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孤独度过一生》红褐色x

13、第十二章 没有归宿的飞鸟 “说说我的

　　“说说我的故事吧。”
　　“去年，我被一个阿人女子指控猥亵，仅仅是因为在地铁上疑似碰到了她的屁股。我自己都完全没有留意到此事，但那名阿人不依不饶，坚持要送年仅15岁的我去少管所。本来，我不认为执行官如今还有功夫处理这样的小事，但因为‘受害者’是阿人，他们便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相信了她！我就这样，被扣上了猥亵犯，□□未遂者，垃圾人的帽子，父母与我断绝关系，同学老师把我视作下水道的老鼠！甚至，那个女人都不是什么富家小姐，不过是有阿人这个身份罢了。可就是因此，法院相信了她！这还有天理吗？”
　　“就在我陷入深深的，最糟糕的绝望之时......圣女降临了。”
　　“圣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用阿人的假身份为我作证：我和那名女子并无瓜葛，一切不过是她在造谣。多亏了圣女，我才重获自由。然而，走出法院的那一刻，我心中想到不是自己的幸运，而是为我的圣女心痛，心痛人追求正义，居然要先披上恶魔的外衣。我向圣女表达了我的悲痛和愤慨，而圣女向我保证，她将率领凡人，将恶魔一网打尽！”
　　“但是，你们现在看到的......啊啊，圣女已经彻底堕落！她被恶魔夺舍了，成为了他们的爪牙，为恶魔之子服务！我们再也不能簇拥在圣女的旗下，我们只能继承她昔日伟大的精神，继续我们讨伐恶魔的事业......和我一同信仰圣女的人们啊，请聚集在这把圣剑的光辉下吧！我发誓，一定将此世全部的恶魔，全部的阿人，驱逐出去！一个不留！”
　　陈南杰高举手中金灿灿的激光剑，剑刃的长度已经超过了他的身高。
　　媒体转播了这一幕，许灯在手机上看着癫狂的男学生：“这人疯得不是一般化。怕不是看到个金发碧眼的女生，就管她叫圣女吧？”
　　“雯雯真是个不幸的孩子哟......虽然现在她还有些支持者，但很多人已经倒戈了。如果她一天之内不能来到飞机这边汇合，那留在亚西市只有死路一条......啊，信号断了。”
　　M·H把手机放回口袋。这个简陋的飞行基地信号很差，难以靠网络接收到实时讯息，所以维修飞机的期间只能干等着金雯出现。这架飞机，是M·H和许灯早就准备好的，为了保证人派核心成员随时可以逃到国外。但到了机场才发现，两人根本没有足以确保飞机安全起飞的工程学知识，于是临时要挟了一名维修工陆路检修飞机。
　　许灯用手机播放了一段影像给陆路看，接着他立刻同意了维修工作，被带到了这个破旧昏暗的机库里。许灯通过觉醒药剂获得的能力是一个可以播放特殊影像的手机app，可以给人一定程度的心理暗示，但并不能直接左右人的思想，持续时间也非常短暂。现在的陆路已经脱离了洗脑，开始大叫着后悔，吵得M·H不得不答应给他一瓶觉醒药剂。
　　“大姐......您看这样行不？什么时候能把那个药给我啊，要是我没有你们那样的超能力，被执行官抓到可是真的会死的啊啊啊啊啊啊......已，已经可以了，早点带着我飞走吧，我真的不想死啊啊啊啊！”
　　“吵死了！”许灯闷闷不乐，恨不得踹他几脚泄愤。“金雯就罢了，辰诗棠什么时候过来啊！搞得我们都飞不走！”
　　啪嗒。
　　嘎吱。
　　有光照亮了机库的一个角落，下一刻又黯淡了下去。
　　“......我去，不是吧......谁，谁在那里啊！大姐，你去看看啊，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啊！”
　　吵那么大声，被发现了也全是因为你吧，许灯腹诽道。
　　M·H快速在门口望了一眼：“什么人都没有。”

　　陈南杰很小的时候就是个爱动脑的孩子，他翻阅了许多同龄人根本不会看的图书，包括不限于小说，科普读物，社科读物，历史书籍，哲学读本，等等。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人生缺乏意义——是的，陈南杰从上小学开始，就觉得这世界很无聊了。
　　他并不是个异常聪明的人，但是个异常爱思考的人，而太多的东西让他觉得空洞乏味，都是现代社会制造的垃圾而已。看过了那些宗教读物，他觉得历史上出现过的宗教也都十分无聊，本质上都是利用人的思想敛财的手段，一点也不神圣。
　　他自己独创了一种思想，那就是他的生命里必然出现一位“圣女”。他儿时曾坠入河中，然后被一位美丽的女性救起，从那之后，陈南杰就是相信，自己和圣女有缘，不过圣女不止一位。那个把自己从牢狱之灾中解脱的金雯，肯定也是另一位圣女。
