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苏子程

13、我的爱人

　　夏初芽微怔，站在书桌前，一下失去了动作。卧室内光线柔昧，好似能将人心融化，她一手端着手机，另一手垂放身侧，指尖触碰到裙摆，下意识收紧。

　　她未做声。
　　通话计时一分一秒地增加。

　　“你还在听吗？”那边问。男生的嗓音低哑而温柔，噙些笑意，耐心等她答复。

　　“我得去洗澡睡觉了。”夏初芽低声说。她抬起右手，握拳放在自己心口。怎么办，那颗心的律动却像越来越不听话。

　　“好，晚安。”裴嘉乐说。

　　“晚安。”夏初芽说，而后挂断了电话。

　　她望着两人聊天界面上的通话时长，一分十九秒，却好像过去了漫长的半个小时。

　　她把手机放下，转身去衣柜里拿衣服。

　　车驶入星慧园豪宅，凌晨的月色笼罩着三层高的花园别墅，院中的泳池波光粼粼，在灯光耀映下，犹如一方湛蓝湖泊。

　　的士司机鲜少来到这样的豪宅区，在寸土寸金的港岛，能在市区有套90平方的房子已能称得上“千尺豪宅”，更别提在太平山上买房，这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企及的。

　　的士司机依依不舍地将车驶离别墅，裴嘉乐单肩背包，一手插兜，径直朝别墅大门走。这点数，裴文俊不知是否在家，即使他在家，大概率也已经睡了。

　　裴嘉乐刚入门，感应灯自动亮起，挑高宽敞的客厅灯火通明，裴文俊仍穿着白天出门的那套正装，坐在沙发上等他。
　　老爷子明年七十，但平时注重身体保养的缘故，精神奕奕，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不少。

　　裴文俊两手扶着拐杖，平静望向他：“去了哪？”

　　裴嘉乐脚步顿住，只觉这老头似鬼吓人。他说：“跟同学去唱K。”

　　裴文俊掌心撑住鹰头拐杖，从沙发中起身，拄拐的脚步稳健，一步步走向他。

　　裴文俊在他面前停下：“你最近跟学校哪个女生来往？”

　　裴嘉乐皱眉，“什么？”

　　“癫鸡和德仔同我说，前天你们去唱K，班上一个女生特地来给你送衣服。”裴文俊望着他，“有没有这件事？”

　　裴嘉乐嗤声，很不爽：“那两个二五仔，迟早打残他们。”

　　“我在问你话。”裴文俊严肃道，“你是不是打算同她交往？”

　　裴嘉乐两手插兜，耸了耸肩：“我是喜欢她，正在追她，如果能追到的话，应该会交往吧。”

　　“你个衰仔，知不知道她家里什么背景？”裴文俊几乎要跳起来骂他，“她父母是港大教授，一个教中文，一个教政治。她阿爷是前九龙警署局长，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家里做什么的，连差佬的后代都敢来往！”
　　“你干脆直接娶个Madam回来，以后送义兴班兄弟天天去差馆喝茶！”

　　裴嘉乐笑得吊儿郎当，丝毫没把裴文俊的话听进去：“我倒是想娶她呀，那也得她答应才行。”

　　裴文俊被他气得心口疼，抄拐杖要打他：“你嗰死仔！”

　　裴嘉乐笑着躲过去，径直朝楼梯方向跑：“阿爷，早点睡觉，梦里什么都有！要是我真能娶到她，孙媳妇茶少不了你的！”

　　“滚——”裴文俊在他身后怒骂。

　　回到房间，裴嘉乐把房门下了反锁，省得听裴文俊在外面训斥。他随手把书包扔沙发上，朝后仰倒进床里，从裤袋掏出手机，举在脸前玩。

　　点开夏初芽的微信：

　　【睡了吗？】

　　【我还没睡。】

　　【你说，今晚的月亮为什么这么好看？】

　　……

　　夏初芽早上醒来才看见裴嘉乐的消息。

　　周六不用回校，但夏初芽惯了早睡早起，哪怕昨夜回来迟了些，她的生物钟依然准时地在七点钟唤她起床。

　　她看着聊天界面上的消息，第一反应是，这人凌晨一点还在看月亮？

　　夏初芽特地翻了下日历，昨天既不是十五也不是十六，应该只是普通的月亮，且这几日天气不好，夜晚云层厚，她回来路上倒没留意头顶的月亮好不好看。

　　夏初芽慢吞吞地在键盘上输入字【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可过一会儿，她又尽数删掉。
　　夏初芽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在床头，起身洗漱去了。

　　十点夏初芽有击剑课，她是早产儿，当初林薇怀她的时候身体不是很好，还要在全国各地演讲奔波，出生时她仅有4.2斤，才刚满七个月，是整个产房里最小的孩子，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在保温箱里待了好长时间。
　　先天不足的关系，她小时候体质一直很差，动不动就感冒发烧。
　　她阿爷信佛，便找来算命先生为她批命，又讲她八字弱，命里多灾难，把家里人吓得不轻，花了大价钱，在龙山寺请回手上这串佛珠，说能保她二十五岁前平安无虞。
　　至于说为什么是二十五岁前，因为算命先生算到，她二十五岁时有道坎，须因缘际会才能化解。

