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苏子程

4、我的爱人

　　静默。
　　四周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一束光透过窗帘缝隙，宛如破开尘屑的刀影，在空气中形成可见的通路，明亮且闪烁地，贯穿夏初芽与裴嘉乐交汇的视野，凝聚于橡木课桌上的某一点。

　　少年神情困倦，慵懒眼神一眨不眨地投向她，瞳眸幽黑深邃，长睫在白皙皮肤投落一圈碎影，随气息轻轻颤动。
　　薄唇有棱有角，色淡，像暮色下山峦起伏的轮廓。
　　双臂环抱书包，歪着脑袋，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等她回应。

　　夏初芽微微屏住呼吸，那股没来由的羞燥再度涌上心头。可她不会在面上表露出来，两侧细软的碎发很好掩饰了她发红的耳朵，她咬了咬下唇。
　　双手落在膝头，蜷起指尖，音色温软：“你自己不会去吗？”

　　“啊？”裴嘉乐刚睡醒，大脑似乎没那么快反应过来，刻意朝她方向倾了倾身，脑袋凑过去，“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
　　夏初芽本能朝后仰了仰身子，幅度很小，几不可察。并非排斥少年的靠近，而是她不习惯与异性这样亲密。
　　她坐直身子，努力提高声调：“你自己去打饭。”

　　“哦。”裴嘉乐这回听清楚了，长睫颤了颤，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少女清秀面庞。她侧身逆光，大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剩下小半的脸被日光染成淡金色，清晰可见细微的绒毛，以及薄薄皮肤下的毛细血管。
　　刘海乖顺地撇向右侧，上头别着一枚小雏菊发卡。

　　裴嘉乐目光又落在她课桌上的作业本，上面同样印有小雏菊的图案。
　　想她大约真的很喜欢小雏菊。

　　裴嘉乐打了个哈欠，抬起右手，掌心托住自己脑袋，懒洋洋道：“你帮我去打饭嘛，我给你一百块钱。”

　　夏初芽：？

　　夏初芽从未见过如此恶劣之人，好在她家教极好，从不会跟人生气。她耐着性子，好声好气，一字一顿劝道：“裴同学，请你自己去打饭，你这么大个人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少女音色温软，连严肃说教时都带着股抚慰人心的柔和。像是一颗烤好的棉花糖，表面看着酥脆，一口咬下去，却有甜蜜流心从内溢出。

　　“我今年十七，还没成年呢。”裴嘉乐没羞没臊的，左臂弯曲，下巴搁在小臂上，由下自上地，故作可怜地望她：“早上睡太久了，我腿麻了，实在走不动路。麻烦班长大人，帮我去打个饭吧。”

　　“……”
　　夏初芽忍无可忍，从座位站起来：“下不为例。”

　　夏初芽拿了饭卡，又再度来到食堂，前后过去二十分钟，窗口前排队打饭的学生稍减。陈楚漫和翁梓雯已经打好了饭，坐在食堂里用餐。
　　见夏初芽从外面走进来，陈楚漫朝她招手：“初芽！”
　　翁梓雯回头，意外道：“咦，你不是回课室去了吗？”

　　夏初芽今早带了三明治回校，早餐只吃了半个，还剩下半个，原本打算午餐随意对付过去。
　　她捏紧掌心的饭卡，“我下来打个饭。”

　　翁梓雯神情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陈楚漫忙问：“帮谁？裴同学吗？”

　　夏初芽咬了咬唇，心里不情不愿的。
　　她没多解释，径直朝打饭窗口去。

　　她不知道裴嘉乐爱吃什么，她下来得晚，能够选择的菜式不多，见今天的烧鸭还算可以，便自作主张替他打了一份烧鸭饭。
　　食堂阿姨帮她将饭装进打包盒里，隔着窗口递给她。

　　夏初芽回到课室，离开十多分钟，已有不少同学回到班上，进门前，她迎面撞上从课室里出来的薛彦群。
　　薛彦群是A班的学习委员，人生得眉清目秀，气质出挑，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镜，颇有点文弱书生的味道。
　　皮肤白，又是单眼皮，人看着十分斯文。

　　薛彦群正打算去外面装水，见是夏初芽，有一瞬的手足无措。少年掩饰不住心头的紧张，磕巴问：“初芽，你回来了？”
　　“嗯。”夏初芽目光越过薛彦群身侧，恰能望见坐在课室中央，裴嘉乐正单手托头，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薛彦群留意到她手里的打包盒，愣了愣：“刚才在食堂怎么没看见你？”
　　夏初芽叹气。
　　“先不说这个。”

