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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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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叶晚给了林星痕一些银钱,足够保他接下来一个月的吃穿用度,她用传讯符作信笺,问了林星痕的母亲林燕燕的府衙的具体位置,书写完毕后在空中燃作飞灰,林星痕在客栈等着,俞聆霖、邱叶晚上船,由贺朝掌舵,在当天下午就出了海。
刚上船,邱叶晚就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三个黄澄澄的橘子,开始剥,俞聆霖初时不解其意,等到她开始难受才完全理解。她之前连骑马都受不了颠簸,怎么可能不晕船?邱叶晚将橘子皮都给了她闻,拉过她的手,帮她按压着合谷穴,她才觉得好受了些。
她觑着眼睛瞄邱叶晚,见她有心事,猜测她还是在想林星痕父母之事,便强行压下自己的难受,问道:“晚晚,如果是你,写话本写出这样的故事,希望写成什么结尾呢?”
“霖霖呢?”邱叶晚又把问题交回了她的手上。
“我喜欢圆满的结局啊,嘿嘿。”俞聆霖躺在舱内的小床上,侧过身子来看她,“要是我,肯定就让卢之棋恢复记忆,然后重新和林燕燕在一起,一家四口团圆,没准还能有新生命降临,这不好吗?你在担心什么?”
“如果恢复了记忆,感情却没办法跟上,怎么办?我想这一定不是林星痕想要看到的。”邱叶晚苦笑道,“如果他父亲连感情也想起来了,那个他父亲爱上的姑娘,在成亲的关头突然被退婚,她又该如何自处?”
“晚晚呀,”俞聆霖有些无奈,她闭上了眼睛,“故事的结局从来不会让所有人都满意的。”
“也是呢。”邱叶晚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在这里休息会,我去看看贺师兄如何驾船。”
俞聆霖含糊不清地应了声,而后因晕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意识消弭之际,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谢谢你,霖霖”。
等到再次醒来,小船已经靠岸,俞聆霖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邱叶晚稳稳地打横抱着,靠在她的怀里,见到她醒来,邱叶晚眉目温柔,“要不要再睡会?”
俞聆霖连忙跳下来,拈着她的细胳膊,惊叹,“哇,晚晚,你居然抱得动我?”
邱叶晚无奈地笑,“你很轻呀。”
贺朝往回看了眼,“马上要到菩提般若境了,南星长老会在秘境口指引你们进入,秘境之中百般艰险生死自负,一人只能获得一种药草,绝无例外。”
“多谢贺师兄提醒。”
南星长老已有三百岁之余,随自己心意停留在鬓发皆白、垂垂老矣的年纪,眼睛闭着,感受到他们的气息后,手中飞速结印,快得他们无法捕捉他的手势,秘境即刻开了一道深色的暗门,邱叶晚和俞聆霖跟着贺朝向南星长老行了个礼,随后一起跳进了暗门里。
菩提般若境内阳光洒落,参天高的植物不胜枚举,就连花朵都比平常所见得更为艳丽巨大。俞聆霖跟在邱叶晚的身后,看着她分花拂叶,一声不吭地盯着奇形怪状的植物,仔细查看后才选择了接下来走的方向。
俞聆霖嗅到了一股腐烂的臭味,捏着鼻子问:“这味道是什么?”
还没等到邱叶晚的回答,她就忽然失去了意识。
“我的记忆就到此为止了。”俞聆霖看向邱叶晚的眼睛,“在我昏迷的期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邱叶晚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遇到了敌袭而已,没事。”
俞聆霖按住了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那我的空罗剑为什么会出鞘?”她闭上眼,却无法回忆起更多,“是我伤了你,是吗?”
