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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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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章台宫宴。
谢恪上一回进宫是前年,章台宫并无太多改动。皇后主张简朴,在朝在野都素有美名,章台宫今日若说有奇,便是添了几盏琉璃灯。
翰林掌院崔大人一身绯袍,怀里却不住的扑腾着一只长毛的鸳鸯眼大猫。谢恪方才同父亲行来,琉璃瓦覆雪,一支瘦梅颤颤巍巍,露出一点影影绰绰的边儿。
谢大人自有应酬,谢恪自去拜会上官。“学生谢恪问崔大人新年好,四师兄好。”崔大人正跟猫对挠爪子,闻言乐呵呵的抬头瞅了谢恪一眼“小谢大人新年好啊。”“四师兄似乎重了些。”
猫咪在崔大人怀里扑腾了老半天,眼见着要把官服抓的刷啦响了,崔大人急忙把炸毛团子塞进了谢恪怀里。“是重了些。”那猫绒毛极厚,密匝匝遮住了谢恪前胸,窝在青衣修撰怀里舔了舔爪子,崔大人原本不好的脸色更黑了些。
满朝皆知这位掌院大人爱猫成癖,偏生天生的猫憎狗嫌,翰林院养了一窝子猫,楞没有一个愿意亲近这位崔大人的,气的大人每日到处在小翰林怀里寻猫撸。
眼前这只四师兄,乃是尺玉花色,因此得了个踏雪的名儿。还有一位一胎双生的六师兄,叫作寻香。
进了翰林院的门便是如此排序齿的,可怜如今崔大人的亲传弟子,侍讲薄大人,三十来岁,长子都开蒙好几年了,见到踏雪,还得规规矩矩叫师兄。
底下的小翰林更是不敢说什么,年节宫宴,倒也没那么多规矩。谢恪抱着四师兄交给一旁的内侍监,翰林院长居宫城内,踏雪寻香并着其他的猫,其实也是各位贵人的宠物。
小黄门自抱了猫下去,陛下与诸位娘娘未至,各位大人也分散开聊着家常,天气尚晴。
文官坐轿,武官却没那么多讲究,谢恪正在章台宫门口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与梁若瀛约个得体又僻静的地方。长阳侯世子萧玉却先一步寻上了他。
小侯爷今天也是一身青衣,习武的底子步子清浅,摸到挚友背后,一个箭步就扑到人身上去了,压的谢恪往前踉跄了两步。“萧怀瑜!”小侯爷站定,哥俩好的拍拍谢恪肩膀,常年习武,手劲极大。“谢明谨,你刚刚想什么呢,我站你背后都没听着。”
谢恪抬手揉着自己肩膀,章台宫门口站着的几位大人看到这边的动静也都忍不住一笑。长阳侯军功封侯,常驻西境,世子萧玉是京中难得见的活宝。“诶,谢明谨,你明年就满二十了吧,婚事怎么想啊。”谢恪皱了下眉头,没有答。他怎么知道怎么办,这婚事如何由得他。“长阳侯夫人年前听说为世子办了三场花宴,小侯爷可有主意了?”萧玉闻言瞪大了眼睛“你不是不八卦嘛,谢明谨。你的君子德行被谁吃了?”
少年人正说着,各郡长官与武将们也都陆续来了。萧玉丢下谢恪,直向一着皂袍的武将跑过去“林叔叔!”皂袍武将立时站定,接少年一个满怀“好小子,又沉了。”“我爹今年何如?”“侯爷好着呢,嘱我给夫人带礼了,只是今年京中雪忒大,误了些。”瞧着亲亲热热的,正是西北军偏将,林锐。
走在林锐前头的,是个红圆领的女将,梁若瀛。今早才把官服淘腾干净,一边走一边悄悄借风吹着半湿的袖子,和迎上来的文官打招呼。还未说完,就听得司礼监一声“陛下到——”
众人正欲下拜,就听得陛下道“诸卿不必拘束,都入座吧。”萧玉又挤过来,拉着谢恪到宫台左后方坐去了。京中皆知两人是知交,一时也不侧目。
梁若瀛同林锐自坐到右边上首,后排坐了一群宗室的小娃娃,正绷着王亲贵族的款儿。陛下和皇后先讲了一通新年祝词,礼部尚书站起来回了一段,宫宴就开始了。
开始后不久,萧玉神神秘秘从桌上抄了一把栗子,回头同诚郡王和信王世子一众玩闹起来,这些孩子里头,最大的也不过才十岁。萧玉手里捏着一把栗子,笑眯眯道“看着啊,我一只手能开五个栗子,果仁完整不破……”
谢恪坐直了些,挡住了萧玉。这个特技萧玉十二岁就会了,年年表演,乐此不疲。谁知道还搬到了宫宴上。
