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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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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掌柜的交涉十分顺利,他像是送瘟神般选择与夏沉舟断绝了关系,在邱叶晚写的保证书上签字画押,还没忘敲诈他们一笔费用,白方城则负责讨价还价。俞聆霖和谢时庭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一个留在原地陪夏沉舟,另一个去马厩牵马。俞聆霖踢着脚尖,百无聊赖,余光瞥到夏沉舟安安静静地待着,也闲得发慌,便凑过去问:“还没问你的名字呢,这位被救出来的小友?”
夏沉舟沉默不语。
“别不说话呀,我又不会真把你腿打断。怎么说我们也要同行一段时间,你连名字都不告诉我,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俞聆霖抱着双臂,围着他转了一圈,“你要是不说话,我就随便称呼了?”
“礼尚往来,你也没说你的。”夏沉舟感受到她的气息,将脸转向她,“至于我,你随意怎么称呼都行,连为我取名的人都没叫过这个名字,对我而言没有意义。”
“我叫俞聆霖,聆霖是听雨的意思。救你出来的是我师姐,她叫邱叶晚,叶子的叶,晚上的晚,另一位是谢时庭,时间的时,庭院的庭,除了我们之外的另一位白师兄,他叫白方城,方形的方,城墙的城。”俞聆霖直接都讲给他听,“你说让我随便喊的啊,我想想,你从今日告别过去,过上新的生活,由今日始,我叫你小初,怎么样?”
夏沉舟否决,“不好听。”
“其实还挺别致,辞旧迎新,是个吉兆。”谢时庭牵着马过来,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现在有个问题要处理,这位、你与我都不会骑马,人该怎么分配?”
“先让我在想个名字——”俞聆霖灵光一闪,“江海寄余生,就叫寄海,怎么样?”
谢时庭意味深长地扫了眼俞聆霖,点头。
夏沉舟也觉得不错,“就这个。”
“寄海?”邱叶晚已经处理好事务,从客栈里走了出来,她困惑地偏了偏头,谢时庭对她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白师兄问掌柜的买下了运柴火的板车,用一匹马来驾车,白师兄说他担下这个重任,我骑另一匹,上次没有带霖霖,这次补上。”
俞聆霖满意这个决策,扑过去抱住她,蹭蹭她软乎乎的脸蛋,“最喜欢晚晚了,如果一会上马我怕的话,可不可以搂住你的腰呀?”她的声音清亮、音调也刻意拔高,摆明了炫耀给谢时庭看,夏沉舟敏锐地察觉到了古怪的氛围,咳了两声,“什么时候上路?”
“来了来了。”白方城拖着板车从后院绕了出来,“谢师弟怎么把马牵出来了,我本来还指望着在马厩里就能搞定的呢,你们等我一会,我现在弄一下,马上好。”
“你还真挺可靠的?”俞聆霖没松开手,扭过头看着白方城捣鼓,邱叶晚被她搂着都看不清,闷在她怀里出声,“白师兄很可靠的。”
她这句话在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作为提出白方城的辩解词,换来的是谢时庭与俞聆霖的同时沉默与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连她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但换到现在的场景,俞聆霖只能勉为其难地承认,白方城确实手艺活不错。
“还是邱师妹信任我,记得下次去秘境的奖励多分我点,我跟俞师妹五五分。”
白方城捣鼓完,让谢时庭带着夏沉舟上了车,邱叶晚先上了马,把俞聆霖拉了上来,去往金明镇。
俞聆霖注意到谢时庭的周身的温度急剧下降,手放在邱叶晚的腰上搂得紧紧的,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
醋王吃醋真好玩。
只是一想到还有半日就能到金明镇,她的心又悬了起来。上次谢时庭说会在金明镇遇见夏沉舟,她的记忆里是没有这一段的,她与夏沉舟的初见是一年后夏沉舟拜入师门,只是他一出现就摆出一副和邱叶晚很熟的样子,但因为邱叶晚经常找不到人,所以更多的时候都是夏沉舟待在她的身边,听她说邱叶晚的事。对于夏沉舟究竟会在金明镇的哪个角落出现,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在她的忧心忡忡之下,金明镇很快就到了。
镜妖作乱的小镇却人声鼎沸,及至中午有不少摊贩沿街叫卖,从早上到中午滴食未进的俞聆霖饿得前胸贴后背,热气腾腾的食物香味勾得她垂涎欲滴,她蔫得发昏,眼前都是白光,她靠在邱叶晚的肩头,难受地哼哼。邱叶晚察觉到她的不适,连忙说道:“前面有家如归客栈,我们先在那里住下,吃顿饭再逛。”
“嗯。”俞聆霖晕晕乎乎地答道。
到了客栈门口,邱叶晚下了马,将俞聆霖扶下来到店里,问小二要了碗白糖水。俞聆霖喝完才觉得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起来,但还是饿得发虚,只能趴在桌子上休息。白方城去点了几道甜食,特意交代先上,转头对客栈的掌柜要了两间大房。“一会就我、三弟、四妹出门逛逛就好,小妹和小弟都身体不适,还是先在客栈里等我们回来。”
“二哥说的有道理,小妹你照顾好小弟,也照顾好自己,我们晚点回来。”谢时庭也附和。
邱叶晚给俞聆霖顺着气,将她喜欢的甜食喂到她嘴边,帮她擦去额头上发的虚汗,“还难受吗?”
