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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陌上惘】离尘香割挚友来 锦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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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州城。春意盎然,莺啼燕啾。
少年就这么走着,三天三夜不曾休息,到了一个小镇,终于停了脚。他只有几个铜板和奶奶做的六个馍,况且又不知小尘被带到何方,一路跋涉下来,除了脚掌上的水泡,什么也没获得。这时,“博轩书社”几个字蹦到少年眼前,进进出出的人手里或捧着要抄录的文稿,或捧着已抄完的文稿。少年听村里耄耋之年回乡的老私塾先生说过,这是时下的风俗,许多文书典籍只有一份原稿,所以要想文集流通,很多人还是选择手工抄录,一些书社便应承这些工作。少年在村里,跟着老先生学过很多字,也练过几年的书法。想到这里,少年一下忘记了奔波的疲惫,一头撞进书社,抓住社里的人便问“请问要抄书吗?”
可是社里有了一个抄书的人,何况,一身寒酸的少年实在看不出一点书卷气。书社老板一看便知是读书人,绸巾裹发,襕衫以白细布为之,圆领大袖,下施横襕为裳,腰间有襞积。年岁大了,眯眼瞧瞧,摇头晃脑的说,“书者,慧之集聚也,抄书者,必稳其身,静其心,诚其意,否则,一字错漏,即成残卷,这少年,适才见你莽撞,非此事之良才也,另谋高就乎。”少年刚想说话,只见一旁书案上本疾书的黄衣书生噌的窜到“老夫子”面前,大声地叫了声“师傅”,老夫子正等少年回复,被他这么一叫,吓得蹦了个高,没了先前的一本正经,“啊呀呀,又是你,于乾尧,为师说了多少次,莫要在我耳边大叫!罚你抄十遍的‘论语’!”“师傅,没人请抄此书!”少年抓抓头,面露委屈。“留着备用,纸墨钱算你的!”夫子灌了一口茶压惊“唤我何事?”“哦,”刚刚还面露难色的黄衣书生立刻嬉笑起来,“我说师傅,你姓寇,唤作寇书匠,可人背后都叫你‘抠书匠’,你瞧瞧,社里这么多要抄的书,你不加工钱,也不另雇工匠,我可是要罢工啦!”说完,蹦上桌子,翘起了二郎腿。“你个胸无大志的小子,还敢与我讨价还价,我……”说着便脱了鞋子,追那黄衣书生。陌涵见二人没有停下的意思,也不好劝阻,尴尬地站着。不知绕了几圈,黄衣书生突然停了,夫子没站住,差点人仰马翻,陌涵赶忙扶住,黄衣书生嬉笑着“师傅,莫追了,我说您就雇了这少年,我今儿就把华府的‘资治通鉴’结了,可好?”夫子喘着气,面向陌涵,“小子,你扶了我,自当感谢,就收你罢!”说完,猛地转身,一下子把鞋向黄衣书生掷去,书生躲闪不及,中了招,夫子竟拍掌大笑起来,陌涵无奈地看着二位,怀疑这夫子是刚刚“之乎者也”的老书生么。
话说,陌涵定睛瞧着那黄衣书生,身着圆领黄长袍,绛色布腰带,怕是为了做事方便,衣角往上塞在腰带里,无底褐色袜裤,脚蹬黑布履,但见这装束,也知是平凡人家的孩子。瞧那书生相貌,青丝浓密,随手绾了个髻,浓眉凤目,滴溜溜透着精光,鼻高唇润,也是活脱脱的风流才子,却比陌涵多了多了股子顽气。
“寇书匠,接着活儿哩!”门口传来一声吆喝,书匠敛了容,拂拂发巾,右手微抬衣裾,阔步而出,向那来人堆笑道,“哟,佟哥儿,府上又要抄书咧!”
陌涵看着,冷不防被人拍了下肩,陌涵回头,那书生嬉笑地看着他,“哦,多谢兄台!”陌涵欠身施礼。那书生却哈哈大笑,摆手道,“唉,送罢老夫子,又来酸书生。你何知我先生于你,莫那般拘谨!我名唤于乾尧,浩渺乾坤之乾,圣帝尧舜之尧,不多不少,整十七。”书生用手比划着十七,朝陌涵点了一点下巴。陌涵听他戏侃,也笑道,“在下沈陌涵,今十五……”没等陌涵话停,书生抢道,“哟呵,果真你得称我一声兄长了,打你一进门,我就瞧着你对劲儿,‘天下文人是一家’。我说你这玉佩……”书生扫了一眼陌涵腰际,原来陌涵跑得过急,双龙环不知何时蹦跳了出来,陌涵记起奶奶的叮嘱,又把玉环掖回腰里,“这……这是从死人身上偷的。”书生见状,立马摆手笑道,“莫要疑心,不过见着漂亮,看你这身装扮,也不像戴玉之人。我说……”书生聊得起劲儿,站在门口的夫子朝屋内道,“于乾尧,莫这般聒噪,做你事来!”书生噤了声,撇撇嘴,噌的蹦回书案旁,铺纸捞笔,写了两个字,回头向陌涵,“晚上我请吃酒!”
