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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十五年了, ...

  •   十五年了,他竟一点也没变。

      风月朗眼前浮着当年的探花郎,再回过神来时,却发现徐引霖正笑吟吟地打量他。

      台上是□□定山河的折子戏,快板行云流水,正唱到萧关大破,其报了义兄死于乱箭之仇的豪气干云。枪花缭眼,缠头乱抛,扮□□的武生虎目一瞪,一脚踢翻个银甲将军,赢来满堂彩。李奉乐尤其兴奋,茶也不喝了,一把震在桌上,站起来叫好;蹲在他膝上的胖猫儿吓了一跳,跳将下来,“咪咪”叫个不停。

      “风侯可是觉得这戏不好?”

      徐引霖扇子摇得懒散。楼外小月,楼中琴鼓,将他衬得安逸极了。

      虽仕途不顺,但徐引霖的财名却早已名震太东:其祖上似乎就颇有些积蓄,他又极擅经营,十数载过去,俨然是另一个陶朱公了。

      就连这号称“天下第一楼”的揽月楼,也是其名下产业。

      “怎会不好?”风月朗笑,“天下第一楼,天下第一戏,若非徐先生盛情,风某大抵会抱憾今生。”

      “哈。”

      徐引霖将扇子在手中一掂,扬了眉,“说什么天下第一,皆是虚名。东西再好,入不了自个儿心头,也都尽是些废物!下官这些年瞧了不少‘天下第一’,大多数不过尔尔,反倒是一些不起眼的,譬如难言山三月的荠菜,伯乔湖四月的银鱼,虽名头不响,但尝来却真可称为天下第一!”

      风月朗莞尔:“徐先生如此潇洒,难怪不肯留于庙堂。风某着实羡慕。”

      “下官不过乡间一野人,岂敢让风侯羡慕?”徐引霖利落应,“风侯才名远播,是圣上亲封的‘天下第一人’,叫下官羡慕才是。”

      风月朗轻笑一声:“徐先生方才才说,天下第一,不入心者,皆是废物虚名;如今倒是客套得流利,羡慕起风某这陛下封来的‘天下第一’了。”

      徐引霖闻言一怔,旋即大笑。笑毕,促狭抬眸向风月朗。

      “风侯非我,焉知风侯未入我心?”

      这话原是想作玩笑的。徐引霖想。

      可许多年后,他依旧会清楚地忆起这抬眸一眼。

      清夜星阙,春湖瘦月。那人惊诧,微微侧首,一双眉眼似极好的松烟墨,清且润地晕,稠且缠地凝——倒叫徐引霖的促狭,成了张任人挥毫的白纸!

      该怎生读这眉眼?

      若说羞赧,分明从容多;若说逢迎,却又含情薄!

      好个天下第一人!

      徐引霖看得痴了。良久,才将折扇“啪”得一合,慢慢收回了目光。

      “徐先生鉴人如鉴物,瞧得好仔细。”

      风月朗笑,冷冷地。

      “下官唐突了。”徐引霖应,折扇摇得翩跹,显无悔愧。

      甚至还想再多看两眼。

      他本就狂悖,为这南池胜景,圣上钦点的状元尚且敢辞,圣上亲封的天下第一人,多看几眼,又能怎么?

      人生苦短……人生苦短呐!

      徐引霖慢慢起了笑意。楼外很合宜地燃起烟花,将风月朗的面色映得忽明忽暗,唯有眼下那一点朱砂,始终烫眼。

      看着这朱砂痣,徐引霖不得不想起当年金殿,如玉的少年郎。

      他向来不追溯叫人煎熬之事,所思所想具是明媚的,灿烂的。这十五年,他活一日就要快活一日,活一日就要赚一日……那样一个全家遭了横祸的孩子,于他而言,已是太苦了。

      苦到想一刹,便觉得亏了十年。

      索性如今,他也无甚可亏了。

      “三日后便是花朝,下官自知方才逾矩,敢问风侯和宁王殿下可否赏脸同往南城花神祭,给下官一个折罪的机会?”

      打徐引霖那句唐突后,风月朗就未再言语,只是静静观戏。这一折正演到太东开国大将风揽华驱敌千里,凯旋而归。十七八的少年英雄,金盔银甲,好不威风。风家数十载荣华,便始于此。

      风月朗看得安宁,徐引霖自然不会打扰,待到一折终了,鼓笙皆息,才施施相邀。他盘算得很好,哪怕风月朗不应,也总有人替他开口。

      “什么?花神祭!好玩吗?我要去!”

      李奉乐正意犹未尽,闻言果然来了精神,并不顾他舅舅微皱的眉头。

      “自然好玩。”徐引霖抵着腮轻笑,睨风月朗,“且不说杂耍吃食,便是那三五结伴赏红的南池少女,观赏整日亦足!”

      “哇!果真如此,本王定要好好赏你!”

      李奉乐眼睛一亮,连面色都红润了些。他先是很兴奋,而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往风月朗身侧凑了凑,猫儿似的攀上人的袖子晃:“舅舅,去嘛!阿螭头回来封地,人生地不熟,怎能做得一方藩王呢?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了解南池风俗,嘿嘿,与民同乐嘛。”

      徐引霖从善如流:“宁王殿下说得是。”

      风月朗似乎格外耐不住外甥的缠闹。那样恬淡的一个人,不过被小宁王委屈巴巴地晃了晃,就现了无奈来。

      “去便去。”他道,“只是你已经大了,舅舅日后不在你身边,不要总是小孩子做派,也不必事事都来问我的意见。”

      “舅舅放心!”见风月朗应了,李奉乐立时收了那可怜姿态,“阿螭也就是舅舅在身边,才敢这么涎皮赖脸,他日是一定会比谁都体面的!”

      “好。”

      风月朗仿佛很欣慰,轻轻拍了拍李奉乐的肩,可下一刹便剧烈地咳了起来。李奉乐立刻站起来为他抚背,又皱着眉向周围焦急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周围的窗都关上,没见侯爷受了风么?”

      楼中丫头小厮立刻去合门关窗,更有机灵的端了红螺碳盆来。春日本就夜凉,风月朗咳得又烈,身躯颤着,竟似比蝉翼更薄了。

      “不……不碍事,幼时落下的病根罢了。”

      风月朗轻轻摆手,面上浮起些许潮红。徐引霖瞧了片刻,微蹙眉,道句“侯爷得罪”,便扣过了风月朗的腕子。

      虚浮的脉搏从他指尖传来。

      确实是痼疾。

      徐引霖想。但好在无甚大碍。

      “病体不堪,让徐先生见笑了。”

      风月朗勉力笑道,抬眸,目光似有若无地拂了过去。

      那双眼雾蒙蒙的,仿佛细雨掩春水。

      徐引霖看着他,觉得自己被什么缠笼住了,心却道:这病根,该就是十五年前那场大祸落下的了。

      他不愿细想此事。顿了顿,又宽慰道:“无妨,下官恰好略通医术,若风侯能在南池久住些时日,看看这好山好水,再加些调理,或许能全然康复。”

      风月朗默了默,笑:“若能如此,风某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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