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罪之书》稀罕物

39、坠楼 等到天

　　等到天色擦黑，江浸才从酒吧的包厢里出来，身上换了身行头。比较松垮的衣服有些不合体地套在身上，不怎么正式的便装穿在身上，乍一看他还年轻了不少。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穿过了曲曲折折的小巷，在背地里绕了一圈，不怎么引人注目地进了楚月白住的那栋楼。

　　进了楼道，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江浸不由松了口气。他沿着蜿蜒的楼梯向上走，态度自然的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上楼梯的时候还碰到几个寻查的，让江浸心里不由一紧，现在搜查的人都到了这里，楚月白他很快就会被发现。他不愿意东躲西藏的话，只有去自首。

　　他压住了心里的震荡，态度自然的与那些人擦肩而过。看起来他们对这里还不是很熟悉，没有发现他不是这里的人。他就这样上了楼。

　　楚月白住的地方很明显是租的，外面的防盗门上被贴满了小广告无人清理，楼里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声音，让夜晚显得并不宁静。

　　他抱着试探的心态拧了拧门把手，发现竟然没反锁，一拧就开了。他推开防盗门，“吱呀”一声异常刺耳，里头的那扇铁门早就被推开了。

　　昏暗的灯光下，他与闻声而出的苏小玲打了个照面。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江浸落下的目光刚好看见苏小玲手里攥着的纸张，目光不由一凝，直接问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不好的想法，你知道那张纸会有什么后果吗？把它给我，让我来替你解决好吗？”

　　苏小玲有些发愣，摇了摇头说：“我很意外，在这里见到你。看起来老师也是诚心想帮我，我很感谢。老师这么说的话，那本书上写的都是真的是吗？”

　　听见苏小玲这样问，江浸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根本不知道那本书会带来什么，所有的一切只是一个尝试。

　　想到这，他赶紧出口补救道：“并不是，上面的话你最好不要信，它带来的后果很严重，会死很多人。”

　　“老师没试过怎么知道？”苏小玲将攥紧纸的手藏到身后，明显不相信他，“我不想麻烦任何人，这件事由我而起，我会负全部的责任！”

　　江浸无奈地想，既然这样，他只能动手了，只有把那张纸或者书都给毁了，就能坐下来好好沟通了。

　　看见他有抬起手的举动，她的反应很快，也很过激，直接喊道：“你不是这里的人，我要告你私闯民宅！”

　　出租房的隔音效果一向堪忧，更别说是在这年久失修的地方。她毫不掩饰的声音立马引来了外面的人，趁着外面的人冲进来的空当，江浸朝她的方向冲去，她朝门外的方向冲出。

　　两个人没有任何接触地冲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江浸早就打消了抓住她的念头，趁着外面的人还没有进来，当然是找书更要紧啊！

　　他冲进房间里找到了那本放在桌子上的书，厚厚的一本真是想藏也藏不住。他只能自己把书揣怀里，跟冲进来巡查的人对了个正着。

　　在碰面的那一刻，他连自己的罪名都想好了，不是私闯民宅，就是入室抢劫。

　　“停下，举起手，不要乱动！”那些人冲他喊道。

　　苏小玲已不见踪影。

　　昏暗的空间里，火光跳跃，披着苏小玲皮囊的东西因为间接地失去了下半身，只能滑倒在地上，满含恨意地看着他。

　　楚月白忽视了它的目光，在看看见那泛着光泽的书页突然失去了那层光亮，变得与普通的书籍无异，落在上面的鲜血也能将其浸透时，他的目光微动。

　　“呵呵……你不说话，是默认了？可我不会消失，我活在每个人的心里，包括你……我只是很好奇，你用什么办法让它抛弃了我？”死而未僵的它伸长着脖子，竖瞳爆突出来盯着他。

　　“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楚月白拿起了女人铜像上手持着的火把，很沉。它是这个世界的恶意，凝聚成实体时，是一条可以将人紧紧缠绕封闭成回环的巨蛇，这是它的意象。

　　当这恶意散发出来的时候，就如同这蛇尸流出来的血一样，冰冷血腥。

　　“你是什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我们充满了恶意。”他跳动着火焰的瞳孔直视着扭曲的它，“所以你篡改了规则。”