林鸟归山,夕阳西坠。
书生合上书,胡乱把笔扔到池里一涮,朝内堂里喊了声“师傅,资篇已结,我带小陌子出去转转!”话音未落,陌涵已被于乾尧拉到了大街上。“我说小陌子,今儿我就带你瞧瞧市面,去那醉香楼吃个一醉方休!”陌涵看看他,摆手道“乾尧兄,我不会喝酒!”“还真是个一板一眼的小子!叫我名字吧,但今儿这酒是非喝不可,走!”说罢,拽着陌涵就走,书生手劲儿极大,陌涵挣脱不得,只得随从而去。
醉香楼前,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此楼红砖绿瓦,雕栏如画,飞檐入天,峥嵘轩峻,厅殿楼阁,红杏青帘,好一个烟柳繁华地,美酒富贵乡。进了楼,但见酒客款斟慢饮,飞觥限筹,谈致正浓,环顾四周,到处张挂着金边红帐,青翠的藤条如瀑般从二楼飞挂下来,其间隐映几朵金粟兰,为酒楼凭添了些雅致。
正当陌涵发愣之际,于乾尧一把扯过他,“发什么呆,楼上吃去!”说罢,径直走向楼梯。坐定,乾尧扯开嗓子朝楼下喊,“小二,酒菜来!”楼梯上咚咚一阵急促脚步,“来啦!”话音未落,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跑上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子,稚嫩的脸蛋微微泛红,他麻利地甩开肩上的抹布抹起了桌子,“二位爷,来点儿什么?”陌涵也不过十五岁,听着那小二叫“爷”,不禁有些不适,再看看自己和于乾尧的装扮,也着实看不出一丝富贵来。“两壶好酒,添些小菜,喏,赏你的!”于乾尧扔了几个铜板给小二,动作熟练至极,“谢谢爷,等好儿吧!”小二颠儿着跑下楼。陌涵瞥瞥于乾尧的钱袋,于乾尧嗔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男子汉莫要如此造作,今儿定要喝个痛快!”说罢,小二已端酒上来,于乾尧斟了一杯酒,推到陌涵面前,陌涵连连摇头,那于乾尧岂能罢休,搂过陌涵脖子一口灌了下去。陌涵但觉一股火灼烧着食管,冲下脾胃,紧接着一股热气反冲脑门儿,鼻子一阵发酸,眼泪淌了下来。“哈哈,‘酒逢知己千杯少’,陌涵兄弟够爽快!”于乾尧说罢,抓起桌上一壶酒,仰脖儿灌了下去,此般豪爽,全然看不出他竟是个书生。
酒至微酣,于乾尧面泽红润,借着酒劲儿,讲起了他的身世。于乾尧出身也算书香门第,他的学问也是随父所学,其父乃一书生,钻研一生,仅是个秀才,屡第不中,郁闷至极,抱憾而终,他便随母改嫁入当地豪绅人家,其母受正室凌辱,整日抑郁寡欢,病死榻上,他自然也被赶了出来。那时,他不过十一二岁,成了孤儿,便终日混迹于街巷,与混混阿三生活了五年,个性也变得此般不羁。
正当陌涵要问他为何到了书社时,突然,楼下起了喧嚣。
二人探头一看,不知哪个酒品极差的,多喝了酒水,便撒起疯来,张牙舞爪,砸起了场子。于乾尧酒过三巡,稍醉,见不惯那横行霸道的,拍案而起,顺势握住栏杆,纵身一跃,从二楼飞身下来,单脚立定,怒视那汉子,“哪个撒泼儿的,扰了爷的酒兴!”那汉子也非善类,见有人拦他,抄起板凳劈头砸来,于乾尧转身一跃,稳稳落在地上,“孙儿,爷爷在这儿!”汉子砸了空,挨了戏弄,怒火中烧,抓起另一条板凳,稍稍用力,板凳被撕分成两半,那汉子一手一半,抡起半圈,直逼于乾尧双肩,嘶吼着“混小儿,讨打!”于乾尧却是胸有成竹般不躲不闪,抓起酒壶仰面倒酒入口,待木板离肩约摸半寸远近,忽的将胸膛窝了进去,身呈月牙儿状,脚尖点地,悬空而起,在那酒鬼头顶翻了个筋斗,落在其身后,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汉子回力不及,扑到地上,抢破了脸皮,众人一阵哄笑,汉子“啊呀呀”一声,奋力爬起,赤手空拳与于乾尧斗了起来,于乾尧身姿灵巧,如鞭般绕那汉子兜转,冷不丁予以还击,不消多时,汉子体力不支,扶住桌子大喘粗气,于乾尧站定,随手抓起桌子上的一壶酒,猛灌一口,笑道“还来么?”汉子醒了酒,抱拳道,“少侠精武,自叹弗如,日后定不闹事,就此别过!”转身作势出门,众人叫好,于乾尧哈哈大笑,抱拳环谢众人,不料那汉子了无道义,嘴上叹服,心中积恨,猛一个黑虎掏心,直奔书生胸口,众人倒吸凉气,于乾尧酒壶不放,右手护心侧身,手肘直抵汉子喉咙,汉子一声闷吼,倒地护喉颤抖不已,众人鼓掌叫好,汉子滚爬着逃出醉香楼。
这时,人群中一高冠男子走出,抱拳向于乾尧道,“多谢小兄弟,我是这楼的老板,此人乃黄虎,这一带的混混头子,多次到我这酒楼胡吃海喝,逢其心事不顺,便滋事砸场,无人敢管,今日兄弟制服那蛮子,在下不胜感激,今后兄弟来此饮酒,不取分文!”“好!”众人叫着。陌涵从楼上下来,挤过众人,于乾尧上前拍了拍陌涵肩膀,一脸得意,陌涵心生敬佩,“不想这书生却是个地道的练家子!”