须臾,背后传来小孩子的低声惊叹。也幸得宴饮声音大,才勉强盖住了。兵部尚书朱大人,正对着谢恪,抄了一旁刑部季大人桌上的新肘子啃的欢快。四下无人,谢恪遥遥望去,梁若瀛添了第三杯酒。
他望过去时,正被逮个正着,即刻便转开了眼,眼睫狠抖了几下。梁若瀛隔着献艺的舞姬,一时也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记得章台宫灯火下,一抹皎色。
萧玉的干果已经剥到了榛子,因着不太好手捏,便放在桌上砸,一巴掌拍开一片。陛下正同少傅问起今年国子监的情况,眼光一扫,提声问道“萧世子是做什么呢?”礼乐一停,满场的眼光皆聚过来了。
谢恪在众目睽睽之下,斟完了一盏酒,预备替萧玉解释解释,后头的小孩子们也蠢蠢欲动,萧玉倒是自己先站起来了。
“回陛下,臣是在剥果仁。”
“剥果仁?”皇后娘娘接过话茬“那为何不让内监们帮忙?”萧玉站在原地躬身回话“回娘娘,臣自幼习武,内监们剥的有些慢,臣等不及……”
他一席话出来,逗笑了半场人,就连几位皇子王爷也都掩袖喝酒以遮掩。陛下显然也不是真的生气,只做了个姿态“宫中夜宴,你这混小子;既是如此,你便去备个节目来,也为你扰乱酒宴告罪。”“小臣领旨。”一派君臣相合之态,陛下向来也是偏爱少年人的。
少顷,两个内监抬了琴同桌凳上来。萧玉自去换了一身白衫上来,站在宫台中央“还请陛下恩典,怀瑜想求翰林院谢大人襄助抚琴。”陛下笑了两声“滑头!你与谢明谨私交甚笃,还需要朕做这个恶人?你自去问问谢明谨,愿不愿意赠你一曲就是了。”
萧玉抱拳拜道“谨遵圣旨。”陛下同一旁太傅道“你瞧瞧,这是心里憋着气呢,话都不好生说了。”谢恪坐在桌前,梁若瀛也看过来,这一桩,萧玉是做足了排场了。
萧玉走到桌前“谢大人,可愿赠我一曲呢?”谢恪扶着案几站起“萧世子开口,焉有不从之理。”萧玉看他走过来,压低声道“兄弟够义气吧,梁姐姐看着呢,好好表现。”谢恪左手捏住了右手的脉,血管正一下下撞着指腹。
宫中的琴,自然是好琴。两个内监又抬了张军鼓上来,萧玉鞋尖着意绑了铁块增重,翻身上鼓,似乎抖起了鼓面上的烟尘,跟着一震。
谢恪坐定起弦,乐师即刻就追节奏上来,今日选的曲是《萧关月》,萧玉踏在鼓上。前奏铺开似夜幕,萧玉抽剑而出,折身探出一道剑身,回头一转剑花的时刻,谢恪泛音转辙,连声催出一片的急弦。仿佛夜幕降临花灯初上,萧玉跟着旋身砸出一片细碎的鼓点,急弦至顶,谢恪右手连着拂挑两遍,手下一下静下来,仿佛曲中灯火已尽,眼下真是落针也可闻见了。
掌钟的侍女取了乐锤出来,黄钟打破渐息的琴声,萧玉原地在鼓上翻了个云里桥,像在大殿上铺开漫天黄沙。长笛一道,吹开塞外孤城,萧玉拧腰曲身,以肘撑点,将整个人砸在鼓上,原地脚尖在空中划了个圆,随即右腿屈膝一蹬,带着剑尖揽出一个半圆,剑风扫的灯烛火苗一颤。
谢恪右手打了个圆,左手推出,又把节奏带回来了。这下铺开大漠肃杀,寂里赏皓月的景,鼓上萧玉也不再配合谢恪踩鼓点,箜篌乐师接连扫出一串连音,萧玉在鼓上连着做了四个拧身转的动作,然后止住脚步把剑探了出去。
对于武将们来说,可看的部分现在才开始。但随宴的贵女们已经在掩扇后,窃窃论起两人的表演。更有大胆的贵女,顶着红耳朵直勾勾的盯着鼓上舞动的萧玉,以及抚琴助兴的谢恪。
剑舞算不得出奇,谢恪无疑才是让人眼前一亮的那个。《萧关月》是前朝古曲,乐师几起几落,本人更是脾气古怪。这曲子用的乐器驳杂不说,对琴的要求更是奇高,光是前半截的急弦,琴不比筝,如果拨不好更会适得其反。
当然,雪衣银剑的少年郎,今日宴上,哪个做了夫婿都是不亏的。长阳侯世子少年英气勃发,今日一曲剑舞不输教坊司。谢家郎技惊四座,更是难得的如意郎君,毕竟其人沉静持重,想必也没有什么坏脾气。
梁若瀛离京前听过一次《萧关月》,是个送行的琵琶女弹的,远不如今日,不过那位琵琶女拨弦的唱词她还记得。
谢恪背对着她,鹤骨竹姿,还带着点梅花香,隐约的。像她入殿内之前看到的那株影影绰绰的梅花树,可惜两人注定无缘。
那琵琶女怎么唱来着,唱的是“琥珀珍珠掷赏玩,心有千丝对客瞒。千里鸿信都说尽,深闺梦里,黄土陇头,含泪题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