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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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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音说过客栈的状况后,白方城和俞聆霖房间的灯火很快地熄灭了,谢时庭推开窗户,将客栈的后院尽收眼底,小二从后院里穿过,抬头察看四个房间的情况,也看到了谢时庭还没睡,正在窗口,他隔壁的房间也还亮着灯,是那位能闻出安神药的姑娘的,他转回了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灯也吹灭了。
山鸟归寂,谢时庭确认整个客栈再无其他动静,他回到桌前,闭上眼睛,听到隔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与翻书声,弯出了抹无奈的笑容,随后睁开眼睛,从储物袋里取出纸笔,开始梳理自己的思路,良久,一张纸已被写满,他在其中勾出“记忆缺失、感情淡薄”几个字,再将纸笔收好塞回原本的位置。
谢时庭又走向窗边,坐在窗台上,隔壁的房间依然还有烛火,她像是心有灵犀般,也推开了窗户,一眼便看到了谢时庭,她示意他噤声,而后关上了窗户,熄灭了烛火,再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谢时庭也将房门打开,让她进来,邱叶晚将门关上,伸手拉过谢时庭的手腕,吹灭了他点的蜡烛,整个客栈都彻底陷入漆黑之中。
她记得他怕黑。在她看不见的黑暗里,他忍不住笑着。
“我方才在看关于入梦术的记载。”隔着衣物,她手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声音则是响起在识海,“我刚刚探了一下,霖霖和白师兄已经睡着了,气息很平稳。楼下的灯虽然熄了,客栈的三个人却都没睡,但是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气息存在,而且非常微弱。”
“是被绑架的,还是躲藏在此的?”谢时庭也在识海中与她对话。
“未知全貌,我也不能直接下定论。而且,气息的位置很隐蔽,只能确定他在这座客栈的地下,却无法确定他具体的位置。如果我们全都入睡了,他们说不定就会有所行动。”被她握住的手腕渐渐热烫起来,谢时庭懊恼于自己的反应,庆幸黑暗的环境里她看不见他脸上逐渐攀升的红晕,却又渴望着能够再这样接触一会,但邱叶晚却说,“师兄,噤声,有动静了。”
脚步声处于轻重之间,是老板娘的,随后又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是店小二。
老板娘打着一盏灯笼,进了厨房里,柴火噼啪的轻微炸裂声在安静的夜里也很清晰,食物的香味与安神的药物味道混杂在一起,两道脚步声短暂地交接后,老板娘回到了房间,关上了门,而店小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些,然后彻底消失了。
“是在送饭。”
邱叶晚点头,“劳烦师兄在这里护着我的躯体,我以识海化形去探查一下。”她话音刚落,方才还握着他的手腕的手就松开了,她整个身子软了下去,谢时庭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身体,而邱叶晚的灵体已经跳出了窗户,谢时庭只看到地上的泥土略微松了些,确定她已经跟着去了,他将邱叶晚打横抱起,下意识地蹭了蹭她的额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荒唐,他苦笑着把她放在床上,而后回到桌前,等着她回来。
店小二提着灯笼与餐盒,绕出了客栈,邱叶晚在他身后一路跟着,见他到了林间一处竹屋,竹屋已经废弃,无人居住,篱笆也已经破败,唯有一口枯井上盖着一块巨石,石头下方被磨出了光滑的纹路,显然常常移动。
店小二将灯笼和餐盒搁置在一旁,撸起袖子将巨石挪开,将井绳丢下去,他一手提起食盒,顺着绳梯往下爬,邱叶晚看到他落了地,才翻身坠入井中。在井下有一条阴暗潮湿的密道,店小二往前走了几步,从墙上取下一根火把,擦亮火折子点燃后才继续前进,七拐八弯后,邱叶晚能感觉到此处已经越来越靠近客栈的地下了,那股微弱的气息也越来越清晰了。
密道的尽头是一个简陋的地牢,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臭,牢里唯一的光源是微弱的蜡烛光,石板垒成的床板上躺着一位少年,他的手腕、脚腕乃至脖子上都带着镣铐,离石床不远的地方放着一个水缸,少年听到动静,嗤笑一声,“还记得来给我这个妖怪送饭啊?”
店小二把食盒放在地上,将饭菜取出塞进牢里,“总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店小二靠近时,少年把头转了过去,邱叶晚凑近了些许,才能看到少年从破旧的衣服里裸露出的肌肤是多年不见天日形成病态的白,身形消瘦,个子不太高,火光映射时他会主动把头转过去,不太舒适地眯了眯眼,畏光。店小二没有打开牢门,她也不能更近地观察。
“夫人说了,让你安分点,今天客栈里住的四个人不知深浅,发现你是害人的妖怪说不定要杀了你。”
“杀了我?我要是死了,化作孤魂野鬼也要跟着他们,骚扰他们,啖食他们的血肉,让他们一辈子都不得安生!”少年笑出声,他的声音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我害人?我害了谁,夏千帆吗!他那是自己病死的,是他那没用的爹娘救不了他,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活该遭报应!”