小二收了场子,众人各自落座。陌涵与书生二人推杯把盏,好不畅快。尽了酒兴,相扶回了书社。相与枕藉桌上,一夜无话。
天明,陌涵念念不忘昨日于乾尧身手之非凡,趁写字空挡,欲问其师从者谁。于乾尧支吾不语,神色闪烁,“此处人多嘴杂,若要知道,待换他处说话。”
当晚,陌涵与于乾尧又来到醉香楼。老板为于乾尧留了一间上好房间,酒菜备齐。于乾尧与陌涵坐定,陌涵忙不迭地问乾尧那武艺的习得之处。于乾尧喝了一口酒,环顾四周,然后示意陌涵附耳上来。陌涵贴上前去,于乾尧细声道,“我说与你,你切记莫传于他人!”陌涵从未见他这般谨慎,也郑重地点点头。“你可曾听说过江湖上人称‘惊云神偷’的杜若秋?”陌涵摇摇头,南湘村向来不问外事,最多不过是那些老先生报国雄志,或是偶尔谈及的风花雪月,至于江湖奇闻,只读圣贤书的先生自是不会明了的。书生瞟了瞟陌涵腰际,若有所思,“他现在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我师承于他。”陌涵惊看一眼于乾尧,“既是犯人,为何学于他?”“朝廷通缉的不一定就是坏人,但凡威胁到官家的利益,那昏庸老儿自然不容,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人教?”乾尧一脸不屑,陌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六年前,我与一群混混结伴,打算偷了当地首富李朝的金库。市面上的人都说,李朝家的卧室有一个密道,那里暗藏一个金库,谁得了手,便是富可敌国,那钥匙便藏于床头某处隔板下。”于乾尧夹了一口菜肴,“那夜,李朝大摆生辰宴,我们一行四人到了李家大院,我那时身子骨结实,也灵巧,便第一个翻了进去。摸索进了李朝的卧室。四下漆黑,我怕有人回来,先潜进床底待了一会儿,见没动静,就翻身出来,摸着床沿找那暗门钥匙,半天愣是摸了空,正灰心丧气,但见暗门动了一下,把我惊了一跳,又躲进床下,屏息凝神,莫敢稍动,从缝隙里,我看到一个人从暗门蹑出,一身夜行装,我顿时来了精神,看来盗金的撞了头儿!我想待那人走后,捞点余味儿,可那人竟向床走来,我一急,‘莫非那人听觉极敏,听了我的喘息?’我不敢稍逾矩,手心捏出了汗。忽而,外面一阵喧闹,原是我那同伴跌入墙,惊了看门的狗。那人听了声,不顾得我,夺窗而出,我一看,这是遇着高手啦,追!我也冲出去,那人飞檐走壁,我便随着他的路线奋力直追,不知哪里来的蛮劲儿,二米高的墙我竟三步翻越,拼了命地追那人三条街,见没甩掉我,他便停在一间屋檐上,我见他停下,扑通跪地拜师,他便收了我。”说到这,于乾尧又喝了一口酒,“就这么收了你?”陌涵难以置信,“当然,江湖儿女就这般爽快!”于乾尧抓起酒壶,猛喝一口。“不过,师傅说是因为没人能追得过他两条街!”“后来呢?”“后来,我便随他练武,练了五年,他要去四海云游,叫我自生自灭!”于乾尧满不在乎,“你出师了么!”陌涵问,“当然没有,师傅的武艺我不过习了皮毛,等他愿意回来,自有办法找我。”陌涵无语,如此师徒,委实没有见过。“那我拜你为师可好?”“不行,我尚未出师,岂敢另立门户?”于乾尧忙摆手道,“不过,我可以做你师兄!”陌涵惊诧,“我未见过师面,怎知他是否收我为徒?”于乾尧抹抹嘴,“哦,我是大师兄,师傅不在我说了算,师傅能收我,自然也会收你!”于乾尧拍拍陌涵的肩,示意他安心,陌涵哭笑不得,这,真的算入门了吗?刚拜师,却入了贼盗的门。也罢,能学得武艺便是好。二人又把盏言欢,经过几次宿醉,陌涵早已习惯了这份热辣。
“小尘,等我。”陌涵呢喃。几杯酒饮下,却还是氤氲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