俞聆霖声音黏糊糊,摇摇头又点点头,一个“嗯”字尾音拖得百转千回,“好多了,吃完饭就行,你放心去,记得晚上早点回来陪我。”
用完中饭,俞聆霖扶着夏沉舟去了房间,另外三人直接出了门。夏沉舟对她的触碰有些拘谨,生硬地说了声“谢谢”,他独自一人被关在地牢许多年,重获自由后很想多跟人说说话,犹豫了许久,他才润了润干涩的喉咙,问道:“那个邱叶晚,只是你师姐,不是你的亲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她?”
俞聆霖恢复了几分,坐在他面前,“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爱问这种问题?好像我在意她、喜欢她就得必须有个合理的理由一样。”
“只是问问。”他想起她之前对他不配合态度的那句“腿打断”,又补了一句,“我想跟人多说说话,以前……总没有回应。”
俞聆霖看了他一眼,理智说跟这种路人角色说太多并不好,情感上却出现了很突兀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与面对邱叶晚时的感觉不同,虽然同样来路不明,但她看邱叶晚时心情是温和的、依赖的,或许因为她是女主角,跟她在一起时总会有种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事的安心感。眼前的暂名叫“寄海”的少年,在她自认为共情能力不强的现在,依旧能让她觉得疼惜,总觉得该对他好些。
——这人不会学了什么邪术,可以操控人心吧?是不是应该离远点?
“你知道吗,家人并不一定要有血缘才能称之为家人。”俞聆霖用右手托着脑袋,跟他闲聊,“我对家人的印象已经模糊,晚晚不是我亲姐姐,但她待我很好。你要知道,没有谁对你的付出都是理所应当的,别人帮你你自然也要回报,只是家人之间不需要计较得那么清楚。师姐她对我好,我就也要对她好。”
“无聊。”夏沉舟不屑,“家人有什么重要的。”
俞聆霖想一个手刀敲在他脑门上,但想想他一个陌生人,又有被父母囚禁的经历,还是劝说自己算了算了。“那你想聊什么?”
夏沉舟的拳头紧了紧,“你们这些修仙门派,相信命运吗?”
命运。
血液在鼓噪着,心脏的跳动也急剧加速,俞聆霖怔怔地将手捂在心口,有种迫切的心情不知因何而起,但牢牢将她撅住。
夏沉舟迟迟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以为她不想说,“算——”
“我不信。”
说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俞聆霖几乎是咬碎牙说话,“我不信,什么天命,什么天道,我都不信!”
“为什么?”
白方城问道:“阿婆?”
金明镇被一条小河穿过,白方城提着酒壶走过桥上,嘴里哼着小调,鼻子使劲嗅嗅,才在满街的食物香气里闻到若有若无的酒香,他自信一笑,往左边的小巷穿进去。酒壶晃悠晃悠甩着,鼻尖传来的除了隐约的酒香,还有越来越明显的栀子花香。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躺在酒坊门口的摇椅上,闭着眼睛听着街上的叫卖,摇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掩盖了白方城走来的声音。及至走到近前,白方城才推了推摇椅,笑道:“阿婆,我是来买酒的,您这儿可有女儿红呀?”
老妇人耳朵不太好,“啊”了几声,便板着个脸道:“这儿不卖女儿红,你要是喝点其他的好酒,我这儿倒是有陈年的醉堂春。”她摇摇晃晃地从躺椅上起身,从柜台翻出一个酒碗,舀上满满一碟,蹒跚地走过来,把碗一递,“小伙子尝尝。”
白方城闻了一口醉堂春,被酒香勾起了酒虫,急急地入了肚,热辣又浓醇的滋味窜遍了五脏六腑,也不兴得兜兜转转,直接问了出来。
老妇人一皱眉,横手夺了他的酒碗:“什么为什么,不卖就是不卖。”
“我不问了,这酒得还我。”白方城笑了两声自老妇人手里又拿回酒碗,一口气喝完,拍了十几文钱在案上,老妇人接过他的酒壶,蹒跚着给他灌了满满一壶酒,塞上盖子戳到他怀里,偻着身子顺着摇椅的扶手慢慢地躺回椅子上。
白方城踏出酒坊的门,提着酒壶晃晃悠悠地找了酒坊附近的面摊,要了一碗素面,他揉了揉眼睛,脚下步伐刻意凌乱,打了个酒嗝,猛地陷在了长凳上,晕晕乎乎道:“什么婆子,女儿红都不卖,不就是个黄酒,有什么不能卖的?”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将面端给他,脸上是对醉鬼显而易见的嫌恶,白方城又猛拍一下桌子,撸起了袖子,“看小爷……不砸、砸了那婆子的酒坊!”