　　林薇和夏仲宏为此没少折腾，从小到大兴趣班给她报了一堆，总归是游泳、马术、溜冰、击剑等能够增强体质的运动项目，但夏初芽运动细胞实在匮乏，最后坚持下来的也仅有击剑一项。

　　长方形赛场上，夏初芽身着银灰击剑服，手执软剑，等待对手整理完毕。

　　平时她的对手是一名同龄女生，但今日对方似乎有事请假，隔着网面头盔，夏初芽无法辨认对手的容貌，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名男性。
　　身高至少有一米八三。

　　对手举起软剑，向她致意。

　　相互敬礼完毕后，面对面在长垫上站好，比赛准备开始。

　　夏初芽练击剑将近六年，从读中一开始，还曾参加过港岛的青少年比赛，获得过优胜奖。在击剑馆中，她的水平称得上优秀。

　　对手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初学菜鸟，连拿剑姿势都不标准，面对她的进攻，一昧只知后退避让，开局还没三分钟，便被夏初芽打得落花流水。

　　夏初芽身材娇小，但步伐却很灵活，出剑次次精准击中男生的面部和胸部，一举拿下十五分。

　　裁判叫停，示意他们取下头盔。

　　击剑运动看似斯文，其实极考验脑力和体能，一场对抗赛下来，往往都会热汗淋漓。

　　夏初芽把头盔抱在腰间，准备上前同对方握手，却在看清对方头盔下的面容时，不住一怔。

　　少年前额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光洁如玉的脸上，高挺的鼻骨横跨一缕黑发，眉眼湿漉漉的，眸光像浸了水，就着外面泻进来的日光，整个人散发着暖金色的辉泽。

　　他薄唇微挑，黑眸含笑，对她说：“嘿，意不意外？”

　　教练讶异：“你们认识？”

　　没等夏初芽回答，裴嘉乐偏头解释：“我们是中六同学。”

　　“难怪，你非要和她一组练习。”教练打趣说，“既然你们认识，那我就不多做介绍了。初芽，你这位同学是新手，你好好带带他。”

　　教练说完便去带其他人了，夏初芽还没回过神来，怔在原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同人打听，知道你周末会在这家击剑馆上课。”裴嘉乐气息未平，他体能算是很好，不仅会射击还懂柔道，但击剑是头一回接触。
　　输给她也不觉丢脸，仍笑吟吟地讨她欢心：“昨晚不是说想你？这不就来见你了。”

　　刚运动完的关系，少女白皙面颊上浮着一层浅淡的红晕，像夕阳将落时瑰丽的云绯。她前额刘海濡湿，小雏菊发卡插在乱糟糟的碎发里，却更显得面容清丽稚嫩。
　　一对杏眼大且明亮，像两颗清透的水晶，光彩灵动。

　　她抿了抿粉樱般的薄唇，似是想说什么，可看着少年真诚的目光，却又羞于出口。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红痕，细声：“你第一次上课，不该参加对抗赛的，很容易受伤。”

　　裴嘉乐上前一步，左手拢着腰间头盔，略向前倾身，靠近她说：“被你打，受伤也值。”

　　夏初芽从前未曾跟男生亲密交往过，不知裴嘉乐究竟是真心还是随口一提的调侃，她偏开脸。
　　汗珠沿着她细腻的面颊轮廓滑落，凝坠在她小巧的下巴尖上。
　　女生眉眼浸了一层雾气，像一幅江南的水墨云烟画。

　　裴嘉乐静看了她半会儿，直起身：“你先教我基本的握剑姿势吧。”

　　裴嘉乐仗着自己有体育运动的底子，又看过几场击剑比赛，连握剑姿势都没搞明白，就敢直接上场比赛。
　　得亏夏初芽从一开始就看出他是新手，进攻时留了余地，否则他现在不止脖子留下红痕这样简单。

　　“你先将食指和拇指对握，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压紧剑柄。”夏初芽解释说。她比他矮一个头，穿着银灰色的击剑服，站在他面前颇有教练的威严。
　　见裴嘉乐握剑姿势不准确，夏初芽眉心轻拧，亲自上手帮他调整：“你要这样，使剑柄保持在掌根的中线上。”

　　少女指尖如玉葱般白嫩纤长，沁凉柔软的触感落在他虎口上，逐根摆正他的手指，她五指朝内弯，扣住他颀长大手，教他抓稳剑柄。
　　掌心温软，像一小团棉花，紧密将他包裹。

　　裴嘉乐垂眸，目光恰落在女生精巧的鼻尖，那一抹白玉般细致的弧度，勾得人心尖发颤。

　　他说：“初芽，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