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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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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的幽灵公车是第一次。
那会儿她还没有预感,很突然、眼睛一眨地,就被拽到另一个空间。
类似的情况在后面两次的雪崩和凶.杀中也有体现。
雪崩那年她人在山脚下,一转眼,高度就变了,她成了要挑战雪山之巅的攀登者中一员。
她直觉要往下走,一路和无数迎难而上的攀登者们打上照面,在那些人眼里,她就像不存在一样,是独立于空间之外的。
大声喊叫听不见,如果尝试伸手去接触的话,无论看上去多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都是走不完的。
她在那个雪山上走了很久,可能都有好多天,但这么长的时间里她并不感觉疲倦和饥饿,直到大型雪崩把上面那群攀登者都淹没了,她也只是眼睛一眨就被救援人员从埋着的雪地里救出来。
从那之后她被家人们冠上‘笨蛋’形象,说她一脚都快登西了还不知道害怕,可她宁愿被人说笨,也不想再把她的经历说出来被人当做精神病。
两年后去了国外,当地正在追查‘红衣女子连续被害’事件,她人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关注到,眼睛一眨就仿似来到了审判台,四周林立着两米多高的十字架,每个架子上都绑了一名红衣女子,身前被人用刀划了无数个鲜红的叉,已经分不清她们是本来就穿着红色衣服,还是后来被血染红的。
反正再醒来的时候正好就被当地的警察救了,喜欢开膛破肚的连环杀人凶手被逮了个正着,当时登上报纸报社给了她这个幸存者临危不惧的四字形容,可谁也无法想象,她不怕只是因为没有真的面临过。
到后来十九岁那年的火灾,她开始有了一点隐约的预感,眼前时不时地闪过熊熊大火的画面。
于是她立刻循着本能逃离了当时所在的地方,她并不知道她所想象的画面一定会发生,但她被拽进另一个满是火的空间后,现实中就真的起了一片火海。
她因为逃得快捡回一条命,其他人却没这个幸运。
那次虽然没被人指责,但她自己却懊恼没能救下其他人。
如果她逃跑之前发出预警的话,如果其他人会无条件相信她跟着她跑的话,结果也许会很不一样。
再后来二十一岁那年轰动一时的绑架杀人案,两名发了疯的罪犯绑架了一个班参加夏令营的小学生,公然地在网络上搞起了杀人直播。
当时全网全国都轰动了,各方力量都自发地搜索起了罪犯绑架小学生们的地点,她凭借自己的那点预感找过去很快报了警。
那桩案子她不算亲历者,真要论起来她还是剩余三十三条如花生命的挽救者,但她的奋不顾身引来的却是警方和外界的不解加质疑。
为什么你会那么准确地知道详细地点?为什么你连两个罪犯的逃跑方向都能准确指出?
她说不上来,就被警方当犯人一样审问,后来虽然在家人的担保下放了出来,却一直没被放松监视。
经历过那么多,她也产生过犹疑,真的要站出来吗?放手不管是不是比较好?反正她个人是死不了的,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她都能活下来。
但身体有本能,不是说不管就不管的,她虽看惯了死亡,却依旧希望自己能拯救生命,就算不被理解、不被相信。
“你演技不好就不要努力装出一副能理解能接受的样子了,真的很假。”
沈歆冉穿着厚厚毛袜子的脚踩在椅子边,以一个极度自我保护的姿势抱膝蹲坐在宽椅上,幽幽地看着对面人。
钟霆晟难得迟钝地上下眨动了眼皮,随后眼珠子一转回过神来,他正了颜色,严肃地表示,“不,我或许想象不到、难以理解,但那不代表我无法接受。听到这里,我姑且将其推断为某种超能力,怎么来的无从知晓,但运用好了确实可以拯救很多人。而且你这个能力貌似也在进化,不是吗?”