周围的食客也对白方城指指点点,白方城干脆两眼一抹黑,往地上一躺,闭着眼睛又砸吧了几下嘴,酒液洒了一身。周围的声音先是嘈杂又渐渐平静下来,有食客开始说话,“柳阿婆不卖女儿红已有五年了吧,自从她外孙女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卖过。”
“可不是,柳丫头身子骨可好,谁知道忽然就这么走了。”
“啪。”是抹布甩在桌上的声音,摊主用力地擦着桌子,食客也没再继续往下说。
白方城又继续躺了会,迷蒙地睁开眼,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向摊主说了抱歉,他擦了擦嘴,在识海中向邱叶晚和谢时庭传音:“镇东这边没发现妖气,但是有一位身体不错的姑娘两年前不知缘由地死了。你们两个有没有什么发现?”
“我能捕捉到妖气,但这个地方我不好进去。”
邱叶晚止步在花街的入口,眼见着天色渐暗,形形色色的男子在这条路上逡巡徘徊,她抬眸看着匾额上龙飞凤舞的“留春驻”三个大字,听到白方城的声音后回复道。“这处是个青楼,人有欲,欲生妖,只是我还未学会易形的法术,不能进去查探。”
“谢师弟不是貌若天仙吗,让他去。”白方城起哄。
“我不善与人交际,尤其是与姑娘们。”谢时庭冷淡地否决了白方城的想法。
“我看你和邱师妹、俞师妹相处还挺自然,也不像不善交际的样子嘛,比起以前改变许多了。”
“霖霖就不说啦,我和三师兄也认识七年了,他若是还怕我,就是我这个师妹不好了。三师兄向来不喜欢这些,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邱叶晚在脑海里回着话,观察着青楼前招揽客人的瘦马们妆容精致、满面含春,眼神流转,顾盼生辉。
在纷乱的环境中,她忽然察觉到了一道视线粘在她的身上,犹如猎人发现猎物般、激动却沉着。
邱叶晚的长相很具有欺骗性,她虽然不够漂亮,但看上去乖巧可爱,一张娃娃脸配上圆圆的鹿眼总是显得纯稚而无害,像是邻家天真无邪的小妹妹,没什么心思。
看上去很好骗很好拐,而且一个孤零零的少女站在青楼门口,要么是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不谙世事的傻子,要么无处可去、想通过卖身讨口饭吃的流浪儿。
她的衣着不像流浪儿,那就是个傻子。
那道视线躲藏在人群里逐步靠近,邱叶晚不动声色地想,该怎样判断他是留春驻的人还是普通的拐子,该装作怎么样被拐走才算是合情合理。她的身边忽然罩下一片阴影,随之而来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她一句“三哥”还没喊出口,谢时庭便阴沉着脸色,像提小鸡般揪着她的后领将她提到一边,声音里也是怒气,“你还到这儿蹲我了?”
邱叶晚立刻挂上两行眼泪,楚楚可怜地去拉他的袖子,却被谢时庭甩开,她一个没站稳踉跄几步,委委屈屈地喊:“庭哥,别去这种地方了,只要你现在回头,我愿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俩这一出引得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谢时庭大步流星地往留春驻走,头也没回,邱叶晚流着泪也想往里走,却被留春驻的姑娘们拦住,“这位姑娘,这地方可不是你能来的,快回去吧,这人心不在你身上,你就是留住他的人也没用,回去换一个吧。”
白方城已经在识海里笑得前俯后仰了,邱叶晚憋住,豆大的眼泪像断线般的珠子往下掉,声泪俱下地辩解,“不是的,我们俩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他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会做出这种事的,他以前都不近女色的。”
但人已经进去了,倒是老鸨看她模样不错,眼睛一转,越过人群,一把把邱叶晚揽过,“姑娘,别哭了,跟妈妈进去,妈妈带你去找他,好吗?”
邱叶晚含着泪点了点头。
“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这借口可都帮你想好了哦,谢师弟。”白方城听着他们这边的动静,“你要编个什么合理的理由,家道中落还是身患不治之症?”
谢时庭在识海里的声音明显带着笑,“两情相悦,嗯,你那几个可以都用,不然怎么能抛下心爱的青梅?”
邱叶晚嘟囔:“别取笑我了,总之先调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