俞聆霖刚问完那句“这味道是什么”,整个人便向前倾倒,邱叶晚立刻转身去扶她,迎接她的却是刺穿腹部的一剑与滔天的杀意,俞聆霖冷冷地按着她的肩膀推开她,抽出血淋淋的空罗剑,歪着头,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邱叶晚捂住腹部的伤口,因疼痛而眉头紧皱,来不及多做思考,她立刻掠身拉开距离,一举跃上树梢。红色的血液从指缝里溢出,早已习惯这种情况的发生,她依旧一声不吭,松开手,以血结印,巨大的藤蔓登时从俞聆霖的脚底窜出,张牙舞爪地要把她捆住。
俞聆霖手中空罗剑剑光一闪,六道剑影直刺而下,将藤蔓触手斩去,她本人则借此光辉腾身而起,手指一指,剑影又直指邱叶晚蹲伏之处,将整棵树都削倒折断。伴随着树倒下的轰然巨响,俞聆霖的眼眸越发平静如水,她淡淡地扫过地上残留的血迹,手中的剑向背后一刺,两剑相撞,发出铮然的声响。
邱叶晚的鹿眼里失却温柔,只剩下防备,两剑相缠,她的一双腿迅速攻向俞聆霖的下盘,俞聆霖却相当清楚她的一招一式,灵巧地避开,仿佛早已对练过千百次一般,她因此掣肘,对招数十回合后,她被俞聆霖抓住左手,猛地一送,立刻能听见骨头错位的脆响,邱叶晚旋身反踢,躲过俞聆霖的下一波攻击后,她单手结印炸开烟雾,掩饰自己的身形躲到暗处。
太奇怪了。
俞聆霖拜入师门至此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半月,除去上剑术课,她们完全没有对练过剑术,但俞聆霖对她的了解却出乎意料地高,高到似乎能预测她接下来的每个行动。
俞聆霖向来很亲近她,比起她做了什么惹俞聆霖生气的事情,她更倾向于俞聆霖此刻的状态像是被控制或者被夺舍了一般。
但这招分化六道剑影的“凝六合”,上次俞聆霖打蛊雕时也用过,是她本人最顺手的招式,如果换了芯子,会用得这么熟练吗?
腰间的伤口是处贯穿伤,她确认了俞聆霖没有追过来,身体也在渐渐失温,抵着巨树,咬牙一送接上手臂,随后立刻从储物袋里拿出棉布揉成一团,按压在自己的伤口处,再取出一卷新的给自己包扎。
眼角的余光触及到冰冷的锋芒,邱叶晚胡乱地扎了个结,以离宫剑挡下空罗剑携深厚灵力的一劈,兵器相击的力量撞在腕骨上,剧烈的疼痛穿过手臂,她完全不理,借力拨开剑刃,反手欲砍向俞聆霖的手,只是俞聆霖一瞬的躲闪,她蓦地心软,硬生生地将剑锋停下,止在她手臂一侧。
俞聆霖怕疼的。
但就这一瞬,俞聆霖立刻抓住机会,一脚把她踢飞了出去,邱叶晚狠狠撞在树上,背后火辣辣地疼,她从地上爬起,勉力稳住身形,失血过多,体力已经消耗殆尽,她得寄希望于灵力上。脑海中飞速检索着能用的法术,她警惕地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不能伤害到俞聆霖,得让她恢复自己的意识。
邱叶晚的右手轻触着自己的眼睛。
试试看吧。
俞聆霖的身形极快,冲着邱叶晚的位置袭来,身后六道剑影被她如臂使指般炸去,邱叶晚清亮的瞳孔与她对视,没有躲开,剑气带动气流爆炸,俞聆霖一手挥开烟雾,不带感情地注视着奄奄一息躺在原地的少女,空罗剑尖抬起,直指她的心口,俞聆霖猛力将剑尖送进她的身体,将她洞穿,地上的少女吐了口血,瞳孔也涣散开来,身下的血越流越多,将整个地面染红。
俞聆霖这才如梦初醒,烫手般丢掉了自己的空罗剑,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徒劳又惊惶地用手去捂住她破损的胸口。
熟悉的气息却没有消失。
她猛地回头,却被纤细的手肘充满力量地压制住脖子击倒在地,邱叶晚另一只手并出两只带血的手指抵在她的额头中央,浅色的瞳孔流转着璀璨的光辉,拥有着无法抗拒无法反驳的力量,撕扯着她的灵魂。
俞聆霖发出痛苦的嘶吼,挣扎着要去够被她扔掉的空罗剑,空罗剑却躺在地上,不曾给予她回应。
邱叶晚身上磅礴的灵力威压顺着指尖直灌而下,俞聆霖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看到她已没有反应,邱叶晚的呼吸急促,伸手合上自己的双眼,瘫倒在地,再次睁开时,瞳眸已经失却了色彩,她摸索着把俞聆霖扶到树边,自己则离得远了些。眼睛还看不到任何事物,她坐下打坐,将手中的离宫剑平放在双腿上,以此作为自己的支柱,浅金色的灵力围绕周身流转,冲击着眼部的血脉。
直到半个时辰后,她才将灵力重新收回体内,猛地咳出一口鲜血,眨了眨眼睛,视线由黑暗转向清晰。
