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红尘，谁是摆渡人》堇妍

2、2 【红尘梦】无端被召出桃源 临安城，太

　　临安城，太师府，风日晴和。
　　小尘被捉到临安一座奢华的府邸，却道是车马填门，貂蝉满座。那里已满是妙龄女孩，她们大都花枝招展，浓妆艳抹，小尘挤在她们中间，既渺小又寒酸。官兵把小尘带进了府邸，便放开了她。小尘踅摸着逃跑的路径，趁人不备，溜进了后院。
　　这后院委实大得很，小尘顺着小径进了一个拱门，一股馥郁香气直沁入心脾，她探了探头，见那满园春色，蓊蔚洇润，阶柳庭花，水秀山明，荷粉露垂，杏花烟润，竹梢风动，飞彩凝辉。若不是急着逃走，这难得的美景任你是谁也挪不动步。小尘沿着池塘绕了一圈，这大院里的人大概都聚到前面了，这里静谧悠然，不见人影。过了假山，一排雕栏朱门的房间跃然眼前，正中房门上挂了一块匾额，上书“旷逸阁”，两根朱柱挂着楹联，上联“志砺踏春秋万里”，下联“才浓抒豪情千山”，小尘思量，“这定是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正想着，只听拱门外传来隐约谈话声，小尘一急，推门入室。
　　这屋自是富丽堂皇，镂空檀木将房间自然隔断，中央一段放置紫檀木桌，罩以紫红纺织布艺，上置一套茶具，雕纹精美，图饰繁杂，对门墙面上挂着一幅山水图，云海缅邈，秀峰微露，境界旷远飘逸，正是映了这屋的名字。右边是书房，墙壁上梅兰竹菊四君子的画轴左右各两幅依次排开，中间张挂了苏轼的《梅花诗帖》，却没有落款和朱印，只是在结尾处以朱砂画了一朵梅，小尘见那梅花，竟好像自己脖颈上的一般。这字大概是后生仿写的，那字轻重疾徐，张弛收敛，恰到好处。案上文房四宝具备，砚池方墨伫立，半砚墨汁犹在，纹虎玉雕镇纸石压着一张未完的书法，墨迹未干，看这主人是写了一半才出去的，案旁青釉方花瓷器里整齐摆放着画轴。墙角摆着盆栽，有虬松，有文竹，全是高雅之物。左边卧居，雕栏自然垂着纱帐，纱质极为薄透，可以清晰看到衫木床榻上锦衾锻被，饰以水纹暗花，床头银虎衔帘，帘为双层，内为青色薄绢，外为绛色绸帘，暗黄绸纱玄关收在一侧，上饰人物鸟兽，形态各异。小尘打量一圈，听着话音儿近了，忙钻进桌子下，想待那人路过后，再伺机逃走。不料，那人竟推门而入，“爹又在做甚，偏叫了我去？”说话的是一年轻男子，语气透出不满。“少爷，老爷吩咐，皇上借太师府挑选秀女，家属内眷一律应接，二夫人也去了。”这声音听着有些闷哑，大概是出于老者之口，“等我写完这幅‘赤壁赋’罢，你先去。”男子打发老人，“是。”老者退出屋内，随手关了门。
　　桌子很矮，小尘蹲了许久也不见那人离开，腿脚发麻，不由一下子坐到地上，碰了桌脚，桌上茶具叮当一声脆响，小尘吓出一身冷汗，若要被捉了出来，岂不是送了命，想此，不由握紧了拳头，不敢喘息。细听一会儿，那男子好像专心习字，没注意这细微声响，小尘略松一口气，索性坐在地上，闭目养神。过了约半炷香的时辰，门口想起一个女子声响，“少爷，老爷叫您呢！”“知道了！”男子有些不耐烦，“就来！”一阵脚步近来，男子打开门，小尘松了一口气，“叮”一声响，只见一颗圆圆的东西顺着地面滚进桌子下面，定睛一看，是颗圆润的碧玉珠子。“呀，少爷，小婢为您拾来！”女子声儿未落，脚步便进了来。小尘倒吸一口凉气，轻轻地将珠子往外送了送。“云鸽，算了罢，一颗珠子，丢了也罢。”男子催到，“就来！”那女子却已掀了桌布，一张清秀小脸探了进来，小尘闭上眼，料定那女子定会尖叫起来，“呃……”女子轻呼一声，“怎么了？”男子问道，“哦，没事，这檀桌底下藏了娇呢！”女子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小尘，拾起珠子，唇角似笑非笑，慑的小尘后脊一阵湿凉。女子放下布，小尘见那白色锻布鞋子转了方向，朝门口走去。“快走罢，莫让爹爹，二娘等了急。”门关好，屋里恢复安静，小尘的衣衫已经被汗湿透。
