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算圈

5、第5章 邱

　　邱叶晚是被疼醒的，鼻尖萦绕着属于开阳峰的药草味，感受到针线在伤口上穿梭缝合的疼痛，她也一动不动，等待着百草长老陆英泄愤似的缝合结束。
　　“醒了？”陆英抬眼，语气不善。
　　邱叶晚勉力勾起唇角，柔柔地说道，“多谢百草长老救治。”
　　“不用客气，你将我教你的知识运用得很好——不死结，比我的弟子更优秀，他们纵然学得很熟，可没胆大包天到敢用在自己身上。”陆英缝合结束，拿上布条要给她包扎，邱叶晚支撑着自己坐起身来，方便她处理伤口。陆英的表情凶狠得仿佛下一刻就要一巴掌拍在她的脑袋上，只是念在她是个伤患没有动手。“我当初是看你勤奋好学才愿意提点你几分，没想到你是个这么蠢的。问心锁的秘境层数也不高，怎么伤的？”
　　“封着空罗剑的第四层，秘境里有只蛊雕设下了血祭之阵，全城百姓的性命皆系于此，我没有破阵之法，只能转到了自己身上，以求一线生机。”邱叶晚解释道。
　　陆英神情凝重：“叶晚，这血祭之阵我都没听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天权书阁里的藏书中有提及。”邱叶晚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崭新的门服穿上，向她回答，“百草长老，弟子先行告退了，药方我会自己开的，就不给您多添麻烦了。”
　　陆英挥了手让她退了，又想起来跟她说一声：“时庭在外面等你，看他的样子，被你吓得不轻。”
　　邱叶晚点点头，毕恭毕敬地回答：“弟子明白。另外，我师妹聆霖为了救我，灵力损耗巨大，先前百草长老赠我的灵药养灵丹，我能否转赠给她呢？”
　　“那是你自己的东西，不必问了。”陆英白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我最烦你这个样子，这么多年君年怎么教的你——你就不能为你自己想想？”
　　邱叶晚依旧笑眯眯地回道，“师妹对我一片真心，又是为我消耗，我应该回报她。这养灵丹的药材本就不易搜寻，上次您炼药也耗费不少精力，我这一瓶已是至宝，不再奢求了。”
　　“滚吧滚吧，眼不见心不烦。”陆英松了手，直接关门送客。
　　邱叶晚一推开门就看到了谢时庭，他站在不远处的小亭里，隔着几排晾晒架，他看到门开了，她走了出来，便大步上前，整个人前倾似乎要将她笼住，却又站直了身体。只是一会不见，他的头上积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唇色也苍白，像是丢了魂一样，邱叶晚这才了解“被她吓得不轻”的具体表现。
　　谢时庭看着她，他其实想说很多，包括‘你下次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事’、‘不要总是为了别人牺牲自己’，但是，以邱叶晚的性格，就算听进去了，下次遇到相同的事情也依旧会走在第一位。所以他按下所有纷杂的心绪，用请求的语气问道：“可不可以，请你再相信我一点？”
　　“三师兄？”邱叶晚顿时手忙脚乱，“我没有不相信你，是我不好。”
　　“如果你不是不信任我，怎么会看出了阵法却不告诉我？你的隐瞒，就是不信任。”谢时庭的声音都发着颤，邱叶晚越发觉得自己实在过分，连忙想告诉他不是的，但他依旧自顾自地怅然若失，“原来我在晚晚的心里，连信任的师兄都算不上吗？”
　　“不是的，三师兄！”她急切地反驳，“你当然是我信任的人。”
　　“真的？”
　　“真的。”邱叶晚信誓旦旦地说，“下次无论我发现了什么，一定都会告诉你的。这次的阵法太过少见，我也只是在《奇阵妙录》上读过，解法已经失传了，我不能放着郾城的人不管，又怕你们担心，所以才出此下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话里越发歉疚，“对不起，三师兄，还是让你担心了。”
　　“一言为定，我们回天枢峰吧，晚晚。”谢时庭向她伸出手，“你身体还未好，我带你一起回去。”
　　邱叶晚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三师兄，我已经没事了，你先回去吧，霖霖消耗了许多灵力，需要人照顾。我自己去开个药方抓点药，一会还有别的事。”她从储物袋里翻出一纸包蜜饯和一瓶丹药，放在了谢时庭伸出的手心，“这是给霖霖的，麻烦三师兄替我带给她。”
　　谢时庭不太开心，但还是应了，他回到天枢峰的时候都臭着一张脸，来到俞聆霖的房门前，敲了两下，俞聆霖利索地给他开了门，看到谢时庭身后并没有邱叶晚，也垮了脸，“晚晚呢？”
