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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 ...

  •   叁
      “你这是干什么?”一回到青芜殿,便见十尺长桌热热闹闹摆满了玉盘珍馐,百年御酿的佳酒刚刚揭封,注满了西域进的夜光高脚杯中。这排场,堪堪比过左扶风的宴席了。
      恼火十分,我将气恼,不管不顾,尽数施予左平明。
      左平明断没料到我会发火,委屈道:“我只是想你一天没进食,怕你饿了……”
      我气极,指着他道:“我饿与不饿与你何干?”一转身,我喝命垂首而立的宫娥,“都给我撤了!”
      宫女们惶然,扑通一声跪了满地。
      我冷笑一声,上前一挥袖,那盛满美酒的夜光杯便轰然坠地,碎成数片。抬头,我挑衅地看着那人。
      他静静看着我,不怒不闹,由着我胡来。
      然他如此模样,我却更是恼火,将他一推,“你出去!”
      左平明无动于衷。
      我冷笑,点点头,“好,你不出去,我出去!”
      我一拂袖,转身离去。然走到殿前,却被侍卫拦住。冷冷的长剑挡在门口,我怒道:“放肆!给我滚开!”
      侍卫不但不让,反而将剑往里一推。我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却听身后一声冗长的叹息,“不要胡闹了……”
      我转身,左平明已然来到殿前。他看着我,没了惯有的讨好姿态,一字一句,沉稳温厚:“你不高兴,要打要骂,我都依你。你也该让我明白这是为什么。”一句话,如珠如玉,掷在心中,让我怔在当场。
      他走上前,轻轻拉住我,却偏偏让我挣脱不开。见我放弃了挣扎,他轻轻叹道:“你这脾气,这么多年了,也不改改。”
      我轻哼一声,“厌了废了我便是。”却不自觉,语气软了下来。
      他淡淡一笑,“你总爱拿这话气我。”
      若真能气到他,倒也是我的造化。我抿抿唇,原来他这么轻易,便可让方才我怒火中烧,而我如今怒气全消,也不过因他一句话。
      所谓众人皆知的喜怒无常,原是因他而设。世人皆知是我魅惑住了君主,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认为?然就在我翻云覆雨得意洋洋之际方才惊觉,他已牢牢控制了我。
      我凄凄一笑,这是劫数的开始。是他的劫,亦是我的劫。若渡不过去,便只有韶华尽付,心字成灰。
      “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左平明把我拥入怀中,疲惫道。
      “我不喜欢那些东西。”
      “那你想吃什么?”
      “馒头。”
      感觉到他抵在我发间的下颌抬起,将我从怀中扶起,他定定地看着我,满是不解。
      “我饿了。”
      “啊?”
      “所以想吃馒头。”
      左平明错愣地看着我,本就平凡的脸蛋现在更是憨态尽显,与方才沉稳温柔判若两人。罢了,谁叫他本来就愚钝,刚才不过是情字开光、神来附体罢了。
      见我翻了个白眼,左平明高高兴兴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入夜中。
      当他回来的时候,昂首阔步,手里托着一个玫瑰翡翠荷叶碟。碟子上赫然盛着一个雪白松软的馒头。
      我捧着馒头,怔了怔,轻轻咬了一口。
      “知道么,它曾经救我一命。”我对身旁错愣的左平明淡淡一笑,“那些老臣只知我出身低微,却不知我当过乞丐呢……”
      “有一个人………在我饿了五天的时候,给了我一个馒头。”
      三年来闭口不谈的前尘,我忽然觉得一个人背负太过沉重。我看向左平明,知道么,那没有你的过去,我突然想与你分享。
      那时,我还是个孩童。与他相遇,是在一个寒冬。
      一场雪,断断续续,已下了四五天。天地间所剩的颜色,只有茫茫的白。我无家可归,缩在街道的一角,能御寒的只有一个残破的棉被。
      我混混沌沌,意识模糊,也不觉得饥饿了。蜷缩在被中,浅浅薄薄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吱呀吱呀”的声音,似有人朝我走来,那声音分外安心。
      被人轻轻晃了晃,我微微张开双眼,看到一个莹白松软的馒头,和拖着馒头的小小的手。怔了怔,我伸出手,将馒头拿了过来。不说话,我只径自大口大口的咀嚼,直到吃完,我一缩脖子,又钻回被中。
      便听那人跑远了。
      不一会儿,又听那人“吱呀吱呀”地跑了回来,“呐,我怕你没饱,快出来趁热吃了吧。”
      是男孩糯软的声音,我轻轻咬了咬唇,又钻出脑袋来。
      两只小手,一只手里仍是馒头,而另一只,端着一碗汤,正腾腾冒着热气。我端过碗,和着飘落的雪花,一滴不剩地默默喝完。
      当伸手再去拿馒头时,我顿了顿,抬头看向男孩。
      清澈的眸,胭然的唇,柔软的发,他浅浅地对着我微笑。我怔怔地瞧着他,对他抿抿唇角,回以一笑,便蓦地低下了头。
      也不知他瞧见了没有。
      忽而听见有人唤他,模模糊糊,听不清名字。他应了一声,将馒头塞到我手里,便又跑走了。我抬头,见他冲我摆了摆手,钻进一辆马车里。
      我蓦地爬起来,攥紧馒头,朝马车追去。好在一场大雪,马车行走颇慢,我深一脚浅一脚,勉强偷偷地跟着。
      见马车在一座寺庙面前停下,那男孩从马车上跳下,蹦蹦哒哒跑进了寺院。
      这才惊觉,我竟莫名其妙跟着那人跑到这里。没有思索,没有缘由,就像认定了一般,执拗紧追。
      而今想来,命中注定。
      缘分已至,合该偏执。
      前尘过往,因与现在的自己天差地别,恍如隔世。我轻轻一笑,若非当日鬼使神差,往后的因缘际会,又该怎么安排?想破头脑也是虚妄,这是我的缘法,容不得第二条路走。
      “原来月儿幼时还有这等劫难。”我蓦地回神,茫然四顾,周遭富丽堂皇、极尽奢靡,又哪是当年饥寒交迫?我看向左平明,他眼里满是痛惜。
      同样是怜悯,他与他,却全然不同。
      一个是怜悯过去的我,对于如今犹如神赐、珍爱非常;一个是怜悯如今的我,只恨不得将我生生抹杀,还原过去。
      我扬了扬手中的馒头,对他一笑,“都已过去了。”
      造化弄人,只因流年。即便过去我如何辛苦经营,岁月流逝,肯留在我身边的,只有记忆。我看着身边人,哪一日,你也变成记忆中的人,我又该处于什么样的境地?如今漫漫而过转瞬即忘的事情,到那时,是否就可以一一想起?
