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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的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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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芽捏试卷的手一滞,顺着那只颀长大手望过去,少年半趴在书桌上,侧脸枕着臂弯,英挺眉骨上方,有道被书包压出的浅淡红痕。
下颌线凌厉分明,冲掌心扬了扬,示意她拿走。
夏初芽没动作,心脏没来由跳空一拍,像在游乐园玩跳楼机时不安的紧张感,随着高度攀升,慢慢将心脏悬至喉口的位置。
她抿唇。
目光又从男生隽秀面庞,沿着他紧实有力的手臂,落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掌上。
男生皮肤很白,是那种天生的,皮光肉滑的细腻,而非常年不晒日光的苍白。一看便知家世优越,从小养尊处优,没干过半点粗重活。
指节修长分明,如深冬的寒竹,节节遒劲,指尖蕴一抹淡粉。
长袖恰遮到他手腕的位置,靠近掌根的地方,能透过薄薄肌肤,看见青紫交错的静脉血管。
夏初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
换作以往,班上来了新同学,是该热烈欢迎的。可这位新同学的背景实在特殊,班上很多的小道消息并非空穴来风。他看着斯斯文文的,很难让人想象是穷凶极恶之人。
夏初芽心跳越来越快,内心纠结挣扎,目光盯着男生掌心里的Dove巧克力一动不动。
裴嘉乐哪知她心里此刻天人交战,只想大约这位班长实在害羞,他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手腕一翻,将巧克力放她桌面上。
收回手,两条胳膊继续环抱,脑袋埋下去:“你记得吃,我先睡了。”
没一会儿,男生便回到刚才的姿态,趴在桌上睡得酣熟。
夏初芽盯着桌上那块丝滑牛奶巧克力,目光缓慢移向男生黑黝黝的后脑勺,又收回来,重新落在巧克力的包装纸上。
她伸手,将那块巧克力藏进掌心,放到抽屉里。
升中六后,课堂内容以复习为主,第一节语文课,刘娅琴正在讲台上带领他们诵读《蒹葭》,这是首必背诗,刘娅琴临时起意抽背。
A班集合了全年级前列的尖子生,能坐在这个班里的,平时考试几乎不会跌出年级前五十名,各学科也不会有明显的弱项。
语文是夏初芽的强项,夏初芽很清楚刘娅琴不会抽她。
打从上课,裴嘉乐便一直趴在桌上酣然大睡。
少年抱着自己的书包,颀长双臂懒散环成一个圈,侧脸枕在臂弯里,松软碎发搭在前额,教室灯光混着窗外阳光洒落在他头发上,晕开一层层涟漪般明亮柔和的光泽。
硬括白衫被压出几折皱痕,领口微敞,一侧衣领贴着男生线条清棱的下颌,隐约可见他白皙修长的颈,以及凌厉的锁骨走势。
气息平稳,脊背随呼吸起伏。
“那就请——”刘娅琴目光在台下转了一圈,她身为A班的班主任,班上每位同学的学习情况都了然于胸,本该请位语文较弱的男生起来背诵,可她目光一转,最终落在第二排睡得酣熟的裴嘉乐身上。
刘娅琴微微皱眉,哪怕校长特地交代过,这孩子想做什么就随他去做,只要不触犯校规,不必多施管教。
但身为一名老师,刘娅琴实在没法容忍。
“裴嘉乐同学,请你起来背诵一下《蒹葭》。”
“……”
夏初芽一顿,下意识朝身旁的人望过去。
错愕的不止夏初芽,还有班上其余四十一名同学。八十几只眼睛仿佛一盏盏镭射灯,笔直射向裴嘉乐。
而被聚焦在视线中心的那位,正雷打不动地趴在桌上,酣然入梦。
刘娅琴皱眉,稍提高声调:“裴嘉乐同学。”
夏初芽抿唇,伸手推了推裴嘉乐肩膀,轻声提醒:“醒醒,老师喊你起来背诵。”
“……唔。”裴嘉乐这才艰难睁开一丝眼,他睡眠质量极好,平时一旦入睡,就是雷劈也醒不过来。光线落进那双狭长清黑的眸子里,含着浓浓的迷茫,长睫轻颤,映入眼帘的是少女清秀的面庞。
——以及她右边刘海上鲜明的小雏菊发卡。
他像大猫舒展般,长臂撑着自己起身,掌心托住自己的后颈,仰头抻了抻脖子,以缓解久趴的僵硬。他重重打了个哈欠,似醒非醒,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双手重新落回桌面,稍使力,撑着自己站起来。
少年身材很高,从夏初芽的角度看,他宛如一座大山般挺拔。
夏初芽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课本,不知怎的,有点忧心。
裴嘉乐嗓音懒倦:“背什么?”
