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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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窗外，夜正浓，夏雨磅礴。
青芜殿内清清寂寂，任由那雨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遮蔽一切红尘喧嚣。我眯起双眼，深吸一口气，甚是满足。
宁静因雨，
卷帘是风。
“去把窗户打开，如此良宵却紧闭窗门，真真可惜。”我懒懒地抱起身畔古琴，对身边人抛了这句话，便专心致志端详起膝上的琴。梧桐木身，天丝为弦，本不金贵，只因是那人做的，便一直留着。我拨弄了几下琴弦，本不成调，却恰逢这寂寞清冷的夜，没由来入了韵致。
“皇后娘娘，外面风紧，打开窗户怕您会着凉。”身旁垂首而立的婢女嗫嚅道。心思被打断，我有些不耐，淡淡开口，“去打开。”
婢女应了一声，转身开窗去了。只听“吱呀”一声，雨声长贯而入，只一瞬，满室皆风。
然尚不及细细享受这怡人时光，耳畔就传来令人不快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与这声音相伴的，还有宫女太监跪满一地，惶惶行礼的声音。
我抬头瞥那人一眼，与那暗紫文龙的华丽大褂相较，那张黝黑平凡、满是憨态的脸实在太过煞人。我眨眨眼，强自适应，风物皆宜、良辰美景之时专爱扰人的唯有当今圣上——他左平明莫属。
“你看不见吗？”我嗔他一眼，不再理会，小心翼翼地将琴收了。
“好月儿，先别收琴，给朕弹一首嘛。”
“想也别想。”我断然拒绝，不留余地。
“平日都答应的，为何今夜不可？”
我掩口轻笑，玉指一伸，戳了戳他的脑袋，“偏偏就是今夜不可。”
我的痴傻皇帝，今夜雨振风鸣，自是音律天成，我若再抚琴只会让凡音扰了清律，岂不暴殄天物？
我以袖掩口，只留一双大眼瞧着他。左平明微微一怔，然后一伸手，将我拉入怀中。
我顺手扯过他衣带坠着的比目翡翠，安安分分地左右把玩，正玩得起兴，却听他长长一叹：“月儿明明如此纯良心性，奈何那些大臣偏偏不肯放过你？废后的折子一封一封地上奏，叫朕……如何是好啊……”
我撇撇嘴，拍手一笑，“那就废了我呀。”
“万万不行！”左平明急急摇头。
我冷冷一笑，扯了扯他的袖子，“那罢黜了他们可好？”
“这……怎么可以？”左平明当了真，左右为难，倒让那黝黑的脸上有了罕见的红。
瞧他如此摸样，心情偏也好了起来。从他怀里坐起，我理了理压乱的衣衫，笑道：“皇上，那些老头儿说什么，月儿何时在乎过？”
任他们如何辱骂，亦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奈何打点心思为他们动气？倒不如不去理会，也赚得一身清净。
“那奏折……”左平明意犹未尽，仍不放心。
“说到奏折，我便来气，真真恼人！我朝清平盛世、国运昌隆，哪里又来那么多事端？我最看不得那些大臣无事生非，就不愿见皇上一日清闲。”
我将三分不喜做成十分厌弃，左平明厌倦政事已非一日两日，却苦于那道良心障碍。我如今顺水推舟，给他台阶，也省了他平日左右为难的烦人模样。
“朕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他似是发怒了。我没心思分辨是真是假，懒懒地倚到他怀里，将脸庞埋入他重重锦罗衣料中。好好的夜，被他一扰，便让人困乏起来。
“那月儿替朕批阅奏折可好？”
“不好。”你的国家，与我无关。
“那交给皇弟呢？”
“左扶风？”我微微睁眼，脱口而出。怔了半晌，我方懒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与左扶风素来不和朝野皆知，这事你却拿来问我？”瞧见他惊愕委屈的模样，我顿了顿，放缓语气，“皇上，事关他我总要避嫌的，免得那些大臣又来非议。”
听我原是为他着想，那委屈神色一扫而光，开开心心道：“说到你与皇弟不和，到底是你太任性了。扶风素有‘雅王’之称，极有度量，要不是你爱胡来，又哪会如此僵局？”
我躲在他怀里，昏昏欲睡，随他胡说。
