深这剂良药。
“烛阴,快,快起来,地上多凉!瞧瞧,几个月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我的心肝!”
风星澜蹲下身子,半抱半搂地将李深扶了起来,轻轻拍去他身上的土,心疼地将那张小脸摸了又摸,又将那双小手捂在掌心。李深则微微咬着唇,悄悄地向后退了些许,委屈又隐忍的模样。
“多谢皇后娘娘垂爱。”他垂着眸,“臣……草民惶恐,不敢叫娘娘费心。”
那双小手很快抽了回去。
风星澜愣住了,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两三秒,她站起身来,怒极了似的笑,一步步向信王逼去。
“信王,本宫知道,烛阴,他是你的儿子……”她道,声音微颤,“但是,这孩子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他亲娘生他时难产而亡,从他十几天大开始,一直到四岁,都是本宫一直照顾他……本宫,本宫是拿烛阴,当自己的亲生孩儿的!”
信王哽了哽:“娘娘……”
“本宫也知道,当年,你送烛阴进宫,全然是为了本宫能早日走出丧子之痛……这些年来,本宫亦十分感激。可他四岁那年,你为了避嫌,又生生将他接出宫去,信王,你可知母子分离之痛?听着烛阴出宫那日的啼哭,本宫的心都要碎了!但本宫知你的难处,私情国事,孰轻孰重,作为一国之后,本宫亦不得不考虑!此前,你要烛阴回南池封地,本宫心中虽有万般不舍,终究不能再说什么,可今日,你竟要求将烛阴废为庶人,去南沼那瘴气弥漫之地,本宫,本宫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
“陛下,你若答应将烛阴废为庶人,不如将臣妾也一并废去吧……臣妾服侍陛下多年,却未能为陛下留下一儿半女,臣妾才是太东的罪人啊!”
风星澜本就未施粉黛,素衣更显凄凉,恰似深秋霜打的一片枯叶。话毕,她欲跪地请罪;可双膝将曲时,恒帝却开口了,话语像随手抛在这黄昏的一把死灰。
“澜澜,莫跪,朕好乏。”
他说,扫了一圈这里各色的面孔,划出个极难看的笑容。信王面上已有绝望之色,他还想再争辩些什么,但恒帝摆了摆手,轻声道:“锦奴,你也别再说啦……皇室中已没什么好孩子了,明日起,就让烛阴进宫吧,朕要请最好的老师教他。”
“陛下!”
风鉴玉和信王同时开口,具是惊色。
“无论如何,烛阴是朕看着长大的……朕相信,若烛阴继位,他定会是个好皇帝。”
说罢,恒帝转身,向重重宫阙深处走去了。
风月朗不太记得后来,李深又说了什么,大抵是谢恩之类的;但他一直记得李深的眼睛。梦中的好些事都模模糊糊,唯有李深的眼睛,无论是随着信王跪伏,还是随着皇后委屈,甚至是数年后,裹着情欲抵死缠绵时,仔细看去,都是深沉的。
是如石漆般,不知何时,便要熊熊燃起的深沉。
四更时,风雨突烈,雕花窗被吹破,碎雹子似的无根水砸进来,陡然便让红螺碳烘得暖室冷了三分。
一道巨雷吼过,梁上不知是否漏了雨,竟陡然滴下一大片水来。风月朗猛然惊醒,衣衫尽湿。
那一刹,他眼前都仍是李深的眼睛。
从大哥带他进京的那个黄昏开始,在他纷杂的梦境中,李深的眼睛就再没离开过他。
那是比今夜绵密无尽的春雨,更能笼罩一切的罗网。
风月朗静静望着窗外。天依旧黑黢黢的,雨却歇了些,竹影横斜摇曳,偶尔飘来几道闪电和渺远的雷声。刚才那一阵骤雨惊风,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良久,他披衣起床,低低咳了几声,想将窗户掩上,再等等天明。
到天明若仍无事,便好了。他想。
但这时,院落的那边却忽然明起了一盏灯笼。那灯笼越来越近,似弹在半空的一星火,急急地朝风月朗处奔来。
“侯爷!不好了!宁王殿下突发急病,您快去看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