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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陌上痴】多情公子江湖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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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州城。又是一年春,白驹过隙。
陌涵在这书社呆下,同于乾尧过着抄书喝酒的日子。半年,不长不短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时光如镜,足以刺痛少年漂泊的心。陌涵积累了些盘缠,盘算着日子,觉得该上路了。他买了一匹马,拴在书社外,进了书社,寻那夫子告别。夫子摇扇品茶,见陌涵进来,直起身。这半年陌涵踏踏实实做事,字体隽秀清逸,抄录速度极快,多接了不少差事,夫子待他亦如真正的徒儿一般。听罢陌涵要走,夫子轻摇了头,叹了一口气,“我早知你是成大事者,不会在我这寒破棚子久留,也罢,也罢。我一生贫寒,临了也无贵物相送,”夫子说着,朝书橱踱去,从上面抽出一本半旧的书,朱红篆字《逸云谱》,“逸云是我的字,这书是我毕生钻研之心得,虽非大家之笔,却也颇有体味,如今赠了你,也不枉一生学问,望日后对你飞黄腾达有推助之用。”说罢,递与陌涵,还扯过衣襟抹抹眼。陌涵翻开书页,见上面增删圈改,校注朱批,着实下了一番苦功,陌涵谢过夫子,“走吧,走吧,别让我看见。”夫子竟悲伤哽咽,陌涵默默向夫子作了个揖,退出屋内。
陌涵出了内屋,见于乾尧不在案边,便坐了下来,回忆着半年的光阴,二人已成挚友,无话不谈,陌涵也与他学了些拳脚功夫,于乾尧得知小尘之事,仗义许诺定助陌涵一臂之力,可前途茫茫,怎能拉他同往,想到这,不免心生凄然。
约摸一个时辰,却还不见那于乾尧的影子,陌涵看看窗外,日已当空,若不上路,今夜便要露宿野外了,无奈,书信一封,置于桌头。鞭鞭打马,直奔城外。
出了城,约一里,只见一片小树林,枝叶冠盖,青翠欲滴,一条幽幽小径直通树林隐处,陌涵住了脚,不知当进不当进。踌躇间,树叶一阵剧烈摇动,窜出一个身影来,那人蒙着面,容不得陌涵反应,短剑已当头劈来,剑锋凌厉,直逼命门,似要取命。陌涵翻身下马,左手扯住蒙面人脚踝,用力一扯,右手握拳,运拳生风,直捣蒙面人小腹,蒙面人身手极为灵巧,凌空竟向后下腰,手抱脚踝,避过拳头,又蹬了陌涵一脚,陌涵吃不住力,后退几步站定,蒙面人不依不饶,换剑左手,一个筋斗又朝陌涵天灵盖劈去,陌涵左右侧身,剑气紧紧相逼,竟躲他不过。陌涵运轻功,脚尖点地而起,踏过马背,隐身上树,折了柳枝做鞭,使了一招晴空霹雳,朝那蒙面人甩去,蒙面人同样踏马而起,借力送剑,剑离了手,却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剑柄转向陌涵,击中手腕,陌涵吃痛落鞭,一步不稳,从树上跌下。蒙面人单脚立于马上,背对陌涵,讥笑道,“功夫这般低劣,竟敢一人闯荡江湖,可笑、可笑!”