掌柜的提及他病逝的孩子时,邱叶晚观察过他的表情,确认他说的是实话。他在这阴冷地牢里,藏着他的另一个儿子,说是妖怪?
店小二也没跟少年多说,提着空食盒就走了。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通道传来石头的闷响,少年才从床上下来,扫落放在碗上的筷子,将菜混进饭里,用手一口一口抓着塞进嘴里,一边艰难地吞咽一边被噎得呛出眼泪,还自顾自地放狠话,嘴里骂骂咧咧的。
邱叶晚蹲在他面前,隔着铁牢的栏杆与微弱的光线,察觉到他的眼睛似乎与旁人不太一样,比她这种浅棕的眼睛颜色还要再浅,瞳孔也是涣散的,眼球震颤。她记得在百草长老教学的医书里看到过相关记载,“人有生而白毛者,近人妖也。……有小儿,年八岁,发体悉白……亦有一人,今年才二十余岁耳,而眉发幡然,举体皆白毛,无一根黑者。两目昏昏然,不甚见物。”眼前的少年症状轻微很多,他的头发还是黑的,唯有眼睛符合描述,大概病变的地方只有眼睛这处局部。
“你是来杀我的吗?”少年停下了谩骂,伸出手想要去抓邱叶晚的影子,邱叶晚退开两步,他抓了个空,“我虽然看不清,对其他东西的感知却比旁人敏锐——你在这里的,你是谁?刚才刘昌海提到的四个人中的一个?刘昌海看不见你,你会法术?”
他方才的那番话,是知道她在才说的,在向她解释,在向她求救,想要逃离这处牢狱。
“我没有害过人,只是因为生了这样一双眼睛,才被关在这里。我愚昧的父母觉得他们杀生太多,这双眼睛便是兔妖的报复,加上夏千帆又体弱多病,他们便觉得是我害了他,以前只是把我关在柴房,六年前夏千帆一死,他们就把我关到这里。——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因为他们的无知受此苦难?”少年控诉着,他用力抓握着地牢的栏杆,恨意已将他灌满。
“我可以救你,也会尽力帮你治好眼睛,但是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少年连忙应下。
“我意欲救人,并非杀人。”邱叶晚隔着栏杆扶着少年站起来,“如果把你救出去,你杀父弑母,我徒增罪孽,用两条命换一条,也不够划算。我的条件是,我将你救出以后,无论何种情况,你都不能伤害他们的性命。”
少年还以为她会提出当牛做马的要求,突然听到她这些话,又骂:“你说什么?你脑子有病吗?”
“我无意劝和,只是要求你留住他们的性命,就像他们留住你的那样。至于你原谅与否、逃离与否、断缘与否、报复与否,都不在限制里。”邱叶晚的手带着灵力的光晕扫过他的眼睛,读取了一部分回忆以确保他言辞的真实性。
在夏千帆死前的那段唯一带着光的日子里,他是无辜背负“妖怪”之称的孩子,因为眼睛的病症受到父母的嫌恶。他们厌恶着他的存在,又恐惧着他的死亡会招来更多的不幸,怕别人的指指点点,所以将根本不知世事的孩子诋毁作怪物,关进柴房里。
他的眼睛畏光,也看不清,只能听到夏千帆向父母撒娇,被客人夸赞乖巧可爱,就连刘昌海,都视他作亲子,给他用竹子编玩具。夏千帆的身体不好,直到最后的死亡时刻,他都不知道后院的柴房里关着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但他的病逝招来了更多无端的迁怒与恶意,全部由少年一人承担着。
他也是不被父母期待着长大的孩子。
少年长长地叹了口气,“行吧,我答应你,但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们了。”
“成交。”邱叶晚以灵力化为剑锋,将牢笼的栏杆与他身上的锁链尽数斩去,她又化出一条白绸,“你蹲下来些。”少年依言屈膝,邱叶晚将白绸系在他的眼睛上,“你的眼睛畏光,这种病症也可能夜盲,寻常的大夫是治不了的,这是一种祖先有后代就可能会有的病症,是传下来的,只是可能一直藏着,直到到你身上才显现,是不能治愈的。只有拜入仙门,有天材地宝灵草灵药,才能有重见光明的可能。”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与人为善是应该的。”
“虚伪。”少年冷哼。
“你扶着墙壁一路走就能到井底,我先去看看情况,再来接你。”邱叶晚交代完,匆匆离开地牢,顺着密道到了枯井底,绳子已经被收了起来,顶上的石头压实了,井壁生了苔藓,很滑。她扶着额头,在脑海里呼唤:“三师兄,三师兄……”
谢时庭立刻有所回应:“我在。”
“我在竹林小屋的枯井,劳烦你来接我一下,石头封住了,我从底下破开会把石头震碎,比较危险。”
“要把你一起带来吗?”谢时庭问。
“不必了,我回去可以直接回到身体里。”