沈歆冉略微抬了抬下巴,以一种‘不管你理不理解我也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但你听得仔细这一点还算讨人喜欢’的矛盾姿态继续说了下去,“从十三岁开始,这种情况基本每两年发生一次,每次都是被拉进异次元空间,场景与现实外在无关,但有一定的内在联系,且时间同步或先于现实。”
“要想拯救其他人,必须得是现实中离我近让我抓得到的、或者现实中能迅速听从我跟随我的才行,因为在那个异次元空间,我无法和其他人取得联系。而且前者的话,我个人的力量也不足以救下太多。”
“能力进化的话,就是在十九岁之后多了预感,能提前感知到自己即将被拽进空间,也就是身边或者某个地方会有大规模的人员死亡事件。我以为那次的进化缘于我的成年,但前段时间的隧道坍塌,我的能力又变化了,我反复回想变化的契机,好像……”
“和你有关。”
钟霆晟眼角下意识地抽了抽,突然听不明白了。
但沈歆冉的表情认真,显然是经过反复推敲得出来的结论。
“还记得那天公交车上我抓过你的手吗?”说这话的时候,沈歆冉无意识地用左手去摩挲了那只右手的手心,秀气的眉微微拧着,仿佛难以置信又无法否认的神态,“那之前我正好有了预感,条件反射性地想抓住身边人,能拽住几个拽几个,但抓到你手的那个瞬间,我就从那个预感中跳出来了。后面也是,本来应该在坍塌之前就坠入空间的,但那天我仿佛在两个空间中反复穿梭一般。”
“也许是我多想了,也许这变化跟你无关。”
沈歆冉想了想,还是否认了自己反复推敲过的说法,就好像不想把别人也拽进坑里来一样,只是为了否定而否定。
钟霆晟自然看出了这层意思,虽然以他的角度很难去想象,但他还是用开玩笑的口吻宽慰了句,“那感情好啊,以后咱要救了人,功劳我也能拿一半了。”
“呵呵,”沈歆冉没把他的话放心上,功劳不功劳的她也不在乎,大概难得倾诉了一通还没被人当精神病一样看,心情稍显不错地也怼了句玩笑话回去,“怕就怕功劳没有,心理治疗买一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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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商业区最繁华的那条街道上,钟霆晟和他的相亲对象陆晓依走出一家电影院,正处在已经没有下一步计划但谁也没有开口说分开只好漫无目的地继续压马路的状态下。
小唐老妈终于靠谱了一回,至少这一位没有张口就找他要房要车要陪伴,反而还很痴迷他的职业,星星眼地表示警察很酷很有安全感,额,估计是脑残电视剧看多了,她要是跟着跑两天,就知道做警察一点都不好玩了。
不过钟霆晟虽然没怎么心动,却也谈不上讨厌,女孩算是微胖可爱型,不挑嘴不矫情的,说起来和沈歆冉有些相似,面嫩手笨的方面,就是个子没那么高,长得也没那么精致,额,他没别的意思,就是那啥,哈哈哈~
钟霆晟不自觉地抬手,原是想扇自己一个嘴巴子的,手刚从裤袋里掏出来,指尖就被另一只略小的手掌握了一下。
他愣是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不小心碰到的,唰地就给抽出来了,然后四目对上才知道闯祸了,好在裤兜里及时震响的手机救了他一场,他装作要接电话的样子打了个抱歉的手势侧身退到了一旁。
“知道了,马上到!”
挂断电话的钟霆晟恢复了平日里冷面无私的模样,简短地撂下几句解释,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消失了人影。
有报案称,双子大楼A栋一女子坠楼身亡。
原本,这案子是到不了他们手上的,但倒地的女子有明显的捆绑挣扎迹象。她嘴上贴着胶布,双手被反绑,双脚也被绳索绑紧了。
他杀的可能十有八九。
案发现场离他不远,跑过两条街就是。时间也还新鲜,取证科还没拍完照。
钟霆晟从围得密密麻麻的群众中辟出一条道,长腿跨过警戒线大步迈了上去。
听法医说了一嘴女子脚上和手上绳结的绑法不一致,而且反绑的双手并不严实,手腕上也没有严重摩擦的痕迹,究竟是死者自缚还是凶手所为目前并不能断定的话,钟霆晟围着尸体绕完一圈后循着身后群众的叫喊声抬头望向了楼顶。
一个很明显的人影正往下探头探脑,那一眼对视过后人影便唰地撤开了身子。
他大手一挥,立刻招了几个警员把大楼的出入口堵上,自己则冲进去逮人。
那人大概也觉得电梯不是个好出路,选择了楼梯口的紧急通道,正好和来势汹汹的钟霆晟迎面撞上。
钟霆晟轻而易举地抓到了那人的后衣领,但他今天休息日没带手铐,只好徒手拧紧。
可那人逃跑心切,竟然给他来了一招金蝉脱壳,钟霆晟操.了一声扔下那人的外套就追出了大楼门外,眼看着那人不管不顾地闯进车流差点就要被撞倒,他想也没想就窜了出去把人从车轮子底下拽出来,顺便向后拧紧了那人的胳膊压在身下。
不远处的交通管制立刻推进过来,钟霆晟看着那人被同事拷上扭进警车,才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在对面的小广场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才从车轮底下抢人的时候半边脸在地上擦了下,火辣辣地疼。用手机屏幕照了下没什么大碍,打算先干正事,回头稍微处理下的。
就是可惜了身上这套难得穿一次的正装,大几百就这么废了,淦!