　　它顶着苏小玲的脸满怀恶意地笑了起来，嘲讽着他们的无知。那他们又怎么样呢？它成功了不是吗？

　　在苏小玲撕下那页纸的时候，那本书告诉她，要得到她想要的结局，就必须付出代价，那就是献祭她的生命。她照做了。

　　在她死后，现实将会按照由她产生影响的既定结局走去。原来的结局是，她的死造成了很大的轰动，激发了那些人的心里的良善，使舆论朝有利于她的方向走去。

　　到那时，见风使舵的女人会带着自己的儿子作证，取得一个好名声。对楚月白有惺惺相惜之情的南慎，会帮助他找到那个侥幸逃离的男人，逼迫他说出事实去自首。江浸会发现这个少年曾经代替过苏小玲来上过他的课，是个可塑之才，会从中作证协调。尹夏会遭受不住追查，暴露出真相……所有的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走去，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洗刷了冤屈，所有人皆大欢喜。

　　这是苏小玲想要的结局，所以她狠下心，并不惜命。她觉得自己活得有些累两千，接下来的人生可以交给自己的哥哥来替她走。

　　这个披着人皮的东西笑得猖狂，“是啊，这是你们想要的结局，我不喜欢！”所以它顺着人心里生长出的恶意蔓延了上去，在这个结局上面附加了条件，把与之有关的他们拉了进来，进行了审判似的游戏。

　　“我不想要。”楚月白面无表情地说。

　　他的一只手举着火把，一只手拿出了一张发皱的纸。江浸没拿到苏小玲的纸没有关系，他知道有些早就发生的结局是不可更改的，但可以弥补。他手上的纸也同样来自于书中。

　　苏小玲以为自己找到了办法，并不知道这个他早就知道了这个办法，却被他直接否决了。

　　这本书是他从图书馆借来的，也是他让这本书染上了鲜血，最先受到诱惑的也是他。但他不相信任何东西，认为除了自己以外其他的东西都是靠不住的，所以他只撕下了这页纸，为自己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做准备。

　　然后是她看见了这本书，看见的却是希望。因为她不相信自己，不相信任何人，将所有的一切寄托在了这本荒诞的书上。

　　“所以我的选择是让这一切回到正轨。”他倾倒了火把，让自己手中的纸张被点燃，快速燃烧，“这个代价，我心甘情愿地支付。”

　　倒下的火把随着纸灰一起落在地上，点燃了蛇身，火焰随着血肉蔓延开来，将那些枯藤般的触手燃烧成草木灰，它在火焰中发出哀嚎。

　　它身上的皮囊如同遇火的油蜡一样逐渐融化，露出它原本一团漆黑，却藏着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的本来样貌。

　　火焰在书页上跳跃、蔓延、燃烧，整个幽闭的空间都被火光充斥着照亮，围绕着巨大的悲悯的女人铜像熊熊燃烧。他的面前是哀嚎的怪物，旁边是冰冷的铜像，另一边是一本离谱的书，他想。他的身影和这里的一切都被火光吞没。

　　他也感受到了痛苦，冷淡的面容开裂，他再也支持不起身体，单膝和手臂撑着地面跪了下来。

　　火焰是冷的。

　　与此同时，好不容易让人为自己作解，从警察局里保释出来的江浸抱着书匆匆赶到了学校。

　　因为那些警察都认识苏小玲，知道她精神方面出了问题，所以她出去的时候只是被暂时拘留查问了一下，很快就被释放了。

　　而被供认出来的江浸无论怎么解释，都被请到警察局里拘留了一夜。在拿起书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书上还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已经为自己找到了借口，再以自己外教老师的身份，让警们相信他只是假借拿书的名义，关心受到精神创伤的好学生。

　　虽然解释很充分，但找人保释作证，还是浪费了他一夜的时间。他出来之后便直接往学校的方向赶，也没注意自己的着装是否符合规范。

　　他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那熟悉的一幕。身形单薄的苏小玲如同折翼的蝴蝶般，向后倒去，最后坠落在地面上，砸出一片血肉模糊。

　　时间与历史同步，重演的时候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刚好。不同的是，他做出了与上次不一样的选择，没有逃避这一幕。

　　江浸忍着反胃上前，不顾旁边有人呼喊着的大声警告，他掰开了那只攥紧的手，拿起了被血液染红发皱的纸张。

　　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一句很简单的话，然后落下了她自己的名字——楚玲。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怀中原来冰冰凉凉的书开始发烫，所有的声音同时间一起静止了。

　　这个游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