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苏子程

12、我的爱人

　　【能回避吗我怕了当那电灯胆/黏着你们来来回回委屈中受难/一个我被撇低却又很不惯/要走的一刹又折返……】

　　音响里正播着邓丽欣的那首《电灯胆》，MV画面中三位一体的好友共同庆祝纪念日，其中一名女生默默暗恋着男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闺蜜与男生热吻，还要笑着为他们祝福。

　　余光中沙发那头的角落，陈楚漫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们。

　　夏初芽忽然明白了陈楚漫生气的理由，她脊背僵硬地靠在沙发中，男生身体朝她的方向微微倾斜，他们一同望着茶几前方的显示屏，看似疏离，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萦绕。

　　好在裴嘉乐并未真正靠到她的身上，而是很有分寸的，停留在距离她几公分的位置，并没有人发觉，他的手臂轻轻挨住她的肩膀。

　　一首唱完，薛彦群转身望向他们，热情主动问：“初芽，你要不要唱一首？”

　　“我……”

　　“我不准你去。”裴嘉乐低声对她说。而后，他直起身，从沙发站起来，“我跟你唱吧。”

　　“好啊。”薛彦群笑着说。

　　两个大男生点了一首黎明的《夏日倾情》，歌声不算动听，但调子还算准确。

　　“是你吗/手执鲜花的一个/你曾在我梦里/暗中相约在这夏……”
　　“I LOVE YOU你不敢相信吗/我已深爱着你/见你一面也好/缓我念挂……”

　　唱到这句时，裴嘉乐毫无预警地回过头来，和她对视。

　　夏初芽原先心绪不宁地听着歌，不时察觉陈楚漫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游移，男生背逆光，白衫映着屏幕上的耀眼色彩，霓虹斑斓地打在他清隽的面容上，眉黑秀逸，目光炽灼。

　　夏初芽心脏像被扔进了一把跳跳糖，噼里啪啦地炸个没完。

　　裴嘉乐很轻笑了下，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眼光，重新扭回头去，跟薛彦群唱完最后一句。

　　“你应该知道/你应该感到/谁人爱你……”

　　包房里响起众人的掌声。
　　“唱得好！”
　　“明年TVB歌星新秀大赛没你们我不看！”
　　“香港四大天王接班人是你们了！”

　　裴嘉乐放下麦克风，夸张地朝众人抱拳感谢，笑道：“过奖了过奖了。”

　　他重新回到夏初芽身边坐下，手肘抵住膝盖，掌心托着下颌，偏头望她：“我唱得好不好听？”

　　夏初芽别开脸。
　　“没仔细听。”

　　裴嘉乐也不急，扬着一对狐狸眼安静地打量她，女生侧颜细致柔美，下颌线流畅。浓密眼睫在下眼睑投落蝶翼般的碎影，鼻骨细挺如夜幕下的山峰。

　　他看得她心慌意乱，失了阵脚。

　　夏初芽抬睫，见陈楚漫起身绕过茶几，朝包房外走去。

　　下一秒，夏初芽也站起来。

　　她纤细手腕被一只宽大掌心圈缚住，男生指骨颀长有力，如柳藤不轻不重地缠绕在她的腕上。
　　掌心干燥炽热，温度紧熨着她的肌肤。

　　“去哪？”裴嘉乐问。

　　“你别管我了。”夏初芽甩开他，径直追了出去。

　　洗手间外，夏初芽拉住陈楚漫，“楚漫，你听我解释——”

　　陈楚漫眼眶红了，刚才包房里的一幕幕，她都看在眼里。她说：“裴嘉乐喜欢的是你，是不是？”

　　“不是，我……”夏初芽想解释，却不知自己该从何解释。裴嘉乐喜欢她吗？昨日雨夜，在的士开走之前，隔着车窗雨幕，裴嘉乐亲口承认有些喜欢上她了。
　　可那样的男生，就像高高在上的太阳，论家世背景，不是她一个普通女孩可以企及的。
　　夏初芽也从未有过多余的幻想。

　　“我不喜欢他。”夏初芽摇头，“楚漫，你误会我了。”

　　陈楚漫直直望着她，犹豫问：“真的？”

　　“真的。”夏初芽笃定地说，两手在胸前紧捏成拳，很想靠近她一步，“我不喜欢那样的……男生。”

　　陈楚漫松一口气，目光却越过夏初芽的肩膀，看见从包房里出来的人。

　　裴嘉乐靠在走廊墙壁抽烟，光线昏昧，烟雾在他周身缭绕，他深不见底的眸光投过来。

　　陈楚漫抿唇，目光落回夏初芽脸上：“可他喜欢你怎么办？”

　　“我会叫他不要喜欢我了。”夏初芽说。

　　“好，那我们还是好朋友。”陈楚漫对她说。忽然，她朝她身后喊一句，“裴同学！”

　　夏初芽脊背僵住。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如步步紧逼的心跳，在她背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她闻到薄荷烟的味道，淡雅缭绕的，像盛夏雨后的夜，像果汁里融化的冰，像少女因悸动酸涩流下的眼泪，随风涌入她的鼻腔。