“我看到面前高耸的大厦,蓝色玻璃倒映着蓝天白云。我斜挎着包往大厦走去,乘着电梯直接上了天台。我坐在栏杆旁往自己的嘴上贴胶带,还用包里的绳索绑在了脚腕上,给自己手腕上也套了一个,然后把手从身下穿过背到身后。我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梯口的门,我在等一个人的出现,虽然他来不来都没关系,因为结局早已注定。天台门被拧动了,我看了他最后一眼,大叫一声从锯过的栏杆缝隙中俯身冲了下去。我恨他……”
脑海里飘荡起这段文字,是某天夜里沈歆冉电话念给他的。
两人口头上达成互相配合的协议,沈歆冉答应过不论用能力看到什么都会一五一十告知他,那天人家好像大半夜打电话来说梦到了不太对劲的东西,但是和往常的感觉不一样,可能是她的错觉,不怎么重要。
当时他睡得正沉,听人家说不很重要就没怎么放在心上,一夜睡过去虽说没忘也没刻意提起过。
没想到,居然在这被他碰上了!
这是什么可怕的能力,说得客观点,叫预见别人的死亡。说得主观点,被指控教唆、操控其他人死亡都有可能。
钟霆晟坐不住了,困兽似的在原地踏了几圈。
想来想去,还是先给沈歆冉打去了电话。
焦急等待接听的间隙,有同事过来告知现场的工作做完了,请他一道回警局。
钟霆晟手一抖就把电话给摁灭了,潜意识里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死亡现场给谁打。
“你们先走,我车就在附近,我自己开车回去。”
钟霆晟随口找了个理由,坐上车油门一踩却是绕路飙去了沈歆冉住的公寓。
沈歆冉正捧着电脑写东西,手机开了静音,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找她。门铃被疯狂按响的时候人还因为被打断思路恼火着,结果开了门门外站着的家伙比她还要火急火燎。
可钟霆晟虽着急忙慌跑过来,却没想好怎么开头,难道要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你做的噩梦成真了,你梦到了一个人死亡的全过程,而且这很有可能还是个开始,将来的将来,你会在梦里看到更多人的死亡直播。
他像犯了失语症一样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就那么傻愣愣地顿了几秒,半边下巴突然被人拿指尖轻轻挑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紧接着,人就被不由分说地拽进了屋内。
沈歆冉把人领进卫生间的水池边,拉长了水龙头先冲洗钟霆晟沾了泥土的右脸,她做家务的手笨,替人处理伤口的手却细腻。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钟霆晟的视线仿似无处安放地落到镜面反射的人影上,默默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后来,他接过沈歆冉拿起要替他擦干的毛巾按到自己的右脸上,略慌张地躲避道,“我自己来吧。”
沈歆冉无所谓地点点头,“那你找地方坐下吧,我去拿药箱。”
钟霆晟扫了一圈,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对面的茶几摆着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一篇文档。
他发誓他真的没有刻意去看,就是视力太好了挡不住,一些只言片语就不可避免地钻进了他的视野。
“你把那天讲述给我的梦写成了文章?”某人明知故问地扔了句废话
“对,你放心,我不会再放出去了,就是想记录下来自己留存着。”沈歆冉坐到他身边,拿着碘伏棉签在他伤口上从里到外抹了两遍,语气平淡地回。
“你这里写的,都是你看到的?没跟别人说过吧?”
“是的,我没朋友,也很少出门,”沈歆冉略敏感地挑眉望了眼过去,“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今天,中心区的双子大厦A栋,一个中年女人坠楼身亡,死的时候嘴上有胶带,脚上有绳索,双手也被绳子反绑着。她跳楼的楼顶天台有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已经被我们逮住了。这和你看到的,极度吻合。”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艰难,想尽可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没太多歧义,但好像效果甚微。
至少他自己就觉得挺微妙的,这种破能力放到谁身上都不是个值得高兴的东西。
沈歆冉有一会儿没说话,默默把药箱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回来的时候坐上了另一面的单人沙发,又是个抱膝坐的保守姿势。
她后仰着将脑袋枕在沙发靠背上,就着闭目的姿势嘴里念着,“我恨他。他害死了我的女儿,我却没办法将他绳之以法,所以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让他为我的女儿偿命。可是,我竟然可耻地爱上了他,我恨他,也恨我自己。我要了结这一切,用我的性命,他的性命。”
钟霆晟毛骨悚然地听着沈歆冉用第一人称将这段话讲述出来,好在她说这些话的口气并不激昂,更像是机械地复述,复述一个不相关的人的感情独白。
“你想记录可以,别透露给除我以外的人,我暂时也不会对外说的。”
深思熟虑过后,钟霆晟留下了这么一句结语。
沈歆冉疑惑地抬眸望过去,“你不汇报?为什么?”
毕竟解读她身上的能力是他的工作,他一开始就说了。
钟霆晟顿了半晌,尽量以官方的态度给出了解释,“案子还没开始调查,不一定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就算一切都被你说中了,这也才第一桩案子,后面的不确定性还很多。反正,你听我的就是了,我要害你才不会这么管你!”
说着说着,自己还急了。
脚下皮鞋噔噔噔踩得巨响,一边自言自语着要赶紧回警局,一边逃也似的把公寓门重重甩在他身后。
汇报?汇个屁啊!
还嫌上面盯得不够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