　　小尘爬出桌子，嗔怪道“都是那劳什子，差点害了我的性命！”，拍拍裤脚，揉揉酸麻的腿，“可算走了！”小尘坐在凳子上，活动着肩膀，诧异于那丫鬟为何替她隐了情。突然，听到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再躲已来不及，小尘吓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门猛的被推开，一男子出现门前，他身着交领长上衣，镶黑边饰配以青白锦裳，以大带束之，腰挂玉钏，脚蹬锻面青靴。看那人面相，玉面纶巾，虽非英俊超凡，但一看去，便似一儒雅书生，风度翩翩，清新超然。
　　男子与小尘同时愣住。
　　半响，男子先有了反应，见小尘一身素朴，问道“你是哪屋的丫鬟，怎么私自进了我的房？”小尘一听，才反应过来，“我，我走错了！”连忙跑向门口，“站住！”男子一声厉喝，小尘吓了一跳，猛的站在男子面前，“你是这府上的丫鬟,怎么连规矩都不懂？说实话，或许放你离开。”小尘哪里敢说实话，“我、我是新来的。”男子走上前来，打量小尘，小尘吓的战栗起来，大眼睛噙满泪，瞟了一眼男子，脖颈间的梅花记时隐时现，为女孩凭添几分灵动，乡野女子，又岂会这般楚楚动人？那男子闪了神。“少爷！”刚刚的丫头唤道，男子慌了一下，转身抵住门，“我拿了东西就来，你先去罢！”女子应了一声，便无动静，男子也舒了一口气。
　　小尘吓的一动不动，男子转身面向她，笑了，“别怕，我不会害你！你动动罢。”小尘动了一下手指。男子不禁笑出声来，“我是这府上的少爷，平日也管理府上的事物，你不是丫鬟吧，我从未见过你。”小尘一听，坏了，撞到当家的了！男子坐到凳子上，倒了两杯茶，“喝吧，压压惊。”自己啜了一小口。小尘哪里敢喝这茶，还是不动。“是秀女么？”小尘打了个激灵，“呵，猜中了。”男子又啜了一口茶，“怎么，不愿意入宫?”男子的语气好像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不慕荣华富贵的女子吗？”男子好像自言自语。“我就不要，我要回家！”小尘听到这，脱口而出。男子抬眼看看小尘，微笑道，“你叫什么？”“小尘。”“好吧，你先呆在这，至少这暂时安全，若要乱跑，我可顾不了你的性命。”小尘看看他，点点头，“好，等我回来，或许我会帮你。”说罢起身，走出房去，“把门闩好。”小尘闩了门，男子才走开。
　　前院，人头攒动，好不热闹。铮少爷随那云鸽丫鬟上了方台，入座。云鸽走到坐在一旁的美妇人身后，俯下身，嘀咕了些什么，美妇人先是有些惊诧，随后瞥了一眼铮少爷，扯起一丝冷笑。铮少爷没有察觉，拈起茶杯，小饮一口，观那座下的环肥燕瘦，搔首弄姿，不由地皱了皱眉。

　　已至傍晚，小尘饿得头昏眼花，又不敢乱跑，喝了一壶的茶。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小尘竖起耳朵，“开门，是我。”是铮少爷。小尘悄悄的开了门，铮少爷快步进屋，转身关了门， “我叫下人一会儿送点心来，不会饿着你。”铮少爷这会儿有了功夫，上下打量起小尘，这布衣女子前额光滑饱满，一缕刘海儿随意垂着，青丝后拢，绾了一个髻，插了一根银钗，两根发辫从元宝耳后垂下，搭在肩上，柳带无妆，眉黛成恨，面容愁断。淡黄长衫，披了绿色坎肩，见惯了华服美赏，再看这装束，却素淡而雅致。萧梓铮笑意微露，道“你这模样，很是适合我那仕女图呢！”小尘低了头，不言语。没一会儿，房门“咚咚”敲响，“少爷，您的点心。”来者是白天的老人，“管家，就来。”男子应了一声，朝床点点头，示意小尘躲到帘子后，见小尘躲好，才开了门。
　　“少爷，老爷说一会儿要来看您的字。”管家把点心放到桌上，说道。
　　“呃，爹爹忙了一天，我拿去给他看吧！”男子赶忙应承着。