　　此外，他还定义了世界上的“恶魔”，阿人。阿人们为所欲为，极尽奢侈，浑身蛮力，和人类无法通婚生子，那肯定就是某种力量派来的恶魔了。不管是年事已高，财富累累的阿人，还是蹒跚学步，口齿不清的阿人，皆为恶魔，需要从世界上铲除！
　　至于为什么陈南杰没有把自己的思想归为历史书中常见的“种族主义”，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是觉得自己比那些殖民者深沉得多的。
　　五小时前，直升机逼近了亚西市第二小学，开始了人质营救行动，执行官和人派成员大打出手。陈南杰挥舞着光剑奋力战斗，对上了一个女性执行官，光剑的刃长是可以自由变化的，可无论伸得多长，都一点也碰不到那个执行官的身体。没过几招，她就擒住了陈南杰的手腕，手又很快游走到腰间，给了他一个漂亮的背摔。光剑脱手，成了对方的武器。他还想把腰间另一把剑抽出来，可手指很痛，一点都动不了。
　　执行官手持光剑向倒在地上的男生走来，把剑挥向他的脖子。就在剑要斩下去的前一刻，一个声音喊住她：“曼川姐，不要这样！他，他还只是个学生啊！”
　　“你又懂什么，秋昭雪？这种恐怖分子根本没有改过自新的可能，活着根本就是浪费资源。”说着，她又一次举起了剑。光刃晃着陈南杰的眼睛，除了白色以外看不到任何事物。
　　完了，这次真的要死了。陈南杰在心里祈祷着，圣女，我生命中的每一次危机，都一定会出现的圣女，你快来救我啊。
　　幸运的是，他真的听到了“圣女”的声音。
　　不幸的是，他发现“圣女”的模样，完全变了。

　　金雯出现在众人眼前，这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所有人的枪口一齐转向她，但没有一个人敢扣下扳机。韩曼川也被吓到了，手中的剑居然没能命中陈南杰的脖子，而是砍在了地板上，留下数厘米的刀痕。
　　啪嗒，啪嗒，脚步声中混杂着木棍触地的声音。她带着一根拐杖走在众人中间，但姿态不愚笨也不佝偻，反而有种旧时代贵族的优雅。
　　“大伙别恐慌，我是来让诗棠释放人质的。”金雯慢悠悠走过仿佛中了定身术的人群，目光却直视前方。“我呢，深思熟虑过后，决定归还小朋友们自由。你们这些教职工身为成年人，以阿人的身份歪曲社会风气，助长种族歧视的气焰，毒害社会的下一代，可以说是死有余辜也不为过。”
　　金雯走进教室，从课桌上拿起一台平板电脑。这台由安德林公司和国家教育局联合研发的设备里，存储着这些学生五年小学生活所需的全部教材、课件、考试和作业，会随着教师讲课的进度解锁。老师每讲完一节课，课堂录像都会被上传，笔记也会通过AI整理好，学生只要在上面根据自己的理解修改便是。此外，这台设备还会根据学生每一次的考试情况写出分析报告，并推荐市面上相应的教辅数目与试题。平板是通过学生的视网膜解锁的，金雯只能拿着它，却打不开。
　　“任何一个普通人读过这本书后，都会发现这些阿人学校不过就是宣传种族主义的机构罢了。上面写的名人事例和成就尽是属于阿人的，而我们的身影根本不存在于他们的世界观中。全世界80%以上的人类，在他们的描述里，都不过是空气。”
　　“如果普通人的榜样得不到所有人的关注，那我们就没有指引前进的灯火。毫无疑问，这个世界需要一些强者，走在前方为后人开路。”
　　她说完这些，愤慨地将平板砸到地上，好像那是什么有剧毒的垃圾，多拿一秒都会让身体发病。
　　“但是，我认为十岁左右的孩子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还是一张白纸的年纪。要说有的话，那仅仅是错在成为你们的学生。”
　　金雯缓缓蹲下身，走到一个颤抖的女孩旁边。她冲那个孩子微笑，直视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如果这些可爱的孩子们从现在开始，学习人人平等的观念，走进普通民众的教室，那一定都能成长为善良，尊重他人的好公民。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把这些孩子和肮脏的大人混为一谈的。”
　　金雯在女孩耳边细声说：“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很害怕......一切都结束了，没事的。”
　　“回家去吧。”
　　女孩在地上哆嗦成一团，不敢直视金雯的眼睛。脚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但腿一个劲地发抖，再也迈步出一步。