　　夏初芽有一瞬呼吸都停止了。

　　陈楚漫走上前，大胆对裴嘉乐说：“裴同学，我喜欢你。”

　　裴嘉乐顿了顿，朝她颔首：“谢谢。”

　　夏初芽一直背对着他们，只知陈楚漫昂首挺胸、铆足勇气站在她身侧，对裴嘉乐大胆地告白。
　　陈楚漫一向是很有勇气的女孩，而她兴许永远做不到那样。

　　陈楚漫离开后，裴嘉乐对她说：“转过来。”

　　夏初芽慢慢地转身，像一具久置生锈，行动僵硬的木偶，在她彻底转身面向他的一瞬，裴嘉乐突然上前一步，将彼此间的距离拉至最短。

　　他右手指间夹着细长香烟，火星烁动，已燃至末端。
　　伴随他的步伐，灰烬散落脚边。

　　零星沾上他黑色西装裤腿。

　　夏初芽更清楚闻到那阵薄荷的味道，青雾丝丝缕缕地缭绕，像说不清的暧昧情愫，沿着头顶垂落的灯光，蜿蜒攀升。

　　裴嘉乐黝黑眸光垂下，落在她清秀稚气的面庞，整张脸不过巴掌大小，眉眼口鼻生得精致秀气，挺翘鼻尖缀一抹珠光。
　　头发浓密柔顺，发梢沿着脸蛋朝内卷，刘海上别着一枚淡黄的小雏菊发夹。

　　长睫一颤一颤地，目光不安地盯着地面，像他是头凶猛老虎，随时会将她生吞活剥。

　　裴嘉乐忽笑一下。

　　他声音低，从喉咙鼻腔里发出的一道气音，沉暗低哑的，有些磨砂般的质感。

　　夏初芽紧张得想后退。

　　裴嘉乐抬手汲一口烟，才意识到烟快抽完了，烟丝烧到滤嘴，唇腔里一阵焦苦的味道。

　　他不顾及文明，抬手把烟头弹到一旁墙角，手落兜中，目光由上自下地，直勾勾瞧着她。
　　“刚才不还很能说，现在怎么一句话说不出来？”

　　夏初芽右手扶左腕，是她紧张时特有的一个小动作。她腕上带着沉香木佛珠，有安定心神的作用。

　　夏初芽抿紧唇。

　　裴嘉乐不知信佛的女孩是否都这样，性子温顺胆小，礼貌谦卑过头。他喜欢她软软糯糯的性格，喜欢她的单纯良善，知她似棉花糖甜美柔软的外表下，用力抱紧会感受到她内心坚韧的棱角。

　　她并不如外表看着怯懦。

　　裴嘉乐说：“行了，不喜欢就不喜欢，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他弯低腰，颀长身躯朝她靠近，唇息贴在她耳旁道：“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我。”

　　离开KTV已是夜深，隔日周末，不用上课，一大群中六学生才敢这样肆无忌惮。有会喝酒的小喝了半打，其中喝得最多的是今天成年的薛彦群，被几个男生齐力架出包房。

　　的士提前停靠在路边，男生们扶着薛彦群上车，还像来时那样，几个人一台车，家住同方向的一起回去。

　　陈楚漫自然同翁梓雯、夏初芽一辆车，在KTV里说清楚后，陈楚漫对夏初芽又恢复了往日的热络，挽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坐进车里。

　　刚把车门合上，夏初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她拿出来。

　　裴嘉乐：【到家跟我说声。】

　　陈楚漫就坐在她身边，此时正同翁梓雯讲话。夏初芽抿了抿唇，担心让陈楚漫看见，又让她误会，便没作回复，熄了屏幕，把手机装回袋中。

　　夏初芽家住深水埗，离得最远，车开到楼下时已过凌晨十二点，她付了钱，从车里下来，又将门禁卡放在感应器上，推门入楼。

　　还在等电梯时，手机响了，是裴嘉乐拨来的语音电话。

　　夏初芽犹豫半晌，终究接听，声音细糯：“喂？”

　　裴嘉乐这会儿快到半山区了，先前送那几位男生回家，在路上耗了些时间。大半夜的，山上静谧无声，幢幢树影划过车窗。

　　裴嘉乐问：“到家没？”

　　“到楼下了，在等电梯。”

　　“那就好，回家早点洗澡休息，我看你今天……”

　　没等他说完，夏初芽就把电话挂了，进了电梯。

　　一直到入门，夏初芽在玄关处换鞋，手机屏幕上再度亮起裴嘉乐的通话邀请。

　　手机搁放在鞋柜上，震动频繁。

　　夏初芽怕惊扰到父母，匆忙换好鞋后，拿起手机，一路进了房间。

　　把门合上，夏初芽才接通，将听筒放至耳边，低声询问：“你干吗呀？不是说我已经到家了吗？”

　　“初芽，虽然才那么一会儿没见。”裴嘉乐低沉的嗓音随着电流传入她耳朵，缱绻的，像夏夜风中飘摇的落叶，

　　“但是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