　　“她不爱倚靠别人，自己去开药方抓药，托我把蜜饯和养灵丹给你。”谢时庭把纸包和瓶子都放在桌上，正要转身离去，俞聆霖却把门关上了，她皱着眉头，说道：“我有事要跟你说，白方城可能对我的灵魂有些猜忌，他方才拿了一个跟测谎仪差不多效用的镜子，说是他淘来的实话镜，让我回答是或否。”
　　“他测不出来的，除了‘你就是俞聆霖，俞聆霖就是你’，他什么结论也不会得到，如果是更复杂些的问题，实话镜就会出故障。”谢时庭说道。
　　“你什么都知道？”俞聆霖打量着他。
　　方才她被白方城拿出的实话镜唬住，只是被那面镜子一照，她的嘴都不受控制，白方城问一个问题她就回答一个问题。
　　“你是俞聆霖本人吗？”
　　俞聆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却回答的是——“是。”
　　镜面没有任何波动，证明她没有说谎。
　　“你是怎么在未破解秘境之前就拿到空罗剑的？”
　　“不知道。”
　　“你是不是提前就知道，我们要去的是问心锁第四层，也知道第四层是空罗剑的剑中世界，知道需要击败的蛊雕，也知道邱师妹会受伤？”白方城的目光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压力感，“——因为空罗剑在你手中时，你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我都不知道我说过这句话。”俞聆霖猛地说出口，发现自己已经不受实话镜控制，她立刻放松了下来，回答，“我当时心智恍惚，说些胡话也是在所难免。”
　　镜面依旧没有波动，白方城很明显不相信她的借口，或许是为了实话镜是不是坏了，他又问，“你很喜欢邱师妹？”
　　“很喜欢。”俞聆霖的嘴又开始不受控制，她心里也存了疑虑。
　　“你与谢师弟是什么关系？”
　　“我与他都想保护晚晚，但我看他不爽。”
　　“既如此，谢师弟说邱师妹是他未来的道侣时，你并没有否认，而只是觉得时机还没到——谢师弟若能说是喜欢过了头一时冲动之言，你又是怎么确定他的确就是邱师妹未来的良配？你、是不是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白方城的语气咄咄逼人，俞聆霖却又惊喜地发现实话镜又失灵了，她又能自己编答案了，于是她说，“虽然我看谢时庭不爽，但他确实比旁人更喜欢晚晚，只是晚晚还没发现。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镜面没有波动。
　　两个关键问题都成功过关，白方城还是半信半疑，不过暂时他也没有更多要问的，便又恢复了那张笑眯眯的脸，将实话镜收回袋中，“抱歉啊小师妹，师兄疑心病有些重，下次你要是想要护理空罗，我可以给你打个新客五折优惠哦。”
　　俞聆霖死亡微笑：“不用这么麻烦了，我觉得这实话镜挺好用的，你要不送给我吧？我倒是想借来问问师兄，是不是故意骗晚晚钱的。”
　　“那怎么能呢，邱师妹的每一笔钱我都牢记于心，都救我于水火之中。”
　　俞聆霖继续微笑，“这样啊，那要不对着镜子说说？”
　　“啊，我想起来大师兄喊我汇报秘境情况呢，我先走了，再会，师妹！”白方城一溜烟地带着桌上的纸笔跑了，俞聆霖灵力损耗过度，想追也追不上，干脆坐下来，自己思考方才实话镜失灵的原因，现在谢时庭来了，他又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不由得让她心里的疑惑愈发滋长。
　　“略有了解。”谢时庭解释道，“这是书里的世界，我是天道的男主，你的这些信息来源是由我来告诉你的，或者由天道告知了你一部分。法宝汲取天地灵气，终究也不能压过天道，所以他无论怎么问，只能问出你自身的一些情况。”
　　“包括我就是俞聆霖本人？”俞聆霖将信将疑。
　　谢时庭点头，“你是俞聆霖，从前的你也是俞聆霖，他也没有问的更具有指向性，所以你钻了空子也算是实话。”
　　听完他的话，俞聆霖后退了两步，怀疑地说道：“你什么都知道——你也告诉过我晚晚会受伤、还告诉我不必自责——你不会早就知道晚晚会自戕，你不阻止她，就是为了趁这个机会促进你们俩之间的感情吧？”
　　“俞聆霖，我也只有之前一世这仅仅一世的经历而已！”谢时庭对她莫名其妙的猜忌感到窝火，他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的情绪不至于波动得太厉害，长舒一口气才开口，“晚晚对我有多重要，你应该很清楚，我绝不可能因为这种浅薄的原因就伤害她满足自己的私欲。”
　　俞聆霖仍旧保持怀疑，“可你之前就说过，你魔性大发，将整个天门剑宗都屠灭了，这也是在伤害晚晚，而你之前已经做过。”
　　谢时庭听她提起这茬，面上显而易见地一愣，而后才平复下来，说：“你若不相信我，总得相信你自己的品味——你既然是这本书的读者，依你的性格看到男主为了亲近女主而故意让她受伤的情节，你读得下去吗？”
