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寂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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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今日，我一改嗜睡的习惯，天未亮便起来了。百无聊赖，我看着身旁左平明的睡颜。我支着脑袋，伸出手指顺着他的耳眉鼻口细细描摹。
他眼皮动了几下，朦朦胧胧睁开双眼。
“醒啦？”我笑盈盈地在他唇上轻轻一点。
他掀帘看了看天，迷迷糊糊开口：“快到上朝的时间了……”
真是煞风景，就知道关心这个。我将他身子扳了回来，撅着嘴道：“每天都去，无聊死了。”
“朕也不想去，可心里过意不去啊……”
我翻了个白眼，“你就只管念着你那些臣子，我一个人在这，闷都闷死了。”见左平明还要开口，我嗔他一眼，“不准去，留下了陪我。”
“月儿，朕……”
“管你说什么，就是不准去。”我扯着他袖子，不依不饶。
“好好好，朕今天不去了，但就这一次。”
我欣然相应。
我知道只要有开始的尝试，他就再不愿去朝堂之上煎熬。不要怨我祸你江山，我只是害怕寂寞，想要一个人陪伴。
你明白吗？此刻我想抓住你。哪怕我或许并不爱你。我与我周围的一切尽数树敌，包括我的过去，我唯一拥有的，只有你。
我倚在他怀里，暗香浮动，冷冷拂面而来。
“什么香气？倒有寒冷之感。”
左平明解下腰间的香囊，递到我手上，“这是昨天西域进贡的香料。听说这香只有极北之地才有，极难提炼，香气冷冽异常。更奇的是，若是将它燃烧，通过其烟雾可以看到未来；若是融在酒里饮下，便可遗忘过去。”
“遗忘过去么……这香叫什么？”
“名字倒也好听，叫镜醉。”
镜醉。
镜，可鉴未知，洞悉命数；
醉，可忘前尘，过往一梦。
这是扶风告诉我的。
曾经，他听到传闻中的“镜醉”，艳羡不已。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手里的香囊。
“这香我要了。”不由分说，我霸占了它。若那一日你们都离我而去，到那时我俜俜一人，空留记忆又有何用？何不如尽数忘却，我也好一身干净，从头开始。
“月儿……你要这香，是为了忘记谁？”左平明凄然看着我，痴痴道。
我心下一紧，勉强笑道：“放心，我不会把你忘了。”
却听他沉沉一叹。“你若要忘朕，何需外物？朕在你心中能留到现在，何其幸运。若哪一日，你把朕忘了，朕只求那是你离去之后……”
我伸手，环住了他。
“你信么，我想留在你身边，一辈子。”
他将头埋于我的脖颈，沉默许久。我感到冰冷湿润的水珠，自颈间流入衣襟中。
我身子蓦地一震。
“是他么……”他声音闷在颈间，含混而悲切。“月儿的过去，是给了扶风么……”
我忘记了回应。
记忆蓦地拉回几日前。
那天，我重新回到寺中。茫然四顾，当年青葱，而今都付作断井颓垣。唯有夏草青青，依稀梦里模样。
茫茫年华，我沉溺在当下，不问前尘，不顾将来。而今方才惊觉，周遭景致，已然几度面目全非。
那又如何？即便身处陌生之地，我又有几分过客之情？有何可以害怕，浮生都是过客。
我缓缓地在寺中穿梭。这里有我的童年，也是与他缘分中仅有的温存。
却不料，脚下一个不稳，我一踉跄，倒入一人怀中。
酒气肆意袭来。
我就这样被他抱紧，动弹不得。
“月儿……月儿……”
那人埋首于我的颈间，反复呢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间面侧，他的语气，混乱而疯狂。
我闭上双眼，左扶风，你何苦至此？
“你醉了。”我冷冷说道，不带一丝感情。
“我没醉……月儿……醉的是你……”
“那好，我也醉了。”
的确醉了呢……浮生一梦，我几时清醒过？不过混混沌沌，流年暗换，我不痛不悲，麻木地看着自己千疮百孔。原来……都是因为醉了。
“左扶风，你何时打算放开我？”
紧拥着我的人蓦地一怔，良久，痴痴地笑了起来。
“我不放开你，你又何曾放过我？”愈拥愈紧，他气息纷乱，“月儿……你可曾放我一命？”
“呵……呵呵”他缓缓将我放开，将酒坛往我面前一推，“来，不说别的……月儿，陪我喝酒。”
我怔了怔，左扶风，你我相识十五年，再看今朝，如何不教人痛不欲生？
接过酒坛，我猛地灌了一大口，
“左扶风，今日，不醉不归。”
我与他并肩坐在断井旁，畅快酣饮。
——都是急于浇灭那十五年郁郁于心的块垒，不去理会是否事与愿违。
“为什么……你那天，走得那么云淡风轻？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他醉得不轻，从来闭口不谈的当年，他且悲且笑，尽数于心中释放。
