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苏子程

7、我的爱人

　　听见裴子欣说这话时，夏初芽正巧在梳理自己的头发，她纤细指尖穿进柔软发丝中，一顺到尾。
　　她头发不算长，恰到肩膀，发梢贴着面颊向内弯。
　　属于很标准的女学生发型。

　　夏初芽放下了手，场上球赛重新开始了，裴嘉乐作为有力前锋，重新加入后，A班男生们势如破竹。

　　哐当。
　　裴嘉乐纵身跃起，扣篮得分。

　　男生身材高挑，如虹贯日，将篮球稳稳送入筐后，两手紧握筐沿，身体惯性前后摆荡，而后落回地面。
　　日光绚烂，他和同队男生击掌的背影同样光芒万丈。

　　咚、咚。
　　拍击篮球的声响，像是敲击在她心上。

　　她算不算是短发呢？
　　应该算的吧。

　　夏初芽没来由在心里想。

　　耳旁裴子欣哭哭啼啼的声音不时传来，夏初芽却没什么心思继续听下去，心脏的律动像是被场上每一次进球打乱，男生众多，她的目光却唯独锁定在那个少年身上。

　　她不由捏紧腰间的衣袖。

　　球赛自然是A班获胜，而裴嘉乐占据了进攻得分的半壁江山，少年生得俊俏，身材高挺，到了比赛后期，竟有不少B班女生倒戈为他加油。
　　这着实引起了B班男生的公愤。

　　各班之间向来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两个班学生相处融洽，裴嘉乐虽是新转学来的，但很快和其他男生打成一片。

　　夏初芽望着裴嘉乐笑着接过另一名男生抛来的可乐，不禁在心里想，有些事情确是造谣无底线。

　　午休夏初芽先回到课室，裴嘉乐下午请假，上完体育课后便先行离校。她解开腰间校服外套，随手放在桌面上。
　　平时学校里还放了一套备用的运动服，她准备拿到洗手间去换。

　　夏初芽刚坐下，便留意到抽屉里，多出了一只黄色的千纸鹤。
　　是用500元港币折成的。

　　夏初芽顿了顿，将那枚纸鹤拿出来，在手中端详。她记得港元上的编码，毫无疑问，是出自裴嘉乐的手笔。

　　夏初芽抿唇，又将那枚纸鹤重新放入抽屉藏好。

　　赵浪亲自过来接裴嘉乐，为了不引人注目，他特地将车停在校外的路口。官津中学与国际学校不同，入读明诚书院的大多是港岛学习优异、但出身中产家庭以下的孩子。官津中学师资良莠不齐，且不收取学生学费，明诚书院算是官津中学里的Top 1，但学生们的家庭条件相比裴家却是天差地别。
　　学生们上学都还只是搭乘公交或地铁，家里条件好点的至多开辆几十万的轿车，可赵浪明目张胆开着辆几千万的迈巴赫接送，就未免显得太过嚣张炫耀。

　　虽说裴家车库里的豪车几十辆，迈巴赫于其他限量款跑车而言不过尔尔，但难免让旁人看见落人口舌。

　　裴嘉乐拉开车门坐进去，随手将书包扔到后座，系好安全带。赵浪启动汽车，朝九龙城方向驶。

　　今天义兴开高层会议，裴嘉乐非去不可。

　　九龙红磡一幢私人别墅内，会议厅里坐满了人，为首是名近三十岁的年轻男人，衣着低调，靠在皮椅里，两手戴皮手套，右手执刀，左手拿一块丝帕。银刀冷光凌厉，丝绸沿着刀锋仔细擦拭。
　　不时刀面反光，映出男人残酷眉眼。

　　贺尊左眉上有一块疤，一直延伸到眼尾，讲话时随面部肌肉抽动，刀疤格外渗人凶戾。他没抬眼，冷声问：“人还没来齐？”

　　椭圆形会议桌前基本满座，唯独贺尊左侧最前排的座位仍然空着。

　　右侧落座的皆是会内的叔父，裴文俊道：“阿乐今天回校，我通知了他，估计会迟些到。”

　　裴文俊话音刚落，会议厅大门就被推开，裴嘉乐一身规整校服，右肩松松垮垮背着包，面色清冷走入。

　　港岛八月高温，室内开了空调，贺尊背后放置一座佛龛，里面供着关公像。按照惯例，每次义兴开会，众人必须上香。
　　哪怕空调自带净气系统，檀香的味道仍在鼻尖弥留不散。

　　裴嘉乐拉开椅子，坐下，随手将书包甩桌上。

　　而后他打开书包，从里拿出一本英文书，两条长腿交叠放在桌面，书本盖脸，倒进椅背就这么睡了过去。

　　左侧坐的皆是各地盘的负责人，年龄没有三十也是二十好几，论岁数，裴嘉乐是他们之中最小的，可义兴中讲究论资排辈，裴文俊是义兴会德高望重的叔父，裴嘉乐年仅十七岁，却要叫他们恭恭敬敬称一声“乐哥”。

　　裴文俊皱眉训斥：“阿乐！”

　　裴嘉乐睡如死猪，一声不吭。

　　贺尊见怪不怪，倒也不在意，只道：“好了，开始吧。”