      “平明,我乏了……”我起身,径自转进内室,留他独自在那。不多久,便边听他窸窣起身,渐渐离去。我拥被卧下,渐渐沉入梦境。那深远的记忆,不依不饶,将梦牵回那段流光。
      自那天我便赖在寺院门口不走,任谁来劝说只是闭口不言,低头站在那儿。直到方丈不忍,将我收留。也所幸我只是个女娃,年级尚幼,即便住在寺院,也是礼法可容。
      同在寺中,年纪相仿,我与他,自然熟络起来。我对自己为何而来闭口不言,他倒毫不避讳,没完没了与我倾诉。
      他说叫他扶风。
      “其实我与你一样,也是这寺中的客人。”我俩躺在草丛间,他扯着草根,笑嘻嘻道。
      “哪里就一样了?你是客人,我不过是方丈收留的孤儿。”我有样学样,也扯起草根,嫣然回答。
      “一样一样,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佛家子弟,便都是客。”他故作高深,沉沉说道。我撇撇嘴,怕是偷听方丈爷爷说来的。便见他伸手拍拍我的头,“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住在这里吗?”
      我见他说得慎重严肃,以为是什么大秘密,便也敛了笑容,表情认真起来。
      “父亲最喜佛法,瞧见我最有慧根,便叫我在寺中常住,做个佛家客人。”
      “那你也愿意?”
      “当然愿意,丫头你不知道我家里,暗地里争来斗去,住久了要憋死人的!还是这里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撇撇嘴,本以为他会说因为我在这儿之类的话。于是我不高兴道:“别老叫人家丫头丫头的。那天你说要给我取个名字,这么多天了,也没见你想好。”
      他一拍脑袋,叫道:“哎呀!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你看接着就忘了。你就叫津月,好不好?”
      津月,津月,左扶风如是说道。
      自然是好。
      你取得名字。我不问缘由,不管含义,欣然接受。

      肆
      之后,便搬进了明王府。
      镜物全非,却仍是旧年。
      也是从那时起,得知了他的身份。但我不在乎。皇子也好,王爷也好,他都是我的扶风。
      想那时,我也不过二八年华……娇憨当年。
      我懒懒地趴在明王府的听泉湖畔,春草嫩如酥,挠得脸蛋儿痒痒的。我百无聊赖,随手扯下一朵小野花,习惯性地往嘴里送。
      “啪”的一声,手中的花儿被无情打掉。我不高兴,抬头瞪向那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人。
      “就喜欢吃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多大了,也不改改。”
      我不理他,在地上挑挑拣拣,找到一个扁圆的石头,一扬手,掷向水中。看着石子在湖中蹦了几下,划开圈圈涟漪,直至湖水中央,没了踪迹。
      左扶风轻轻一笑,叹了一口气,席地而坐。
      我却翻了个身,站了起来。俯视着他,我眉眼弯弯,“我是石头。”
      “嗯?”
      “我是石头呀!”我掩口咯咯笑个不停。
      他偏头,勾唇,眉眼微润,困惑似地一笑。
      “扶风,你真好看。倾尽天下色相也不及你好看。”俯下身,我将手轻轻抚上他的眸。
      他微微一怔。
      眼眉鼻口被晚日的芒温柔渡过,那一泓柔柔夕阳,投入他潋滟的眸中,生了痴意。是爱是痴,他眼里,分明不懂。
      只那么一瞬。
      时间一寸一寸蜿蜒而过。
      万般色相,皆是寂寞。
      我纵身一跃,跳入湖中。冷意肆意而来,无从抵挡。我恣意在水中缓缓下沉,隔着氤氲湖水滟滟碧光,模糊不清,似是他衣袂翻飞。
      下一瞬,他揽住我的腰际,将我拉入怀中。
      我抱住他,波光万里,青碧无限。
      虚空皆已生花。
      “吓到你啦?”岸上,湖畔,石边。我与扶风面对面湿漉漉地躺在草丛中,我浅笑盈盈。
      他看着我,伸手,抚上我的肩。略略一施力,我落入他怀中。下颌,轻轻抵在我的发间,看不见他的神情。
      却听他轻轻一叹。
      “太胡闹了……”
      不问因由,没有责备,他只那么一句话,动了心底的弦。
      我全身心躲在他怀里,“我不怕。”
      只要你在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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