“那你要我如何？哭闹不休？”三年前出嫁，我声称来自明王府。明王府的婢女嫁至皇宫，若非是那痴傻皇帝执意如此，我又如何能踏入那皇宫深海？
云淡风轻？
枉你声称你爱我。
既已注定，我为何还要哭闹不休做尽丑态？不若一身清爽迎接明日，我又何苦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各种悲苦，由我在心里暗暗咀嚼足矣生受。
明王府中我回眸一笑，却被皇帝一眼看中，我的前路只有进宫一条。
只有这么一条呵。
你又能让我如何？抵死不从？何苦如此！呵，云淡风轻，我不过想放你我一条生路！
你既不会明白，我又何苦白费口舌与你倾诉？到头来只能换得心伤成灰。
“我怕伤心。”我淡淡开口，绝了他所有妄念。
你不相信么？我也有心。
“对不起……对不起……”他语无伦次，怔怔地看着我。那混沌的眼里，分明是绝望。
“你我究竟谁对不起谁，我早已分不清啦……”
他摇了摇头，缓缓捧起我的脸，忽然，凄凄一笑。
“对不起……”他莫名重复，绝望偏执。
却见他低头，又是一笑。
“呵呵……月儿你说，我何苦如此……我何苦求你原谅？即便不做，你又可会放过我？”
捧着我脸颊的指缓缓下滑，抚至唇角，移至下颌，蓦地收紧。
“你又怎么会放过我！”
他大笑，疯狂迷乱。“为什么……为什么！”
我轻轻地握住他紧抵在我下颌的手。
“我为什么不放过你……？你说呢，扶风？”
因为爱你呵……
你让我如何舍得放手？
也许是前世种下的因，此生我们不得不彼此折磨。你明白么？我放不下这段情……放不下你。
雪中相遇，寺里相知，明王府的耳鬓厮磨……我与你的羁绊，不知是在何时成了孽缘。明明此生都想全部给你，却为何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我是恨你的，当初入宫，我不得不用尽手段机关算尽，将一颗心熏得漆黑，一步一步铲除障碍。
扶风呵，你知道么，我害怕。我不怕前途堪虑，不怕粉身碎骨，单单怕遇见你。
我怕你厌恶这样的我。
“你……变了。”那日，你面对初被封为贵妃的我，痛惜地说。
痛惜，痛惜，这些年来，你为什么只有这种感情？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有多怕你的痛惜？
我不要你后悔，我要你包容。我恨你，恨你容不得我，哪怕我明知你还爱我。
你为何执意要对曾经的我念念不忘？你一味地守着过去，可我在这儿啊……
我别无选择，只有恨你。既然变不回单纯模样，我只好恣意放纵，好让你看个分明。我只能不遗余力，将你折磨。
我拥紧平明，“皇上，我此生都不会放下他，也不会放过他……”
“月儿……你执念太深。”
执念么？不，不是。我只是理所当然，走上了这条路。折磨也好，我甘之如饴接受伤疤。
陆
我原以为一切都会这样下去。
左扶风也好，左平明也好，我们三人之间的羁绊谁也终止不了，谁也抽身不得。
直到逼宫的那一天。
人间风月，赏心乐事，我与左平明沉沦其中，恣意享受。他不理朝政，已然三个月之久。而城破兵败，在我们轻歌曼舞之间，似是一瞬。
尚不及惊慌失措，左扶风已身着黄袍，引兵杀入殿中。歌舞升平，顷刻瓦解。
不过一袭黄袍，如今披到他身上，平白少了清冷疏世，只余帝王气概。左扶风止住上前的士兵，一步一步，向我们走来。
走到左平明身前，他蓦地跪下，衣袂翻飞，瞬间将我的视线淹没。
“对不起。”
对不起……！？三月前的醉酒，原是为此！
我大梦初醒，梦醒觉非今世。
左平明蓦地止住了错愣不解的神情。
他定定地看着埋首着的左扶风，缓缓一笑。良久，他闭上眼睛，泪，蓦然涌下。
“扶风……”他张张嘴，欲语还休，唯有凉此一生的叹息。
“对不起。”
他低着头，看不见神情。浮生一绕一遭，他似只有这句话。
左平明缓缓点头。
我的全部理智终止在那一刹那——左平明拔出腰间佩剑，对我凄凄一笑，引剑割向脖颈。
鲜血瞬间涌出，他轰然倒地。我无从克制，蓦地尖叫一声，跪倒在地上。
“月儿……”他缓缓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慢慢扶上我的脸颊，“不要哭……”
我没有察觉，我的泪，滴滴滑落，落到他的脸颊上，在他脸上划过凄凄弧度。
“不要怨扶风……你只有他了……”
手，蓦地滑落。在我尚来不及握住的时刻。
我用手绢将他脖间脸上的血迹一一擦净，理顺他的衣衫，我缓缓站起。一转眼，我看向左扶风。
“你毁了我一生。”我步步逼近，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左扶风！你整整毁了我此生！”