说罢,竟哈哈大笑起来,陌涵听那声, “这声儿如此熟悉,莫不是……”正暗自琢磨着,那蒙面人翻身下马,一把扯了面巾,露出那张顽气的脸,“唉,乾尧兄,何苦戏我!”陌涵苦笑道。于乾尧上前扶起陌涵,帮他拂了拂尘土,嗔笑道,“你这师弟,不过学了皮毛,就想脚底抹油,我好心教你,竟出了个白眼狼!”于乾尧撇了陌涵一眼,双手抱胸,别过脸去。“师兄,此话怎讲,我是不想连累了你,才自己走的,这……”没等陌涵说完,于乾尧抢白道,“我看你是与那老夫子呆的久了,脑子也木讷起来,到底是个酸书生,改不了秉性!我早说过,江湖儿女就没这么造作,我早是孑然一身,哪里不是去,抬抬脚罢了,你这么不义气,闯不了江湖哟!”于乾尧说完,拾起一根树枝,衔在嘴里,一跃到马背上,仰天躺了下来。陌涵知道于乾尧的脾性,已经追来,必是甩不开了,于是笑着作揖道,“师兄,若这么讲,就请你随我去吧!”于乾尧在马上斜斜眼,“嗯,就应了你罢!”猛起身,捉了陌涵衣领,揪上马来,策马而去。
又奔波一天,到了一个小镇,二人寻了客栈,打发小二喂马,叫了酒菜,“师兄,现在不同以往,当节俭些才是。”陌涵道。“真像个婆娘!你不是还有那玉环?”于乾尧夹了一口菜,打趣道。“这……”“好啦,你莫忘了我们是谁的徒儿!”“啊?真要……偷?”陌涵问道,面露难色。“若是叫你去,还不够别人捉了几个来回!”于乾尧哼了一声。
这时,客栈进了一个斗笠男子,斗笠四圈遮着黑纱,看不清脸孔,手持宝剑,看那衣着形态,知是个年轻人。“小二,拿酒!”斗笠人喝道,声音有力,可见其人内力不凡。那人靠窗坐下,面向窗外。于乾尧小声道,“看那男子,”于乾尧瞟那刀一眼,只见其上刻着的一轮弦月极为醒目,“是个财主儿呢!”说罢,饮一口酒,“等着,叫你见识了!”随即拿起酒壶,做喝醉状,跌跌晃晃朝那人走去,“兄弟,走一个!”于乾尧酒气喷到那人黑纱上,男子厌恶的一侧头,站起身,“哪来的泼皮!”说着推向于乾尧,只见于乾尧顺势朝那男子身上一拱,那腰间锦袋便落进于乾尧的衣袖,动作极快,男子未察觉。“滚!”男子一推,于乾尧倒在地上,碎了酒壶,那于乾尧就地耍赖,“你赔我酒!”男子哼了一声,愤然出了客栈,于乾尧见他上马走了,便起了身,回了桌。
“哟,这位爷,你怎么无故赶了小的生意啊!”小二刚端了那人的酒菜,就见于乾尧将那人气走,哭丧着脸向于乾尧道。“嚎什么,这酒菜算我的,给你赏钱!”说着,从那锦袋里掏出一块碎银,“哟,爷好风度,小的一定好生伺候着!”放下酒菜,喜滋滋的拿了银子退下。于乾尧拿了酒壶,仰面倒下,又夹了一口菜,吃得喷香,见陌涵不动,道,“天下武人是一家,有了银子大家花!你别来清高啦!”陌涵听着“于氏理论”,哭笑不得,便也吃了起来。
晚上,二人进了客房,于乾尧鞋子不脱,跌在床上。陌涵轻摇头,倚靠床边躺下,“师兄,我们去哪儿?”“绛云山庄。”于乾尧模模糊糊答了一句,“为何去那儿?”陌涵追问道,旁边却已鼾声如雷。
日上三竿,于乾尧才起了床,陌涵已在桌边喝了几杯茶。见他起来,道,“日后定不让你喝醉,竟睡的那样死,雷打不醒!”于乾尧呵呵笑道,“喝酒就要尽兴嘛!”下了床,同陌涵下楼吃早茶,吩咐小二去买了一匹马,饭罢,二人奔了灵山仙谷而去。
