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灾神的漫漫救赎路》何夕夕

15、第 15 章

　　老街就卡在高楼与高楼的缝隙间，外面是平坦宽阔的新马路，里面是纵深交错的旧巷径，除非生活在里面的新人旧人，基本没谁会特地把路线拐进去。

　　钟霆晟开着别人价值不菲的豪车，到底没好意思蹭着脱落的矮墙挤进去，就远远地停在了巷外，一处还能被高楼的灯光照射到的开阔地。
　　他让沈歆冉坐在车里别下来，他自己进去转一圈看看，临走前被人拽着袖口叮嘱了一声，“冰柜，找有冰柜的地方。应该是个门面店，卖食品或是冷冻产品。”

　　正是除夕夜，尽管城市里已经三令五申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可老街里那些低矮的门户不管，关起门来照样噼里啪啦。
　　钟霆晟借着被乌云遮盖下朦胧的月光，以及家家户户掩映出来的灯火，悄无声息地行走在街头巷尾。

　　这里的门面店多与自家相连，前门是店铺，后门是家宅。
　　他重点找那些沉寂了的、没什么烟火气的。

　　光线昏暗，加上不熟悉路径，一找就找到了后半夜。
　　因为几次拐入过相同的巷口，他开始怀疑自己也许只是在重复转圈，于是下定决心往更僻静更陌生的小路走去，还试图推开过人家吱吱呀呀不怎么牢靠的铁门木门。

　　能推开的多是些废弃的老宅，要么就是没什么人住的地方。
　　钟霆晟最后在一家挂有熟食店牌子的门前停驻，微开的店门，玻璃窗后几条硕大的冰柜吸引了他的目光。
　　悄悄走进，店内无人，冰柜里存放着宰杀好的牛羊猪的肉块，屋子后头有浓浓的带着膻味的血腥气，原来是一个小型的屠宰台，台面上流淌着的血水，混在常年堆积的血渍其中，红得发黑。

　　直觉告诉他这里不对劲，于是更仔细地搜寻有没有人的踪迹，或是命案现场的迹象。
　　粗略扫过一眼的冰柜被他一个个推开，伸手进去翻找摸索，这一摸，还真被他摸到了。

　　质感粗糙的细丝，嗯，非要确切点描述的话，那就像是人的头发丝。
　　他用手机开了光，拔着那一圈头发拨开冻硬的了的肉块往外拽，拽得那块东西刚露了个面，他心一跳手一抖就又给甩了回去。

　　那是个人头，一个满面皱纹被冻干硬了的老婆婆的人头，花白短发，面相愁苦。
　　钟霆晟活到现在，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了，血腥的画面见过不少，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叫人胆战心惊寒毛直竖的。

　　这种时候，再不叫人是不可能的。
　　他一边颤抖着拨打了局里的电话，一边从兜里抽出双手套戴上，稳下心跳继续在冰柜里翻找。
　　老婆婆的头颅在这，四肢躯干说不定也被掩埋在了这层层冻肉深处。
　　但在翻找到四肢之前，钟霆晟先摸到了那一枚四四方方的骰子，每一面的点数，是三。

　　这一时半刻，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几乎要从心底里开始麻木。
　　又是骰子，到底是谁，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结束？！

　　他用拳头砸了一下冰柜的边缘，发出沉闷的一声重响。
　　与此同时，屋外却又仿似传来刻意放缓的脚步声，他关了手机的光揣进兜里，同样放缓了步伐摸了出去。
　　两个蹑手蹑脚的高大身影在店门口打了个照面，要进门的那个戴着包头的毛线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就是这么一双几乎刻在钟霆晟脑海里的眼睛，让他登时反应过来，脱口叫了一声，“李力胜！”

　　对方似乎也对他多有耳闻，话音一出就从尚有些迷惑的状态挣脱出来。
　　可李力胜的反应不同于一般耗子见了猫，他就算是耗子，也是一只敢于与猫一争高下的耗子。只见他瞬间从袖中甩出一把细长的尖刀，猛虎扑食般扑将上来，二人在狭窄的店面内扭打起来。

　　钟霆晟看着虽暴，打起架来却是稳重持.久型。不像李力胜那样一上来就使出全力，企图一击扑杀，而是习惯先试探，将力量积蓄，在对方扑杀过第一波稍有泄气的档口，再慢慢把力道放出来，确保每一步都刚好把对方碾压，这样还能尽可能地给自己留有余地。

　　起初，钟霆晟被李力胜压着脊背按在了冰柜上，看似尽落下风，却始终没有让李力胜手持的尖刀划到他身上。
　　就在他估摸着李力胜快要用完第一鼓作气的时候，却听李力胜突然疯狂地嚎叫了一声，叫声悲痛，钟霆晟顺着李力胜的目光估算到他看到的是死去老婆婆的头颅，心头立马泛起疑惑。

　　人不是他杀的吗？震惊和悲痛又是从何而来？

　　“等等！”钟霆晟企图叫停，李力胜却疯了似的再度加大了力道，他争斗的目的不再是要将对方打趴下，而是杀戮。
　　等着别人泄气的钟霆晟反而因为翻天的疑惑先泄了气，好在回神得快，只被人在腹部浅浅地划了一道。

　　钟霆晟被疼痛和血味刺激得发狠了，一脚猛踹李力胜的膝盖，手上夺过那把尖刀扔远了就要别着他的胳膊将人按趴下，李力胜却又一次发狠挣脱了他的束缚，猛地往前踉跄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