　　义兴每月都会举行一次高层会议，由各地盘负责人汇报收数情况。最近警方管得严，导致他们损失不少。

　　裴嘉乐佯装睡着，一概不管会内的事情。他出席纯粹是因为辈分压着，生是裴家的人，死是义兴的鬼。

　　裴嘉乐闭着眼，嗅着书本淡淡的木头香，在心里没前没后地想着。裴文俊作为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学问可见一斑，却在从医不久后遇见了威叔。梁启威当年只是一个街头的小混混，跟人打群架弄得头破血流，险些没了命，庆幸在逃跑路上碰见了裴文俊，被裴文俊搭救。
　　中间一些繁琐事情就不说了，剧本就像一些老套帮派电影里演的，小混混经历多年厮杀，终于坐上龙头的位置，开创了义兴会。
　　上位成功的梁启威找到裴文俊，邀请他加入义兴会。医生有医生的执着，决不干违法作乱的事，梁启威对此也表示十万分的支持，并承诺会无条件尊重裴文俊的决定，只要他在会内帮忙医治手足就好。

　　要知道当年的医生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哪比得上梁启威开出的条件诱人？

　　多方衡量之下，裴文俊选择加入了义兴会。

　　这么一干就是几十年。

　　当然了，梁启威一直信守承诺，裴家几代从医，除了行医救人，其他违法乱纪的事，他们一概不干。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裴家虽然一直处于会内的中立派，饱受众人尊敬，但裴嘉乐的父母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们家个个都是高材生，个个都出身医学院，懂的学问越多，越是向往自由、爱好和平，与会里其他目不识丁的古惑仔有本质上的区别。

　　医生的天职是救人，可帮会却常常不干人事。

　　终于有一天，他爸妈受不了了，双双跑路去了英国。

　　裴嘉乐也想跑路。

　　可他走了，谁来接他爷爷的衣钵？
　　届时裴文俊一个年近七十的糟老头子，在会内将处于一个进退两难的地位。

　　于是裴嘉乐就混成了现在这副没干劲的样子。
　　人生一眼望到了头，天天只想睡觉。

　　汇报接近尾声，梁启威忽开口问：“阿乐最近在校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又跟同学打架？”

　　裴嘉乐本想装听不见，却听裴文俊提高声调喊他：“阿乐！把你双脚放下来！”

　　裴嘉乐这才不情不愿地哼了哼，佯装自己刚醒，英文书从脸上滑落，收回双脚。

　　腿有些麻了，裴嘉乐神色懒倦，“没有。”

　　裴文俊皱眉：“威叔同你讲话，你什么态度？”

　　“对不起，威叔。”裴嘉乐重重打了一个哈欠，认真地说，“最近学校准备考试，温书太累了，我想先走一步。”

　　裴文俊气得飙脏话，无非是“叼你老母”之类。

　　裴嘉乐又打了一个哈欠：“妈妈在英国，您想她就自己给她打电话。”

　　眼看裴文俊气得喘大气，梁启威说：“行了，事情也差不多说完了，今天先到这吧。爆樽，你觉得怎样？”

　　贺尊个性冷漠，从来不好管家务事，加之裴嘉乐是裴文俊孙子，他须得给三分薄面。贺尊说：“散会。”

　　离开别墅，裴文俊和裴嘉乐一齐上了车，从九龙开回半山，裴文俊叼了裴嘉乐一路。

　　无非是“叼你老母”“不懂礼貌”“没大没小”“迟早横尸街头”之类的暴躁发言。

　　裴嘉乐靠在后座，心情也挺烦躁的，偏头望着窗外，心想横尸街头才算有报应了呢。

　　回到半山别墅，裴嘉乐和裴文俊谁也不理谁，赵浪和佣人赶忙扶着裴文俊回房吃速效救心丸。裴文俊搭乘电梯，裴嘉乐则走楼梯回到二楼房间。

　　别墅大是大，就是没什么人气，从前爸妈还在的时候，房子里除了佣人，好歹还有点谈笑声。现在爸妈去了英国，裴文俊整天不回家，他一天天地独守空房，把心事讲给鬼听。

　　裴嘉乐随手把书包扔沙发上，朝后呈大字型倒进床里，双目放空盯着天花板。他好歹是个青春少男，有青春期少男该有的烦恼，偶尔也想得到爸妈的呵护和安慰。

　　裴嘉乐想到就做，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准备给他妈打个视频通话。刚打开微信，就看见发现那里一个红点，切过去就看见他妈的自拍头像出现在朋友圈上面。

　　他点进朋友圈，最新发布的十条，全是来自他妈裴梦欢——

　　梦欢儿：【和老公打卡英国大本钟呀~[图片]】

　　梦欢儿：【是老公送我的玫瑰哦，他说我像玫瑰一样美丽，嘻嘻[害羞][图片]】

　　梦欢儿：【帝国理工学院，假装自己是学生~[图片]】

　　梦欢儿：【今夜的泰晤士河畔格外美丽，加上烛光晚餐就更棒了~[图片]】

　　梦欢儿：【伦敦眼上的城市夜景，犹如银河般璀璨~[图片]】

　　……

　　一张张裴梦欢的比耶卖萌照片，犹如一把把新磨好的锋利刀刃，不偏不倚地扎进裴嘉乐的心窝。
　　让青春期少男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灵，更是雪上加霜。

　　裴嘉乐熄了手机，随意丢在旁侧，两眼一闭，很想再也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