我此生的幸福，尽数在你手中，一一毁灭，永不超生。泪，滴滴滑落。我无从克制，声嘶力竭。
步步上前，我看进他的眼神，悲切地，似用尽了他一生的哀。
他不言不语，静静看着我。
千言万语，万般情丝，不过一瞬光阴，抓不住，便再寻觅不来。
扬手，我狠狠向他脸颊甩去。
他一如既往，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了我一掌，踉跄后退了一步，蓦地倚到桌上。
居高临下，我看着他狼狈，大笑出声，“左扶风，你为什么偏偏要与我此生纠缠不休！？你为什么要施舍与我？为什么要为我取名？又为什么要给我那思量一辈子的誓言？”
哪怕到了今日，你还要来害我！
他死了，我还能剩下什么？
他死了，我又有什么来日可言？
原本可以与他相伴直至终老，与他一起抚平前尘种种伤口，我们彼此陪伴，也好挨过死寂岁月。
可左扶风，你注定这辈子放不过我！我此心此情要一生落入你手，由不得我愿是不愿。
左扶风缓缓起身，轻轻拥住几近崩溃的我，那力道，极轻，极柔，他在我耳边，耳语呢喃，温厚缠绵——
“月儿……来不及了……你我的命运，谁也控制不了，只有这么彼此折磨下去……你我是彼此一生的劫，谁也渡不过去……”
他的声音，悲切，痛苦，爱怜，恨意，百般纠缠，我分不清是哪一种。
“月儿……就这样纠缠下去吧……我们还有数十载光阴。”
意识，终结在那一刻。我晕倒在他紧拥的怀里。
往后岁月，他将我软禁在青芜殿，一经下朝，便来陪伴我，悉心照料，极尽柔情。
我轻轻浅浅一笑，你以为，我们还能回到当初？
“平明的死……不怨你。”
我对桌前人淡淡地说。桌前，玉盘珍羞，满目琳琅。
怨谁？怨命。
我为了费尽心机将你折磨，将他一步步引向昏君之路。
我以为我将你操纵。
可又如何料到，皇室垂危，你不得不起兵造反。
你教我如何料到？明明是你我纠缠命中注定，是你我的劫，却赔上了他的性命。
每思及此，我便失去了对面对今后时日的勇气。
我从来不顾明日，只耽搁在今日风光，过得一日便是一日。一度以为这是由于自己心性薄凉，而今想来，我不过是有恃无恐。
——我仗着平明，以为即便前途再是不堪，也会有他相伴左右，又何怕之有？
我此生最怕，唯有寂寞。
却也终得他离我而去。
疲惫不堪。
“扶风，你恨我么？”我执起白玉酒瓶，轻轻晃了晃，酒声清冽。我淡淡一笑，倒入杯中。
——如血般殷红颜色。
他轻轻一笑，自有其风流韵秀。
“恨，怎么能不恨。可又忍不住想爱护你。到底是爱是恨，我分不清楚了……”
点点头，我浅笑低眉，
“从今天起，我不恨你了。”
说罢，我解下腰间的香囊，缓缓打开紧绕的同心金丝结。一瞬间，满室冷香。
清冷异常。
“知道么？它叫镜醉。”
可将过往一一忘却。
可换一生忘情之欢。
我微微一笑，一松手，香饼掉入杯中。我轻晃杯中的葡萄美酒，看着它慢慢地消失在鲜红的酒中。
“扶风，我放过你了。”我看着他，将他的眼眉鼻口在心底暗暗描绘。
我累了……已经没有力气再与你纠缠下去。
十五年了，你我已经整整蹉跎了十五年。平明的死，让我骤然发现，这段情缘，我已疲惫至斯。
今日，彻底了断了罢！
抬眼，勾唇，眉眼一展，我好整以暇，对他一笑——倾尽我一生的妍丽。
举杯，和了冷至骨髓的香，一饮而下。
他蓦然明白了我的举动。
起身，他冲到我面前。终是晚了一步，酒杯，蓦地坠地，一地玉屑。
“我放过你了……”我固执着重复，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
“你为何……！你为何！”他嘶声道，泪，从他骤然通红的眼眶，涌出。
“扶风，不要哭……”我对他浅浅笑着，缓缓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我们受尽折磨才走到今天，以后终于可以厮守在一起，你为何……偏偏要放弃？”他抱紧我，低低啜泣，像是迷了路的孩子。
“傻瓜……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啊……”
我反手，拥住他颤抖的身躯。
“津月这个名字，我很喜欢……用了十五年，还给你吧……”
扶风，从今往后，过往一梦，梦里不分今夕何夕。
“现在想来，前尘往事，真如一梦……扶风，你也放过我吧……原谅我，我只能这样。以后，你的命运，再不用受我牵制……被我所害……”
你……自由了。
他摇头，失了言语，只留嘶声悲鸣。
傻人……
“下次醒来，我不要叫津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寂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