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苏子程

8、我的爱人

　　夜晚，夏初芽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完成最后一张语文试卷后，她放下笔，将试卷整理好，摞至书桌一角。
　　此时时针已指向十一点。

　　她靠在椅背里，舒适地伸了一个懒腰，准备收拾明天上课用的书本。她目光落在桌上的Dove小巧粒。铁皮的小罐装，里面是一颗颗的丝滑牛奶巧克力豆。夏初芽想起什么，拿过来，打开盖子，在掌心倒出一粒。
　　放入唇中。
　　巧克力香甜丝滑的口感霎时在味蕾化开。

　　夏初芽拿起手机，趴在桌面上，翻阅班级群消息。

　　刚开学的缘故，大家没了暑假的精神劲，更多的是在群里讨论解题。她大致浏览完未读消息，点进更多群成员，果然在最底部的位置，找到了裴嘉乐的微信。

　　少年的头像是纯粹的黑色方块，昵称则是他名字的粤语拼音：Pui Ka Lok。夏初芽盯着看了半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将手指移至“添加到通讯录”上。

　　裴嘉乐倒在床上就这么睡了过去，回家时还是夕阳将落的傍晚，醒来已近深夜十一点钟。

　　他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不情不愿地哼了两下，睁开朦胧双眼，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索不停叫嚣的手机。
　　是裴梦欢打来的视频通话。

　　英国和国内有时差，这会儿应是下午三点左右，估计是和李枭正准备出门，在梳妆镜前化妆之余，突然想起了他这个孤苦伶仃的放养儿子。

　　其实裴梦欢和李枭的感情很好，除却帮会里那些鸡飞狗跳的事情，裴嘉乐从小是在父母的溺爱中长大。裴文俊也很疼他，以至于养成了他动不动就炸毛的少爷脾气。

　　平常裴梦欢隔两三天会跟他通一次视频电话，每天早安晚安不断，李枭性子沉默寡言些，但每次打视频电话，李枭都会在旁边。

　　裴嘉乐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到脸前，摁下接通键，画面上顿时出现裴梦欢妆容精致的脸，以及右上角他神色困倦的面容。

　　裴梦欢热情跟他打招呼：“宝宝晚上好，在做什么呢？”

　　裴嘉乐深深地打了个哈欠：“在睡觉，被你吵醒了。”

　　“对不起呀宝宝。”裴梦欢噘嘴道，“我跟你爸爸正准备出发去剑桥大学玩，就想着先给你打个电话。”

　　裴嘉乐腹部发力，从床上坐起来，早忘了睡前想说的话，两手肘撑在膝盖上，相当敷衍道：“玩得开心。”

　　“妈妈会记得给你拍照片的，不要太想我们哦。”裴梦欢把李枭拉进镜头里，一起跟他打招呼。

　　裴嘉乐看见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好友添加申请。

　　他眯了眯眼，点进去。

　　【小芽儿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下面还有一条小字备注：我是群聊“理科A班”的夏初芽。

　　头像如人，是一小撮嫩绿的树芽。

　　裴嘉乐心里有点意外，视频那头裴梦欢还在絮絮叨叨，他匆忙说了句“不聊了，挂了”，然后便仓促收线。

　　屏幕上弹出“你已添加了Pui Ka Lok，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时候，把夏初芽吓了一跳。
　　对方通过速度很快，上一秒她提交申请，下一秒两人就成了好友。

　　夏初芽心里没来由地紧张，下意识端坐在书桌前，就着柔和的台灯，纠结该怎么开头。

　　对方先发来了消息：【？】

　　夏初芽抿唇，给他发了一笔转账过去。

　　小芽儿：【还你。】

　　裴嘉乐看着屏幕上的500元转账，轻哼了声：【不收，明天继续帮我打饭。】

　　夏初芽：【不收就拉黑。】

　　裴嘉乐：？

　　裴嘉乐大约没想她如此贞烈，沉默几秒，点了接收。

　　夏初芽见屏幕上的转账被对方顺利接收，心里偷偷松一口气，点开他的头像，将他的微信删除。

　　又过去两分钟。

　　裴嘉乐在心里思忖半晌，决定发给她一个表情：【[猪头]】

　　然而消息并未顺利发出，对话框上显示“小芽儿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认证请求……”

　　裴嘉乐：？？？

　　翌日回校，夏初芽先到班，彼时时间尚早，课室里仅有几个学生在。她放下书包，薛彦群从后排走上来同她打招呼：“初芽，下周的游学活动，你会参加吗？”

　　港岛中学每年都会举行一次游学活动，每个学生可得到校方2500元的资助，去学校指定的地方游学。
　　往年明诚书院组织他们去了澳洲和新加坡，今年他们升中六，要应对明年三月的会考，课业压力增加，班上一些同学可能会选择放弃游学。

　　夏初芽犹豫半刻：“现在有谁去呀？”

　　“我去。”薛彦群毫不犹豫说。他望着夏初芽清秀的面庞，不觉红了耳朵，赶忙解释道，“昨天放学我问了梓雯和楚漫，她们说也去。”

　　“那我也去吧。”夏初芽说。

　　“好。”薛彦群笑了。

　　两人还在交谈呢，身后忽传来“啧啧”的打趣声。他们不约而同朝门口方向望去，裴嘉乐双手环抱身前，吊儿郎当地靠在门边，嗓音故意拖得悠长：“班长，学委，我也想去游学~”