“朕倒有一法子。下月初七是扶风的生辰，朕是他最亲厚的哥哥，自然要去他府上，你也一起去可好？”
怀里的我因他这一句话骤然清醒。“不好。”我再次冲口而出。
贰
七月初七，是明王左扶风的生辰。
江南云秀御坊的红毯自明王府直铺十里开外，巧手剪制的纱花堆满枝头，到处张灯结彩，饶是把流火七月扮作满园春色繁华。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周遭繁华，三年不见，竟已陌生至斯。三年的变更，快得令我措手不及。我低头轻笑，我的记忆，徘徊不去，仍留在旧年。
即便千不愿万不愿，还是要来与这庭院重逢，细细寻觅三年的空白。我看了看身旁一脸兴奋的左平明，肯来明王府，是因耐不住他再三央求，他是皇帝，如此低三下四，我不得不来。
随意地一抬眼，不期然，见那人远远负手而立。
清清冷冷。
袖手花间，本瞧不见眉眼，却仍看到那人疏冷神态，如孤松，如玉山。只那么一眼，周遭的姹紫嫣红也都寂寞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清倦如斯，一如当年。直到他云袖微拂转身而去，我方蓦地回神，缓缓蹙起眉头。
扯了扯左平明的衣袖，“我不想参加宴席……”
左平明见我面有倦色，关切道：“月儿不舒服么？要不咱们回宫？”
心情并不舒服，但听到他这傻话还是忍不住一笑，“胡来，一国之君行事岂可这般儿戏？只是不想见那些讨人厌的大臣。我一人在园子里走走便是。”
左平明仍不放心，再三回首，不情不愿地被簇拥着进了正厅。
不多久，前面的正厅丝竹齐起，热闹非凡。而这庭院，也随着大厅的热闹，清冷起来。我熟门熟路，在这庭院里，恣意穿梭。
亭台楼阁，回廊花间，自有我甘愿回忆的去处。平日里不敢想不愿想的记忆，在今日不约而至、扑面而来。我欢喜相迎，毫不抵挡，任由那些早已逝去的时日将我淹没，我沉溺其中，且悲且欢。
一瞬间，我以为，我还是当年。
我耽搁在过去，不愿醒来，不曾察觉日已西移，天色昏暝。
忽然听见前面的院子里有争执之声，这是左扶风的住处。我走进院中，原来争执之声来自屋里，倾耳一听，分明左扶风的声音。
他在跟谁吵架？
我半梦半醒，慢慢走近。他脾气那么好，原来也能吵架。我浅浅一笑，“吱呀”一声欢喜推开大门。
“月儿？”
“皇后娘娘！”
我怔在当场，骤然清醒。
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回，我看着愕然的左平明与神色肃然的左扶风。良久，方懂得重新换上明艳的笑容，翩然走到左平明身旁。
俯在左平明的肩上，我慢慢地在他颈间耳侧轻轻吹气，仔细瞧着他的脸慢慢染上胭红，我嫣然一笑。
“吵什么呐……大老远就听见了。”
左平明不说话，红着脸讷讷地坐在那儿。我低低一笑，一抬眼，冷冷瞥向左扶风。
无动于衷。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一副清冷神态。迎上我似讽似笑的眼神，他淡淡道：“回皇后娘娘，臣与皇上正在商议锦城行宫的修建之事。娘娘提议的将行宫建在群山之上，用白玉砌楼阁、引摩诃池之水做湖泊之举太过兴师动众、劳财害命了。”
我冷冷一笑，他说得倒毫不客气。
“兴师动众、劳财害命？呵呵，王爷用词夸张得紧呢。如今国库丰足，区区行宫又怎会劳财害命？”我笑靥如花，针锋相对。
“国库之财是用来做边关战事、国家社稷之用，岂可寻欢作乐恣意挥霍？”
瞧着他正义凛然，我挑挑眉，语气一转，已是惑然。“可现在明明四海升平，哪里还要动用国库的银子呢？”我轻轻扯住左平明的袖口，娇声道：“皇上，我再不用点，只怕堆不下了呀。”
“这……”左平明瞧了瞧一脸严肃的左扶风，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我，期期艾艾道：“扶风……皇后说的没错……”
“就是嘛，庸人才要做守财奴。”我立马涨了气焰，冲左扶风暧昧一笑。
“皇兄！”
左平明挥挥手，已有不耐神情，“月儿不过想要个园子，朕岂能连这个也不满足？”见左扶风上前一步还欲劝谏，左平明面色一沉，冷言道：“扶风你先退下吧。”
左扶风眸子一凛，拂袖而去。
我挑挑眉，心情大好，却听左平明沉沉道：“月儿也出去吧……”
我柳眉一蹙，嗔他一眼，转身离去。