　　“我当然相信书里的谢时庭，但你不是他，你是重生的、已经有过一世魔性大发的谢时庭。”俞聆霖立刻反论，指出他话里的漏洞。
　　谢时庭头疼欲裂，“我的目的是与晚晚相守此生，她这次自戕若是拿捏不准，我就永失晚晚，我若是早知道，怎么会那样着急地去找她。”
　　俞聆霖依旧不相信他的话，“但是晚晚是这本书的女主，那可是天道的女主，自然有天道的宠爱，所以肯定不会出事，你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才放心的。”她心中更加防范谢时庭，也更不愿意把邱叶晚交到谢时庭手里，但是谢时庭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之外，还未入门的小师弟夏沉舟也是一个危险分子，她不由得再次感叹，晚晚是怎么一回事，就容易吸引这些疯子吗？她一定要好好保护晚晚，最好的话能给她找个新的男主——可惜这本书是本言情。
　　她现在认识的也就天枢宗这么几个男的，大师兄晏青杭未来有个道侣贺茗，肯定不能拆散别人，白方城又天天惦记着晚晚的钱，也不是很好托付，谢时庭和夏沉舟两个危险分子一定要坚决隔离在晚晚之外。
　　不能这样，她得去其他峰看看，其他宗门或许也有不错的？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继续对谢时庭说：“算了，看在你也是天道的男主份上，我就暂且相信你一下。”她坐了下来，将药瓶拿到手里，拔去塞子，闻了闻味，幸而只有一股淡雅清香，而不是浓郁的药味，她从瓶子里倒出一粒养灵丹，吃了下去，顺手拆了纸包，给自己丢了几颗蜜饯进嘴。
　　谢时庭接下来的话让她如鲠在喉。
　　他说：“下一个剧情点，是我们下山去小重山调查镜妖一事，在金明镇会遇到未来的小师弟夏沉舟。”
　　他这话说得轻巧，俞聆霖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蜜饯，问道：“夏沉舟？我们是不是要阻止他入门？”
　　谢时庭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沉舟参与了太多情节，不能变动他的存在——倒是你，你为什么那么防备他？”
　　当然是因为他差点杀了晚晚啊！俞聆霖差点脱口而出，但又想到谢时庭也不算比夏沉舟好到哪里去，连忙悻悻地止住了自己说话的冲动，想了想又换一种说法，“他不是也喜欢晚晚嘛，我这只是担心会改变你和晚晚促进感情的进展，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沉舟喜欢晚晚……”谢时庭若有所思，“嗯，但这并不影响我和晚晚，甚至很多事件也需要他的推动，他是不可或缺的。”他朝俞聆霖看去，眼里带着兴味的笑，“其实救他也是晚晚的心愿之一，毕竟他本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俞聆霖隐约地觉得头疼，脑海里无论如何都像迷雾笼罩，只有夏沉舟在她面前伤害邱叶晚的一幕如同烙印刻进灵魂般清晰。
　　那时的邱叶晚如这次一样浑身染血，她那时穿的是一身浅蓝，几乎看不清衣服原本的颜色，满身的剑伤，血液不断加深晕染，气息接近于无，俞聆霖靠近她时，她连手都是失血过多的凉，冷到俞聆霖的心里，连她的理智也一并夺去，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连碰都不敢碰，生怕邱叶晚就这样死去。
　　而罪魁祸首的夏沉舟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冷、压抑和疯狂，他的剑尖还滴着血，几乎是绝望地发问：“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为什么你的眼里就只有他？”
　　邱叶晚当然不能回答他的问题，于是俞聆霖举起剑，“我又问你，你哪里比得上他？”
　　夏沉舟冷笑了一声，拔剑刺向邱叶晚，俞聆霖将她护在身后，与夏沉舟打了起来，之后的记忆又趋于模糊，直到最后，夏沉舟找准她离得远点的时机再次杀向邱叶晚，她一个翻跃扑在邱叶晚身上，夏沉舟的剑刺进了她的肩胛骨，她没回头，反手捅了他一剑。
　　夏沉舟捂住了心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随后逃离了现场。
　　这样一个危险分子，真的要让他进门放在晚晚身边？俞聆霖真不知道谢时庭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她一定要保护好晚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