　　“……”
　　夏初芽抿唇，脸颊微烫。

　　薛彦群微怔，然后说：“好，我登记下。”

　　“谢谢薛同学。”裴嘉乐散漫地说，单肩背包，从门口慢慢悠悠地朝座位方向走来。他在夏初芽面前停下，少年身躯高拔，阴影一瞬将她笼罩。
　　裴嘉乐垂眼看她：“昨天为什么删我微信？”

　　“……”
　　夏初芽没吭声，调头走回座位坐下。

　　裴嘉乐也走到自己位置上，抬手将书包扔在桌面。力气有些大，像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坐下来，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头，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给我一个解释。”

　　夏初芽佯作镇定把书包里的练习册拿出来，在桌面整理好，低声：“没有为什么，钱已经转给你了。”

　　“话不是这样说，大家同学一场，不该只有金钱上的联系。”裴嘉乐凑过去，下巴搁在自己臂弯里，又恢复成那种大狗摇尾巴的状态，“你说是不是，班长？”

　　夏初芽说不清自己心头的异样情绪，像是雨后突然冒出的苗头，迎着太阳生根发芽，长出藤蔓，盘根错落，渐渐占据整个胸腔。

　　夏初芽不再说话，只当他是空气。

　　裴嘉乐也没再逗她，收回手，拢了拢桌上的背包，埋头睡觉。

　　继昨天裴子欣送水事件后，裴嘉乐喜欢短发女生的事情在年级里一传十十传百，今日回校，竟多了不少女生狠心断发。

　　最先做出表率的是陈楚漫，陈楚漫原先留着一头齐腰长发，相貌算不上绝佳，但也称得上一句清秀。昨日在体育课上听裴子欣那样说，放学后她谁也没告诉，一狠心跑到了发廊，让Tony老师手起刀落，将她蓄了十七年的长发咔嚓了。

　　单纯咔嚓了也就算了，问题是这位Tony老师还是个初出茅庐的菜狗，说好的空气刘海，把陈楚漫的头发剪得跟狗啃似的，两边的长度还不对称，像极了理发理一半，仓促从发廊里出来的人。

　　于是今日回校，陈楚漫特地戴了顶帽子，整个人畏畏缩缩的，从头到脚趾都展示着不自信。

　　班上有贪玩的男生故意摘掉她的帽子，嘲笑道：“我丢，你这头发很有个性啊！”

　　陈楚漫本身内心就受到严重打击，昨天回家后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哭了好几小时，后来好容易被家人哄好了，今早上学前又做了一个多小时的心理建设，鼓足勇气才敢走进校门。

　　现在被人明目张胆地嘲笑，陈楚漫扑通一下跪坐在地上，当众嚎啕大哭起来。

　　“你们烦死了——！！！”
　　“就不能当作没看见吗？！？！？”
　　“不知道头发是女孩子的生命啊？？？？”

　　陈楚漫哭得撕心裂肺，夏初芽赶紧跑过去把她扶起来，安慰她：“别哭了，大不了今天放学我再陪你去理发店。”

　　裴嘉乐原本睡得深沉，雷劈也劈不醒他绝佳的睡眠质量，硬生生被班上嘈杂声音弄醒。他顶着朦胧睡意从桌面爬起来时，夏初芽正扶着陈楚漫坐回位置上。
　　陈楚漫见他醒了，双目含泪问：“裴同学，我这个样子真的很丑吗？”

　　“……”
　　裴嘉乐一下没反应过来。睡意驱散，视野逐渐变得清晰，看见女生狗啃般的发型。
　　然后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楚漫：“…………”
　　陈楚漫内心绝望，倒回桌面放声大哭。

　　今天一整天，趴在桌面上的除了终日睡不醒的睡神裴嘉乐，还有饱受心灵创伤的陈楚漫。

　　陈楚漫后悔死今天来学校了，还不如让她昨晚哭晕在厕所里，让眼泪填满茅坑，成为她最终的归宿。

　　谁来劝陈楚漫都不好使。
　　一开始掀她帽子的男生给她道了歉，只得到陈楚漫噙着哭腔的一句“滚”。后来上课，老师特地走下来安慰她，陈楚漫却只是抽抽噎噎地回应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陈楚漫就这么趴在自己的臂弯里，给自己圈出那么一块灰暗的、孤独的小天地，和静静待了一整天。

　　放学后，夏初芽收拾书包，准备陪陈楚漫再去一趟理发店。翁梓雯今天家里有事，没法跟她们一起走。

　　陈楚漫双眼肿得像颗核桃，闷声不吭地收拾东西，夏初芽担忧地在旁陪着她，也不好再说安慰的话。
　　女孩子的头发是很宝贵的，谁要给剪砸了真是能难受好长时间。

　　陈楚漫把背包拉链拉上，低声：“我不后悔。”

　　“……？”夏初芽没反应过来，“什么？”

　　陈楚漫深吸一口气：“为了喜欢的人，我能做任何事。”

　　陈楚漫话音刚落，有道身影穿过她们背后。少年身上淡淡的薄荷洗衣粉香，挟着晚风，缱绻钻入她们的鼻腔。

　　夏初芽感觉自己发顶被人很轻挠了一道，裴嘉乐的声音在她头顶落下：

　　“走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