到了园中，见左扶风仍未走远。看着他负手而立，疏疏冷冷，心下一个空寂。我一敛眉目，飘摇朝他走去。
“王爷今个奇怪的很呐？”见他不理，我也不在乎，自顾自地说：“王爷平日只喜袖手竹边花上，哪里爱管什么天下兴衰。怎么今日偏偏认真起来？难道……”我将尾音一拖，低低笑道，“是因为奴家？”
他转身，清冷眉目看我一眼，淡淡道：“你为何要如此？”
我一怔，一瞬间，我迷失了他指得是什么。
“别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嘛……皇宫景致太过整齐严肃，我住不惯，想在山外建一风雅之处，有何不可？”我眉眼一整，难得认真地回答。
“你……当真不顾百姓疾苦？”他静静地看着我，良久，良久。
原本清澈如潭的眸，些许氤氲——我看得懂，他是不忍。
呵……不忍，不忍！
你在不忍什么！？
怒火中烧。
不知为何，未及细思。任由愠怒肆意游走遍体生寒，一抬眼，我冷冷开口： “百姓疾苦？呵，真是正义凛然！怎么？在你眼里，管我做什么都是祸国殃民？”眸子冷冷一挑，我直直逼视，决不留一分余地，“百姓疾苦，与我何干？十丈之外，视不能及，那些人悲喜如何，凭什么要我照顾？”
呵……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疲惫不堪，又哪里还能看苍生的脸色行事？我是连自己都照顾不暇的人呵……！
我望向他的眸，一瞬间，不敢直视。
清俊眉目，滟滟柔情，恰似当年。
相似而已。
人事全非，谁敢指望仍是当初？
“月儿……”他开口，似有千言万语，然深陷孽障，你是否也已迷惑心中所想所向？目光流转，他索性闭起双眼。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温润声调，一字一字，冷冷掷在心中，骤然疼痛难当。
我一怔，一惊，往后退了一步。
蓦地低下头，失去了看他的勇气。
厌恶了么？
你怀念的，不过是以前的我。
低头，良久，我低低笑了起来。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笑得愈发放肆，步步逼近他清冷身姿，“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对我谆谆开导？厌恶我至此，你何苦伪装？”
我以为你会包容我至今，无论变作如何模样。
论你如何扼腕词穷，我早已不是当年。左扶风，你休再幻想在我身上寻得她一丝模样！
然而，他的眸里，瞧不见我的讽与恨。
是他不愿看见。
那眸，一如湖水氤氲，欲皱还休。他就那样看入我眼，许久——
展眉，他轻轻一笑，极轻，极浅，只那么一笑。
他伸手，修长的指缓缓抬起，轻轻触碰到我的脸颊，只一瞬，落下，不经意间，划下泪痕的弧度。
“月儿……你恨我，怨我，我甘愿让你发泄。若你要恨我一辈子，我便抛却一生相伴左右，我……心甘情愿。你……又为何要害皇兄？”
我亦学他，缓缓闭起双眼。
心底，如何不痛？
“害他？”浅笑，敛眉，凄凄直至妖娆。我玉指一伸，轻轻在他心口画了个圈，“左扶风，我要不是怂恿他做尽坏事，你这里，会痛么？”
五指缓缓伸开，我将手贴在他胸膛，蓦地一推。
“左扶风，你后悔了是不是？你悔当时一时善念施舍与我，后悔之后不管不顾全心待我，是不是！”
只那么一瞬，我看到他眼底的痛，挥不去，抹不尽，不依不饶，滞留眼底。直至那静如湖水的眸子亦起了惊涛波澜。
“月儿……你不肯相信么？遇见你，我不悔；爱上你，我不悔；往后十五载日日夜夜陪伴着你，我，亦不悔。”
呵……呵呵……件件都不悔？那你为何偏偏悔我不是当初？
扶风，自欺欺人，你何苦？
何苦……！
“你在怕什么，扶风？”我将指尖停留在他的唇畔，缓缓摇了摇头，“你怕我与你作对？”
呵……你说，这可怎么办？
“我喜欢看你……悔不当初呀……”
说罢，我转身离去。
奈何浅笑低眉，仍然遮掩不转—几近落荒而逃。
我怨你，你又何尝不怨我？我低低一笑，那又如何？你我注定孽缘，合该彼此折磨，别无他法。
如此，不好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微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