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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南池十六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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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池十六郡,是圣上做信王世子时的故居。
信王一脉原是□□养子,按说称不得帝。奈何先恒帝病弱,信王却屡屡建功,几番赈灾破虏后,已位极人臣。恒帝深知自己多病,恐不能长久,太子奉元一出世,便使其拜信王为亚父。可这孩子命薄,走得倒比恒帝还先一步。
说来也巧,太子奉元一周年冥诞,今上呱呱坠地。胸口一枚金乌胎记,竟与先太子一模一样!
“是我皇儿来寻我了!”
彼时,风太后哀哀哭道。自先太子去后,恒帝再无后嗣,眼瞧着身体一日枯似一日,必是要过继宗室里的王子们继位了。
各家都动了心思,襄王等甚至直接将世子送进宫相看。唯有信王,非但未将世子送进宫,反而让其回了南池……
“南池真美!皇兄待我真好!”
天渐晚,一湖青缎,勾紫霞,坠玉星。揽月楼就坐在湖畔,笙箫阵阵,快曲慢调,直叫李奉乐酥了骨头。今夜事杂,雍都来的人大多被遣去收拾了宁王府,李奉乐是个嫌麻烦的,郡守一干人前来拜过后,便也被他匆匆谴散了去;于是这边照拂的,便只剩下探花郎安排的小厮丫头。
“从前我还说雍都多么有趣,多不想走,我在皇兄身边长大,他竟也舍得把我封这么远!如今看,一辈子呆在南池,做个快活王爷,竟是给神仙当也不换的美事!”
李奉乐道,一边吃着蝴蝶酥。那只胖橘猫也毫不客气,每每上了新吃食,都比他主子先尝一口。
“宁王殿下说得不错。南池风景甲天下,多少人到了这儿,一辈子都拔不出脚。”
作东的探花郎摇扇笑道,一袭织金的绿长袍,极风流。这人眸子生的最好,明澈澈如小溪,春风一吹,便勾出几痕波纹,弯在浓睫上。
徐引霖,元德七年的进士,今上亲点的探花。风月朗记得他。
此人甚至该是状元的。然而殿试过于放浪,说什么“不居枢密观星动,愿探南池一乡花”,引得满堂讶然。
圣上其时不过十五,少年天子,喜怒都烈,上一刹仿佛还要赐他个翰林,下一刹便冷笑出声:“既然卿爱南池尤甚,朕就准了!先点你个探花,再去南池乡里做个里长罢!”
众卿皆唏嘘。天子虽年轻,却已现雷霆手腕,明君之资;太后国丧不久,辅政大臣亦瞧出是时侯功成身退,纷纷告老还乡。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这一科选出的三甲,明眼人都知其前途光明。
偏这徐引霖,笔下文章锦绣,瞧着气度不凡,竟是个胸无大志之人。
圣上这厢刚开口,他那厢便跪将下来,潇潇洒洒一叩首,道“谢主隆恩!”,全然断了退路;徒让圣上面色铁青,强又点了状元榜眼后,拂袖而去。
徐引霖后又在大殿上跪了良久。
圣上未叫他起身,他也跪得怡然。直到百官散尽,夕照冷冷铺了一地,甚至鹿鸣宴的喧嚣散去时,他仍未有动作。
……连金砖上的影痕都干硬了。
风月朗忽然这般想。他就是那时第一次同徐引霖说话。这一年,世代簪缨的风家忽遭大火,满门横死;贵为太后的风星澜惊闻噩耗,旧疾复发,未经一月,一命呜呼。
偌大个风家,只剩他一人。
“陛下若不传旨,你要在这跪到死吗?”
斜阳随风扑簌簌地打下来,将这薄玉做的孩子照透。大殿空旷,他嗓音清冷,恰如初春不长命的露水。徐引霖抬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
这双眼太沉了。徐引霖想。眼下的朱砂痣又太炽热。
“当然不。”
顿了刹那,徐引霖笑,颇灿烂,“先前跪得利落,是怕陛下反悔;现在腿麻了,想站也站不住……风小侯爷,烦请借个手来?”
风月朗盯着他,片刻,伸出手去。徐引霖扶着那手站起来,又打了个踉跄,险些再跌倒。
“瞧,这腿现在还打抖,叫风小侯爷笑话了。”
徐引霖笑,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向风月朗一拱手:“多谢风小侯爷援手之恩。”
风月朗抿唇:“不必。我并非什么善人。”
“对我好,便是大恶人,也值得一谢。”
徐引霖弯了眼睛。日头又斜三分,将二人的面目都模糊了。他将这金銮殿又环顾了一圈,终于向殿外走去。
风月朗望他的背影,一瘸一拐的,形单影只的——
却又很潇洒,很落拓。
“若雍都的冬太长,风小侯爷,来日可往南池观柳赏桃,踩水寻春!”
穹顶星子疏疏,是朗夜。徐引霖的笑声随夜风飘来,说不清是快意还是萧索:
“逝者已矣。这人间的好日子,可还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