　　“没有人会对你怎么样的，好孩子。只不过，你回去要告诉你的爸爸妈妈，让他们善待每一个人！”
　　女孩听罢，开始断断续续地发出抽噎的声音，随即放声大哭起来，叫着跑下了楼。她还摔了个跟头，不过站起来揉了揉膝盖，很快又向下跑去，越过一节节台阶。在全世界记者的摄像机前，她瘦小的身影从校门口钻了出来，电子屏幕前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包围校门的执行官们十分自觉地为她让出一条路，欢送着女孩回家。
　　在金雯做这些事的时候，身为真正主谋的辰诗棠只是默默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愤怒或惊讶，只有全盘接受。她好像一点都不为自己流产了一大半的计划而感到可惜。
　　孩子们接二连三地离开学校，作为普通人类的清洁工也被放走，最后只剩下老师们仍然处在人派的包围圈内。辰诗棠的炮口正对着他们排成的队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所有人的杀身之祸。
　　“规则不变，只是我们对人的态度有变。”金雯站在六楼走廊中央，张开单臂，对着楼下的执行官和媒体们宣布了自己的计划：“之前的条件，我仍然希望你们答应，距离一周时限还有两天。这些人的寿命，可就指望你们了。”
　　陈南杰看到这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扬言要打倒所有恶魔的圣女，居然就在他的面前放虎归山，将恶魔之子还给社会了。
　　不可饶恕，他认定的圣女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圣女一定是被恶魔夺舍了。她原本的人格早已经死去，□□因残疾日渐腐朽，然后恶魔趁虚而入夺走躯壳，借机乔装打扮成天使模样！这个想法很快充满了陈南杰的大脑，他不顾全身剧烈的疼痛，拿起光剑从地上站起来。执行官们纷纷跳起来抓他，可辰诗棠的激光一发射，所有人纷纷蹲下躲避，他趁乱顺利逃走了，就是光剑还掉在地上。
　　等等......辰诗棠为什么要救自己？话说金雯呢，那个变成金雯模样的恶魔呢。现在执行官不应该优先逮捕她，然后辰诗棠也应该第一时间去救她才对吗。
　　金发碧眼的女人带着手铐，被卢佳思和黎各明分别控制住两条胳臂往后拖行。其他同伙也死的死，伤的伤，除了几个逃走的以外都被执行官们抓获，他们的挣扎在这些阿人的压制下，简直就跟小孩闹着玩似的。整个六楼，只剩下辰诗棠一个完全的自由人了。
　　能看出来辰诗棠犹豫了一两秒，然后她还是向着金雯的方向跑去，但“贯穿之臂”的弹药已经打完了，还需要两分钟才能恢复一发。卢佳思用左手扛起一把酷似鳄鱼头的冲锋枪，蓝色的激光形成球状，把几个还没带上手铐，准备向人质动手的恐怖分子烧成了看不见的灰。就在他分神的瞬间，辰诗棠已经逼到了他的身边，不见底的炮口出现在视线里。
　　卢佳思不做躲闪，而是在几乎同一瞬间用自己的“冲锋枪”对准她。谁先开火，谁就先毁灭。
　　辰诗棠决定豪赌一把，她认为自己的武器射速比对面的更快。她在发射激光的同时躲闪，目标因此从卢佳思切换成了他身边的副手。卢队长反应迅速，把黎各明抱着摔在地上，大喊所有人放低身体。光束有惊无险地从他们的背上擦了过去，教室的墙壁上留下一个巨坑。
　　卢佳思在营救实施之前就交代过所有队员，任何一个小组都不要跟在别的小组屁股后面，而且成员尽可能避免站在一条直线上。辰诗棠的激光可以贯穿人体，但没法拐弯，所以要这次作战要极力避免一字阵型。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很明智的。
　　一次失败的攻击后，辰诗棠又回到了被枪口指着，无法行动的状态。
　　“诗棠！都说了不要管我了......再说一遍，不要和那个男人硬碰硬，你一定要活下来，然后保住尽可能多的人！之后‘天赋人权派’就交给你了！”
　　卢佳思的左手的那把“冲锋枪”，是从没在书上见过的武器，大概辰诗棠面对这把枪也犯了难，因此放弃了和卢佳思纠缠吧。这些全都不重要，令人犯恶心的是，这个女人毫不犹豫就相信了被夺舍的金雯，愚蠢地同意了释放人质。她根本就不配成为“天赋人权派”的下一任领导，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人，任凭金雯释放儿童的人......导致绑架计划全盘失败的人......