　　“铮儿，早听你二娘夸你的字进步了，今天老夫有兴致，自当亲自来看看。”一阵浑厚的男声从门外传来，伴着窸窣的裙裾声，环佩叮当。
　　声音飘进了屋。透过薄绢，小尘隐约看到屋里进了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一高冠男子，挽着一个婀娜的妇人，妇人后跟着的好似白天的丫鬟，那丫鬟朝这边瞟了一眼，小尘低头一看，自己的鞋尖儿似乎露出帐幔，不知那丫鬟看没看到，不由往后缩了缩。
　　“铮儿，快给你爹爹看看这阵子的书法，我就说呢，铮儿这孩子就是用功！”婉转女声从那妇人口里传来，似莺歌燕啾，好不妙哉。
　　“爹……孩儿拜见爹爹，二娘！”
　　“好，好，铮儿，给爹爹看看你‘瘦金体’练得如何了。”
　　“这……孩儿手拙，尚未成形。”
　　“莫谦虚，拿来看看。”
　　铮少爷取了字来，递与那男子，“嗯，不错，已经有模有样，老夫没白白培养你啊！”
　　“谢谢爹夸奖，”男子回答，“今日您劳顿一天，早些歇息吧，孩儿谨遵教诲，加倍努力。”
　　“好。铮儿，前些日子派人送来的丝被用着可好？”妇人环顾四周，和云鸽递了个眼神，看着床问道。
　　“啊……好、好！”
　　“天气多变，当心着凉！你娘亲不在了，我自当好好关心你。”说着，朝床榻走来。
　　“二娘对孩儿关心备至！”男子紧随其后，“孩儿会好好照顾自己!”小尘躲在帘后，惊得不得了，才以为脱了虎口，没想到又进了狼穴。
　　说话间，妇人已走到榻前，小尘见一只纤纤玉手抚上背面，“二……二娘！”男子也明显听得出紧张。“怎么了？”太师挑了眉，铮少爷看起来十分局促，“铮儿！”这一声明显的严厉起来，把小尘也吓了一跳。
　　男子自是怕那太师爹爹的，双眼不由的看了一眼帘子，妇人眼神极为犀利，把这一眼尽收眼底。猛的一拉帘子，佳人乍现。小尘吓的紧紧闭上眼。
　　无声。
　　“萧梓铮！”一声厉喝，烛火好似被震得摇了摇，小尘微睁开眼。
　　“孩儿在……”
　　那太师面色严肃，“扶不起的混账！朗明，家法！”
　　被唤男子上前欲捆铮少爷，少爷辩道，“爹，她不是……”
　　“闭嘴！”太师面向小尘瞪了一眼，小尘咽了下口水，因过度惊骇，眼睛噙着泪，嘴唇微启，不知如何是好。
　　“老爷，莫气莫急，当心身子！”妇人快步走到太师身旁，假情假意地扶了他，“铮儿，你怎么这般不自敛，瞧瞧把你爹爹气的，枉费我一心疼你！”妇人虽是说与铮少爷，眼角却瞟着太师。
　　“爹，孩儿知错，可她……她是秀女！”小尘听到了最怕的话，“窝囊废！”小尘在心里骂了一句。
　　“秀女？”太师有些惊讶，再看小尘，却是丰神生辉，骨格不凡，犹为刺眼的，是那颈项间的一抹梅花记。沉默。
　　良久，“来人，扶小姐到晏清别苑休息。”太师冷不防说出此言，屋内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太师。妇人猛直起半扶在太师臂上的身子，“什么！”
　　太师不理会，“没听懂吗！”怒喝到。
　　“是！”侍女手忙脚乱地扶下小尘，小尘惊得如做梦一般，失去知觉，任由他们摆布。
　　当晚，太师唤来一个嬷嬷和一个侍女，服侍小尘起居。那嬷嬷倒没什么稀奇，可那叫做凌霄的少女却非同凡人，面容清秀，叶眉细目，身形单薄，穿着淡蓝纱衣，见她面相，如今也不过十八九，行事却极为稳重，不苟言笑，眼光里看不出一丝波澜。
　　小尘安顿下来，好容易回了神，不知这太师府的人都是什么脑子，做事如此诡异多变，还是尽早脱身好。是夜，小尘见嬷嬷和凌霄在外屋睡下，轻轻的爬下床，想要出逃。小尘蹑手蹑脚，自认为脚步比猫儿都轻，她前脚尖儿刚刚迈出门槛儿，只听嗖的一声，一团淡蓝色悄然落到小尘面前，小尘忙收脚，见那凌霄站在面前，一声不吭的看着自己，小尘吓坏了，后退着爬回床上，心想着“这凌霄也是个会武艺的人，府上的人都此般神出鬼没，要想回家，难于上青天！”回想起娘，奶奶，陌哥哥，小尘不禁呜咽起来。