　　紧追其后的钟霆晟败就败在不熟悉地形，明明好几次都差点抓到李力胜的衣角，却每次都被他溜走了。
　　好在四处警笛轰鸣，看样子应该足够将这处围个水泄不通，他下意识地放缓了步子，想李力胜已成了翻不起大浪的瓮中鳖，可心头却仍突突跳个不停，当沿着追击的路线越跑越往他先前停车的地方靠近，而且呼啸尖肃的警笛声亦在那一块集中时，他奋力奔跑到一颗心几乎要被甩出胸腔。

　　眼前似乎出现沈歆冉被疯狂抵抗的李力胜掐着脖子当人质的画面，他强行晃着脑袋甩开了，可跑进那个最吵闹最晃眼的位置，赫然映入眼帘的、真的就是那个出现在他想象中的画面。
　　一瞬间，他根本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现实。甚至怀疑自己被沈歆冉传染了能力，竟也会预见其他人的灾难。但同时，他也深刻地意识到，这真是一种、操.蛋到不行的技能，将他人的悲剧和自己捆绑在一起，就算清楚地知道不是自己所为，也会不由自主地想，会不会真的和自己有关？

　　比如钟霆晟现在，就回想到沈歆冉在来之前的纠结，她说会不会不来比较好，是不是就是预感到此行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而最终是他的坚持，让沈歆冉坚定了信念，也最终导致了她的……

　　钟霆晟强迫自己止住念头，用手掌搓了把脸，直把一张脸搓红搓痛，才盯着远处被勒红了脖子的沈歆冉，尽量镇定地问身边的警员，“怎么回事？”

　　一旁的警员被满身血气寒气的钟霆晟吓了一跳，看清相貌才行了个礼答道，“我们接到线报赶来，在前面的路口停下，那个女孩子看见我们，就从车上下来问我们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还没来得及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就从那边的巷子口窜出一个人来。”
　　“那个人慌慌张张地撞到女孩和我们的一个新同志身上，不知怎么的就拽了女孩挟持了过去，一切发生得太快，我们也是在那之后才发现跑出来的那个就是我们要抓的李力胜。”

　　钟霆晟咬了咬牙，看了眼拔出抢正生硬地和李力胜对峙着的新警员，依着就近原则，第一批来的都是富锦大道这一片区的，上次于凯文被撞死来的也是他们，那新警员更是找到于凯文住的酒店房间的那位。

　　话说，这几桩案子和富锦大道联系的可真不少。
　　第一位被杀的郝曼丽以及她房间里的点数为六的骰子软凳可以撇清关系，第二位于凯文却是隐藏并死在这里，他死的时候身上有一枚点数为五的骰子，酒店里有一枚点数为六的，而这一片区的警员恰恰就是最先接触过于凯文尸体并且搜寻过他酒店房间的，人刚死这么快就找到他之前住的地方了吗？附近的酒店可不止那一家。
　　第三位黄海生身患绝症自杀不算，第四位老婆婆就死在这里，而杀死于凯文的凶手李力胜一直就藏在这一片，如果不是沈歆冉的提示，也许到现在依然会隐藏在这里的某个角落伺机而动。

　　为什么其中的两位凶手都会选择躲藏在这里呢？整个祈城能藏污纳垢的场所可不止这一处。要说这里真的没有作怪的内鬼，那就太难叫人信服了。

　　钟霆晟真的好想揪着李力胜的头发跟他好好掰持清楚，可现在的情况，却是李力胜挟持人质占据主导地位，而他挟持的人，是沈歆冉。
　　那个他绝对无法眼睁睁看着被带走的、沈歆冉。

　　“谈判专家叫了？”
　　“叫了，还在路上。”

　　钟霆晟焦躁地按着自己心口，实在有些等不下去了。
　　他小心翼翼往前迈出几步，扬声叫道，“李力胜，男子汉大丈夫，犯了错拿弱女子做挡箭牌，像什么样子？”

　　李力胜冷哼一声，似乎没怎么放在心上，不过见是钟霆晟，倒总算愿意开了金口。
　　他没有否认自己的罪恶，只问，“杜阿姨是谁杀的，你吗？”

　　钟霆晟挑了挑眉，语气真诚，“杜阿姨，是说熟食店的那位婆婆吗？人不是我杀的，我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是那样了。我是去那里找你的。”

　　李力胜不知道是不是信了他的话，没再继续将矛头对准他，而是冷哼一声再度转向了其他人，他凶悍的眼神扫了一圈严阵以待的警员们，“那就是你们中的谁了，不要想逃避，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你们杀没杀人，我能看出来。”

　　真可笑，一个身上正背着条人命的通缉犯在挟持人质和警方对峙的过程中，大言不惭地让那些围堵他的警察交待杀了人的犯罪事实。
　　警察们被激怒了，态度更加强硬，还指责李力胜胆大包天当众演戏，明明是自己杀的人还要把罪过怪到其他人头上。

　　彼此交锋激烈，嘴上骂战已然不够，那战意凛然地爬到握着抢的手上，好几个人的食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搭上了扳机。

　　“别，都住手，不许开抢！”
　　钟霆晟本能地大叫，可抢声依旧响了。

　　他的视线划过如一根被折断花枝那般倒下的沈歆冉，又锁定那位按捺不住扣动扳机的警员，然而在他狂躁地扑上去之前，抢声再次打响。

　　这一回，倒下的是面露嘲讽、仿佛料到早有一劫的李力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