话说这灵山仙谷,离那小镇不远。二人快马加鞭,傍晚便到了山脚,“山不在高,有仙则灵。”那山谷是四座包环,只在南面有一缺口,有泉摇扬天际,崩雪卷玉,灵动异常。峰云如聚,烟云缭绕,盘舞喷薄,皓然一色,间有猿猱引贯丛石,仙鹤遄飞,隐约有玉笛穹音,好个人间仙境,若说南湘村诗情画意,这灵仙谷便是旷达飘逸,也是个极佳的仙隐去处。
“这仙谷内就是‘绛云山庄’,这山庄是江湖上颇具威望的白仞涛住所,白老庄主向来隐逸,喜好些云鹤寒梅等高洁之物,所以江湖人称‘云鹤子’。尤其是十几年前丢了女儿,更加难见其面。”
“丢了女儿?”陌涵疑问。
“是,据说是仇家所为,当年轰动武林,把江湖翻了个个儿,也没找见那女娃儿。庄夫人因此在病榻上躺了三年,后访了江湖名医‘逍遥野客’胡庸才有了好转。”于乾尧顿了顿,“现在庄上是白仞涛之子‘玉笛神官’白暮寒主事,他善笛,往往借笛音摄了人的精神,笛子有暗针,杀人无形,但是名门正派,轻易不出手,出手必毙命。”
陌涵深吸一口气,跟着于乾尧是张了见识了,这什么江湖武林的,从未听闻,如今蹚了这水,方知深不可测。陌涵微微点头,目光中流出些许光彩,竟是无限向往。
“原先,我和师傅四处云游,曾到那庄上住过几月,和那少庄主亦称兄道弟,如今我领了你去,先借着绛云山庄的名声在江湖上打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出你那青梅儿来。”于乾尧说完,策马顺水入谷,陌涵紧随其上。
岩峦曲折,天梯石栈,头尾勾连。二人舍马,徒步向山顶攀去。
“这山势险峻,就是为了不让外人轻易打扰。不过我有那少庄主的腰牌,进入并非难事。”于乾尧边攀边说,身姿灵巧,手脚似乎不着岩石。陌涵有些气喘,毕竟功夫不如人,轻功也没到家,走走停停,也到了山腰。
山腰却一片开阔,不似刚刚的百步九折,但往上再看,岩壁光滑直立,无处可攀。正当陌涵愁于如何攀登时,于乾尧直奔一块巨石前,巨石布满苔藓,缝隙处生长着菌蘑,于乾尧掏出一块银腰牌,随手掀了那苔藓,原来竟是覆在岩石上的。苔藓下,有一处凹口,于乾尧将那腰牌放入其间,哗的一声,从山顶撒下一片巨网,于乾尧取了腰牌,对陌涵道,“抓紧了网,切莫松手!”一手还是抓了陌涵衣襟,自己拽了网绳,用力一扯,网“嗖”的一声,朝上飞起,陌涵但觉周遭景色全都化成了白色,只听耳旁风呼啸,陌涵顿觉头晕目眩,若不是于乾尧捉了他衣襟,怕是早已跌下山去粉身碎骨了。
一会儿,便到了山顶,但见一座白色府邸矗立山尖,与那卷舒白云浑然一体,白玉阶,青石台,云烟环绕,真真的是琼楼玉宇,仙苑奇葩。陌涵惊愕这险境奇景,啧啧赞叹。
只见玉门开启,里面鱼贯而出十几青衣少年,全用玉钗绾了发,低眉扶手,分立左右。立定,门中走出一月白衣男子,飘飘若仙,那男子神态自若,俊美非凡,青丝半散,不似山下人绾着髻,血色宝石环拢了一缕发,更显神韵。锦缎长衫,微有暗纹,衣襟正中绣着金边单枝梅,青紫镶边大袖,腰间佩着玉笛,外罩对襟薄纱衣,足登白锻小靴,眉目间若云山雾罩,深邃悠然,嘴角笑意似有似无,淡然沉静,山川无色,星辰黯然,比陌涵多了股柔和之美。陌涵望那男子,竟觉得如此面熟,细想,又觉就在嘴边,却完全说不出是哪个。
翩翩少年信步走来,但觉清风习习。“尧兄,多年不见,今儿有了闲,到我这庄上小聚?”
于乾尧抱拳笑道,“你这庄子委实难走,又爬又飞,煞是折腾!”
“哈哈……”男子摇扇朗笑,飘传幽谷。“尧兄要来,便知会一声,小弟自当亲自下山迎接,何苦费力!”男子眼光一转,潋滟流芳,“这位兄弟是?”