　　第二天，太师萧震何派人唤了小尘到大厅内。小尘随着凌霄和嬷嬷去了那里，只见全府上下约几百号家丁奴婢跪在厅外，其阵势有如群臣拜君。小尘着实被这场面吓了一跳，她躲在嬷嬷背后，透过嬷嬷的肩膀偷偷打量太师，太师约五十有余，金冠束发，玉珠翠碧圆润，嵌在金冠中央，两鬓微白，却一丝不乱，上身用朱衣，下身系朱裳，外罩绯色罗袍裙，衬以白花罗中单，束以玛瑙嵌白玉腰带，再以革带系绯罗蔽膝，方心曲领，挂以玉佩、锦绶、玉钏，着白绫袜黑色皮履，四海称伟，气度超凡。再看其面相，长眉飞挑入发，眼光炯炯灼人，眼窝稍陷，更显老练，鼻梁颇高，鼻翼很尖，远看像倒挂的菱角，约三寸长的胡须，修理的极为齐整，面色微红，轮廓分明，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紫砂壶。萧梓铮站在一旁盯着她，小尘白了他一眼，心想“若不是你，我怎会这般下场！”再看太师旁边坐着的美妇人，云鬓高绾，配以华丽精致首饰，翡翠金钗压发，珍珠银串抹额，紫星环扣耳坠，细眉凤目，秀口红唇，碎玉喷春，肤如滑脂，身着对襟大袖罗衫、月白长裙穿戴，外罩金黄披帛，手执紫绢团扇，足登青黛丝履，雍荣华贵，形态虽慵懒，眼光却精锐，面露威严，叫人见了直想避开。她狠狠瞪了一眼小尘，透出一股怒意，小尘不知与她有何仇怨，更觉这府上并非福地，不由得缩了缩脖颈，好像被那目光灼了一下。
　　“你叫做小尘？”太师发问。
　　“是。”小尘被嬷嬷从背后扯出来，按跪在地上，小声应答着。
　　“起来吧。”太师将壶放在面前的红檀雕桌上，起身走下阶来，欲扶起跪着的小尘。“从今往后，你便做我的义女，唤你做萧梓潼，如何？”
　　“我，我叫小尘。”女孩吃惊的抬起头，对上那灼人的眼，声音中透出几分倔强。
　　“呵呵，既然你如此喜欢‘尘’，就唤你做梓尘吧。”说罢，萧震何便拉起小尘的手，面向众人，“记得，从今起，梓尘便是老夫的掌上明珠，就是这府上的大小姐，二夫人是她的娘亲，铮儿是她的哥哥！”
　　“小姐万福！”几百家仆同声贺道，声如洪钟，震得小尘有些眩晕。
　　“尘儿，晏清别苑已收拾停当，今日便正式搬进去罢。”萧震何拍拍小尘的手，“凌霄，瑾玉，送小姐回房。”被点中的叫做瑾玉的丫鬟麻利的起身，拾起小尘的手，轻拢小尘的腰，同凌霄一左一右的揽着小尘向后院走去。随后便听到管家在身后指挥那些家仆，“快点，把红帐子都挂起来，一会儿认亲宴的客人可就到了！”立马，刚刚还整齐的跪着的家仆就忙乱了起来，院子里一片热闹，萧梓铮呆立桌旁，夫人一脸嫉恨，小尘却什么也没听进去，什么也没看进去。
　　直到进了晏清别苑，小尘也没回过神来。“小姐，小姐！”瑾玉摇晃着小尘的胳膊叫道。 “啊，啊？”小尘醒过来，瑾玉咯咯笑道，“小姐的魂儿是游了西湖去呢，叫也叫不醒！”小尘瞧了瞧瑾玉，小丫头刘海细碎，眉色稍淡，眼若铜铃，鼻子小挂着细密汗珠，唇红齿白，古怪精灵。“莫多言，掌你的嘴！”凌霄在旁边斥道，“快端了水，为小姐梳妆。一会儿，宴会就开始了。”这最后一句声儿弱了下来，好像说给自己听。小尘从铜镜里看了一眼凌霄，隐隐的，她竟有一瞬的失神，但随即便又恢复了冷漠。瑾玉吐了一下舌头，缕了缕小尘的头发，“小姐，小奴婢这就给你梳洗。”“梳洗”二字特意拉长了音，说罢，又调皮的笑了。
　　自此，小尘平凡的命运陡然一转。她莫名其妙地成了梓尘，成了太师的女儿，成了与曾经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太师请了善才专教小尘琴棋书画歌舞绣，说要把她培养成了真正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媛。小尘不是不逃，只是后来太师与她定了一个五年之约，这个约定紧紧的桎梏住她，逃不了，也不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