　　都是一群恶魔的走狗！尽是些没用的软骨头！没有脊椎的，蠕动前行的软体动物！
　　于是，陈南杰不顾一切，在街角举起了自己得到的另一把激光剑，大谈自己的心路历程。他坚信，这座城市里能拯救普通人类的，只剩下他一个了。

　　少女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好险，差一点就被那个白头发女人发现了。
　　在辰诗棠的火力掩护下，戴娅顺利从小学里逃掉了，但接下来她为了躲避追捕，只能漫无目的地满城市乱窜，最后找到一处几十年前就被弃用的小型军事基地作为藏身之处。这里的一切设施都被撤走或爆破，没有任何称得上能用的东西，所以谁也想不到居然还会有人在此地准备飞机的起飞工作。
　　戴娅背靠着一堵掉皮的墙，思考着自己听到的那点对话。他们提到了金雯和辰诗棠的名字，还说要带她们去国外。这么说来，那个女人和那个轮椅上的男孩子算是自己人咯？
　　如果自己走上前去，告诉那两个人自己掌握了至关重要的信息，以此作为把柄，他们很大概率会不得不带着她上飞机，这样戴娅也能逃到国外，不用担心治安局的抓捕了。
　　但是，戴娅并不想那样做。
　　她已经受够永远受制于人，永远依靠他人的生活了。自己加入“天赋人权派”的目的就不是什么苟且偷生，而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让所有人看到自己！结果呢，金雯对着阿人小孩甜言蜜语，一个劲宣传她那强者至上的价值观；辰诗棠戏弄她不说，还是条金雯养的狗；其他人也全然不给她好脸色看，甚至公开嘲笑她。到头来，这些人跟学校里虚伪的老师，恶毒的同学，一点区别也没有。
　　那么，要怎样才能让这些毫无同理心，毫无共情能力的家伙看到自己的存在呢。这个残酷的社会啊，不够优秀就不配发出声音——如果你们早点留意到戴娅，我就不需要如此不择手段了，我别无它法啊！
　　嘟嘟，嘟嘟。一走到基地外面，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弟弟打来的电话，后面跟着一大串未接来电记录。这些来电记录里有妈妈的，有弟弟的，还有很多治安局的。她之前都一直把手机关机，废话，一个全城通缉的绑架犯怎么会跟家人通电话呢。
　　不过，现在的她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接起那通电话：“喂？戴磊，你最近如何？”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我和老妈都被关在治安局好几天了，非说我们都有嫌疑......姐姐，求你了，快点自首吧！你肯定只是一时糊涂，头昏脑胀去干，去干绑架什么的......姐姐......你快点变回原来的样子好不好......如果是因为我平时老凶你，我一定道歉......”
　　母亲也凑在话筒边哭了起来：“对不起，我的小娅......你别冲动了，好不好？你还是未成年，不会被判的很重的，自首还能减刑......”
　　中年女人的声音，越来越颤抖，说到最后已经吐字不清，哭得声嘶力竭。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妈妈......妈妈欠你太多了......呜呜呜......”
　　戴娅的眼眶湿润了。她很想立刻冲到妈妈和弟弟身边，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说错的是自己。就算她平时看这两人怎么看怎么烦，现在也渴望一点家庭的温暖，可能这就是人的本能吧。
　　——戴娅不需要那种东西。假如他们一家真的团聚了，没几天又会开始吵架的，妈妈又会向着弟弟的。
　　她也在落起泪来：“误会啊......我这几天也一直很害怕！是他们逼我的......我根本不想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你们，快点让执行官来救我好不好......我是真的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