“我马上来。”谢时庭起身,再看了一眼后院,也从窗户翻了出去,听着脑海里邱叶晚的传音指路,很快来到了竹林的小屋。他推开石头,刚要将绳子丢下去,就想起邱叶晚就在下面,他的手在背后一抓,凭空化了个灯笼出来,放在一边,随后才把绳子放下,邱叶晚将绳子系在少年的腰上,拽了下绳子,示意他往上拉。
谢时庭觉得重量有些不对,但还是继续把人拉了上来,他看到那位少年的面容时挑了下眉,将他拉上来后,他又将绳子放下去,邱叶晚手脚麻利地爬了上来,“三师兄,人劳烦你带回去啦,我就直接回身体里,一会来接你。”
“好,路上小心。”
“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邱叶晚问道。
“夏沉舟,沉舟侧畔千帆过的沉舟。”
邱叶晚点了下头,抓紧跑回客栈,谢时庭看不到她的身影,转头看向夏沉舟。
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夏沉舟,在很久之前的记忆里,他第一次遇见夏沉舟已经是一年后他拜入师门的时候,那时的他个子比现在高很多,眼睛也已经好了,那时的邱叶晚并没有因为蛊雕受如此惊险的伤,他也远比现在沉默寡言得多,只敢默默守在她身边能多关心她一点,却不敢像如今这般讨要一个承诺。他也没想到,因为这个承诺以及他思考事情的晚睡,阴差阳错地成了推手,让他参与进了夏沉舟的拯救计划。
“这会是你最后一次回客栈了。”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谢时庭抬起头,“夜很长,但是天快亮了。”
夏沉舟目不能视,戴上白绸之后,他对光线的感知能力更弱了,但他依旧抬起了头,想要光线落在脸上,“但愿。”
对于睡了一晚好觉的俞聆霖来说,最为惊悚的噩梦就是早起推开门的瞬间看到邱叶晚从谢时庭的房里出来,刚睡醒的脑子浆糊般迟钝,怎么她睡一觉的时间,邱叶晚和谢时庭的关系都进展到大清早她能从他房里出来?她连忙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追上邱叶晚的步伐,“晚晚,你要去哪儿呀?”
“早啊,霖霖,我去接三师兄。”邱叶晚见她着急又踉跄,把手递给她,一边快步走一边同她解释,“我在竹林的小屋里找到了一位被囚禁的少年,拜托三师兄将他带回客栈,我们要把他带走。”
“嗯,我的晚晚,虽然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但是我们是要去金明镇除妖的,真的要带上一个不知来路的少年吗?还是被囚禁起来的,是不是坏人呀?”俞聆霖抓住她的手,依旧懵得很,她明明记得这个晚上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才放心大胆地睡觉的,怎么一觉醒来剧情都变了?
邱叶晚眨眨眼,笑道:“我确定他是好人,而且他的眼睛看不见,以寻常的医药治不了,我想百草长老应该会有办法。”
俞聆霖有些无奈于她的好心肠,但看在她对她伸出手的份上,一切无奈都烟消云散。走了一段路后,她终于看到了谢时庭,他的身边跟着一位眼上蒙着白布、身材瘦削、个子也比谢时庭矮上许多的少年,走得很慢,步子还有些踉跄。
“哇,谢时庭,你都不扶着别人的吗?”俞聆霖张口吐槽。
“这位仁兄不让我扶。”谢时庭可怜巴巴地摊手,话是对着俞聆霖说的,表情却是做给邱叶晚看的。
“这种时候就应该强硬一点嘛,扶不扶,不给扶,腿给你打断,接下来不用扶了,直接扛着走。”俞聆霖挑衅道。
谁知谢时庭竟然顺水推舟地说,“看来你对他很有办法,这位兄台就交给俞师妹照顾吧。”
俞聆霖:?
俞聆霖见他用眼神示意了下邱叶晚的位置,明白了他举动的含义,这是要把情敌扼杀在摇篮里,也对,毕竟有危险份子夏沉舟的前车之鉴。她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个少年,嗯,这个身高,而且还看不见,应该不是夏沉舟,但就算不是他,她也不想无缘无故地接这个烂摊子。她摇摇头,“虽然修仙之人不拘小节,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我又很粗心大意,还是师兄你来照顾,同性之间到底方便点。”
邱叶晚含着笑意看着他们俩的互动,友情提醒:“其实白师兄还在客栈里,你们要不考虑一下白师兄?”
白方城正在洗漱,对着镜子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喷嚏。
“谁一早就在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