刘娅琴算是好脾气的,没和裴嘉乐这种问题少年计较,耐心提醒道:“《诗经·蒹葭》。”
班上大多数同学都抱着看戏的心态,毕竟像裴嘉乐这种刚转学过来,就明目张胆在课堂睡觉的嚣张学生不多,这里可是理科A班,每年至少有大半学生能被港岛四大名校录取。
绝大部分人都笃定他背不出来,暗暗在心里等着看笑话。
夏初芽轻抿唇,捏住课本边角的指尖蜷起,指甲抠进书页里。
她低声提示:“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话音未落,头顶却响起少年清朗的嗓音。一改之前的倦怠,字句清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完整地、不带丝毫犹疑地,背完了整首诗。
最后一句“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落下时,夏初芽心里是有些意外的。
同样感到意外的还有班上其他同学。
会背《蒹葭》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能坐在这个班里的绝大部分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但兴许是这位新同学给人感觉太过深藏不露,明明看着该是全校吊车尾的做派,却在昏沉酣睡中被老师点起来时,还能反应灵敏不假思索地把诗背完。
——末了又恢复到那种昏昏欲睡的状态,拉耸眼皮,薄唇微启,打了个浓重的哈欠。
“行没?”他不耐地问。
刘娅琴面上没什么情绪。
“你坐下吧。”
裴嘉乐就坐了下来。
大约被点名背书着实有效,驱散了他脑子里大部分的瞌睡虫,人精神了些,却也不看书听课,手肘弯曲,抵在桌面上,右掌心托脸,偏头望着隔壁座上的夏初芽。
少女穿着规矩的校服白衫,领口扎着暗红蝴蝶结,她肤色白,在清浅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让人想起山间溪流,清泠,透彻。
粉樱似地薄唇,总喜欢微微抿起,垂眼望着面前书本,长睫细颤,一道小桥似地翘鼻,鼻骨细又挺。
从衬衫领口延伸出的一截纤颈,肤质洁白柔腻,隐可见淡青的血管,随她吞咽唾沫的动作,喉咙缓慢上下磕动。
她知他在看她,紧张得脊背僵直,握笔的手一动不敢动。
“喂。”裴嘉乐忽然开声,“翻页了。”
“……”
夏初芽一个激灵,才意识到《诗经·蒹葭》已经复习完了,该翻到下一篇《诗经·关雎》。
可不知怎的,夏初芽耳尖不住发烫。
裴嘉乐饶有兴致地瞧着她,想起她刚才偷偷私下提示诗词,目光落在她怀中课本,嗓音懒懒散散地,把那篇《关雎》念了出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夏初芽:“……”
夏初芽登时抬头瞪他一眼。
少女面庞清秀,一对剪水般的杏仁眼,光影在她瞳眸中动荡,清亮似琉璃。
不知是羞多,还是愤多。
午休时,夏初芽和陈楚漫、翁梓雯一同在窗口前打饭,下来食堂前,裴嘉乐仍旧趴在桌上昏沉大睡。上午一共六节课,从早读开始,直到第六节课下课,除了语文课上裴嘉乐被抽中背书、短暂清醒了十几分钟的时间,其余时候他维持着一个姿势——双臂环抱着书包、面朝下,睡得昏天暗地。
没人叫他,也没人敢去叫他。
同学们心知肚明他的底细,而老师们知道的绝不会比他们少,都很识趣且不约而同地,对这位新同学回避三舍。
女生们私下对他的兴趣却不减,无非他那张过于天妒人怨的脸。
前面还排着十几号学生,陈楚漫和翁梓雯兴致勃勃地聊天,问夏初芽:“你要不帮你那位同桌打饭?”
夏初芽不解:“我为什么?”
“和新同学搞好关系呀,你是班长,而且往后半年他要和你一直做同桌。”陈楚漫抢先一步道,“再说,他那么帅!”
夏初芽:“……”
夏初芽:“我不要。”
翁梓雯说:“语文课我都听见他给你念诗经了!”
陈楚漫:“什么什么?”
翁梓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夏初芽脸“蹭”地红了。她把餐盘往旁侧一放,气愤道:“我不吃了,你们好讨厌!”
夏初芽转身跑回了班里,这点数,学生们都在食堂吃饭,课室里空荡荡的,仅有中间第二排的位置上,趴着一颗黑黝黝的脑袋。
少年身躯颀长,躬身蜷在课桌上,着实有点委曲求全的意味。
正午日光灿烂,透过鹅黄的窗帘,大喇喇洒在男生碎发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看起来就像只贪睡的金毛犬。
夏初芽想起陈楚漫和翁梓雯她们说的话,心里又羞又气,快步走回自己位置,原本想迅速拉开座椅,但她的家教却不允许她这样做。
夏初芽轻手轻脚地把椅子拉开,落座在位置上,心里又不由为自己刚才的冲动后悔,担心陈楚漫和翁梓雯生她的气。
内心正百般纠结呢,隔壁座上的人忽动了动,破天荒地,宛如在地里埋藏百年的文物破了土,黝黑脑袋从臂弯里抬起来。
神情困倦,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懒洋洋偏头望向她,轻声打了个哈欠。
嗓音像夏日灌风的落叶,在空气中飘飘摇摇,最后不偏不倚地落进她耳朵里:
“班长,我饿了,你能帮我去打个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