　　她径直越过薛彦群，朝座位方向走，来到裴嘉乐的课桌前，把饭盒放在他桌面上。
　　“烧鸭饭，五十块。”

　　裴嘉乐看看眼前还热乎的烧鸭饭，又抬头看看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薛彦群。
　　他目光收回来，清明狭长的狐狸眼微眯，含着薄笑，伸手去掏裤袋里的钱包。打开来，他低头从里摸出整张五百，沿着桌面推到夏初芽面前：“给。”

　　夏初芽皱眉：“太大了，我找不开。”

　　“那就都给你。”裴嘉乐接过打包盒，解开塑料袋的结，将袋子压在打包盒下面。揭开盒盖，烧鸭的香味霎时溢出。
　　裴嘉乐拆开一次性筷子，左右手一边拿一根，来回磨了几遍木刺，右手执筷，夹起一块烧鸭。
　　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不忘嘱咐：“下回记得替我要烧鹅的，我更喜欢吃烧鹅饭。”

　　“……”
　　夏初芽盯着桌面那张土黄色的500元大钞，内心陷入深刻无语。心想还要烧鹅饭，你更像只烧鹅吧。

　　夏初芽没做声，也没接那张五百元的港币，绕回自己位置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今早吃剩下一半的三明治，准备开始享用她的午餐。

　　裴嘉乐正吃着饭，忽问：“刚才那男的喜欢你？”

　　“……”
　　夏初芽一口三明治呛在嘴里，差点把面包连着荷包蛋一起喷出来，她费了好大工夫，脸都憋红了，才不至于当众失态。
　　她勉力将三明治咽下去，又仓促喝了一口水，压下心头情绪。她低声：“你说什么呀。”

　　女生嗓音软软的，像团新织好的棉花，又带着羞愤。

　　裴嘉乐执筷的手顿了顿，几不可察地，他镇定将那片白菜送进嘴里。
　　他一边吃饭：“我看他心里很中意你，中意到快发癫。”

　　“……”
　　夏初芽不懂这人怎么能把每一句话都讲得这样粗俗。她不想理会他，埋头咬一口三明治，闷声：“薛同学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
　　男生心里的那点想法，他还不清楚吗？

　　裴嘉乐吃饭速度不算快，他人看着随便，其实挺有家教，吃相也相当斯文。饭盒里的烧鸭吃了一半，裴嘉乐问：“吃了巧克力没？”

　　夏初芽微滞：“还没。”

　　“记得吃。”裴嘉乐说。

　　下午只上两堂课，三点半放学，由于今天第一天开学，第八节课结束后，所有学生要到礼堂集合，参加开学典礼。
　　中六的学生坐在最前面，礼堂总共能容纳1500人，观众席被划分成三个大区，每个年级的学生坐在一起。夏初芽是优秀学生代表，等下校长致辞结束后，她要上台演讲。

　　理科A班坐在距离舞台最近的位置，抬头便能看见台上的校领导。开学典礼尚未开始，趁老师们还没来，她们抓紧时间讲小话。
　　夏初芽一边背演讲稿，一边听陈楚漫和翁梓雯聊天。她中午只吃了半个三明治，不知是否天气热的缘故，人消耗大些，莫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目光没从演讲稿上移开，下意识伸手去摸口袋里的巧克力。

　　是上午裴嘉乐送给她的，一小块Dove巧克力，丝滑牛奶口味。

　　夏初芽把演讲稿放在膝头，大脑尚在努力记忆着，两手去撕巧克力的包装纸。此前她们一直坐在课室里，开着空调，巧克力还维持着方砖的形状。过来礼堂前夏初芽顺手把巧克力装进裙袋，紧贴身体，体温叫巧克力些微融化了，捏在手里不比之前硬朗，有点软软的质感。

　　撕开一角包装纸，夏初芽把巧克力砖递到嘴边，咬一口。耳旁翁梓雯顿时大叫：“初芽你居然在吃巧克力，我也要吃！”
　　夏初芽手一滞，抬头。
　　她手里的巧克力已经吃了一半，表情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解释。
　　身后忽有道声音响起：“没了。”

　　三人同时滞住，回头。

　　裴嘉乐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她们正后方的位置，整个人坐没坐相，懒洋洋朝后倒靠在椅背里，两手交叉扣在脑后，垂眼散漫看向夏初芽：

　　“最后一块，给她了。”

作者有话说

　　阿乐：才不给你们，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