“在下沈陌涵,见过少庄主!”陌涵见问自己,抱拳道。
“幸会。怕兄弟不似武林中人吧,恕洪某耳拙,未闻兄弟大名。”男子谈吐彬彬有礼,气度不凡。
“这兄弟刚刚入道,同我师出同门,还没什么名声。”于乾尧道。
“原来师承若秋前辈,失敬、失敬!”男子连声致歉,态度诚挚,并非虚言。陌涵回敬,心想,“师傅竟是何许人也,此般威望。”
“我说你这‘神官’,莫要这般客套寒暄,进了庄吃些美酒才是真!”于乾尧见二人你来我往,不亦乐乎,便不耐烦道。
“尧兄还是个急性子,若秋前辈煞是费心哪!”男子笑道。
“我师傅?他老人家如今不知云游何处,还管徒儿死活?等他游累了才回来,莫提、莫提!”三人说笑着,进了山庄。
庄内更是别有洞天,花园里不似山下寻常花草,竟是些天山雪莲,玉透冰清,美丽非常。庄内侍女个个青衫丝履,步履盈盈,面若桃李,含情脉脉,是那山下难得的美人。三人进了厅堂,堂内亦无庸俗之物,墙壁雪白,无书画悬挂,唯有些玉器雕饰,白暮寒邀二人入座,侍女款款端上酒具,竟都是些玉器,陌涵愕然。
白暮寒一挥手,“甄儿——”。陌涵看那被唤侍女,此人不似平常女子,头发微鬈,长过腰际,身姿窈窕,脸型微圆,眉目清秀,腰间配一把镰月弯刀,有些异域女子的模样。侍女点头退下,不一会儿,青纱帘后便传出悠扬琴音,和着笛声箫管,随着锦瑟琵琶,似莺语花间滑落,如玉珠盘中回环;剑削青竹,倏忽难辨其首;鞭打石盘,旋而不定尾音;悠悠扬扬,轻轻盈盈,若鸿毛戏人耳膜,同锦丝撩人心弦;忽高忽低,时远时近,渺渺若天外飞仙,婷婷如池里睡莲;天上人间,不辨奇境,却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尚未饮酒,曲艺醉人。
白暮寒举杯敬酒,拂袖掩面喝尽,陌涵也仰面喝下,顿觉神清气爽,似那嫦娥弹银河水,仙女酿琼浆液,酒入豪肠,浩浩汤汤,借一注天泉水,引一行英雄泪,“酒不醉人人自醉”,旅途劳顿顿时烟消云散。
“好酒!”于乾尧长叹,“寒弟,这绛云山庄的酒着实清冽,世上难寻啊!”
“这酒乃天山雪莲加玉清泉水酿制,口感自是不同。清脑明神,还可滋补内力,珍贵得很,尧兄喜欢,小弟便送你一壶!”白暮寒道。
“爽快!干!”三人又喝一杯。
这是,一个玉钗小僮快步上来,俯在白暮寒耳边说了什么,白暮寒挑了挑眉。
“寒弟,何事,要我帮忙吗?”于乾尧见状道。
“不劳尧兄费心,僮儿说山下有人求见,不知是谁。”白暮寒道。
“管他是谁,是客便留,是敌便趋!”于乾尧豪气道。
白暮寒微笑道,“带他上来。”一杯酒的功夫儿,见一身影随小僮儿进了堂,仙乐停止。陌涵一瞧,竟是那斗笠人。
斗笠人见了于乾尧,微微一怔。于乾尧见状,笑道,“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位仁兄莫非寻钱袋追我至此?”
斗笠人一听,手附上腰带,果真没了钱袋,“一个钱袋,何足挂齿,兄台喜欢,送你便是,若有失礼,兄台海涵!”斗笠人声音冷漠,不怒不喜,没有起伏。
“尧兄,二位相识?”白暮寒问。
于乾尧笑了,“寒弟,加把椅子如何?”白暮寒刚要吩咐侍女,斗笠人制止道,“少庄主且慢,在下有事相告,借步说话。”白暮寒看看斗笠人,“这都是在下兄弟,有何不能说?”
“在下绝非滋事之徒,”拱手时,弦月又现,“请借步说话!”声音坚定。
白暮寒微微颔首,“好吧,僮儿,带公子偏殿等候,我随后就来!”斗笠人随僮儿下去,白暮寒向二位道,“尧兄,陌涵,待我去去便来。”敛裾下阶,出了门去。
陌涵看看于乾尧,只见他眉目里竟多了分严肃。厅内顿时沉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