俞聆霖还没有醒,神色舒缓了很多,邱叶晚抬头看了眼天色,给她撒了驱虫药粉,自己则在另一侧生火。空罗剑还滴落着血珠,她犹豫一刻,便用包里的水将它冲洗干净,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将气息平静下来。
她第一次用幻术,效果还算不错。
只是,俞聆霖醒来是否还会是俞聆霖,她其实也并不清楚,只能赌上一把俞聆霖对她的同门情谊,足不足够将她本人的意识拽回来了。
与她的猜测几乎一致,俞聆霖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她没有任何闻到气味之后的记忆,对之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邱叶晚并不打算让她徒增烦恼,用树枝拨弄着升腾的火焰,将语气调整好,“在你晕过去后,确实有敌袭出现,可能是某种仙草的守卫,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俞聆霖将信将疑,但还是选择顺着她的话继续说,“好,天色也晚了,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吧,你先养伤,快去休息。”
邱叶晚没有推辞,她点点头,就地侧躺下,闭上了眼睛。
俞聆霖移开了目光,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邱叶晚原本在这段剧情里是没有受伤的,这只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过场而已,连谢时庭都没有参与的普通事件。但是因为她选择了跟来,不管存不存在邱叶晚所说的“敌袭”,都是她导致了邱叶晚的受伤。
俞聆霖拿起空罗剑,冰冷的宝剑映着惨白的月光,她的右手握住剑柄,左手食指顺着中轴擦过剑身,空罗剑隐隐震动,似乎在抗拒她的触摸。
她在心中艰难地询问着:“空罗,是我用你刺伤了晚晚,对吗?”
空罗的震动越发强烈,俞聆霖咬着下唇,靠近邱叶晚,想要扒开她包扎的绷带,确认她伤口的形状。
邱叶晚的手很冷,是失血过多的冷,她抓住了俞聆霖的手,坐起了身子,对她摇了摇头。
“果然是我。”
俞聆霖喉间一阵酸涩,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她以手掩面,崩溃地颤抖着。
“不是你的错,霖霖。”她抬起脸,扬起温暖的笑容,“虽然我也不知道原因,但你一直都对我很好,这件事也并非出自你的本意,你只是被控制了,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所以不怪你。”
“你为什么都不生气呢?”俞聆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情绪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臂,“晚晚根本就不懂,这种明明发生了好多事情却没有记忆的痛苦,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她几近失控地向眼前令她安心的少女倾诉着,声音悲恸万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你就很在乎你,这太奇怪了,可是这就是我的心啊……可是我的心明明一次又一次都想着要保护你,为什么到头来却还是我伤害了你……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邱叶晚本想抱抱她,却因自己的体温偏低而取消了打算,“我知道的,霖霖是个好孩子呢。”
她总是笑着,仿佛什么事情都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小事。
俞聆霖看不懂她,那些伤口明明真真切切地存在于她的身上,留下难堪丑陋的烙印,但她似乎从来不介意。她的手逐渐下移,停留在她腰间的棉布上,“肯定很疼,为什么你不喊疼呢,就连沉舟都知道痛了要说出来的。”
邱叶晚忍俊不禁,“什么叫连沉舟都知道,他又不是小孩子。”
“他其实是啦,又没人教他……你知道沉舟是寄海?”
“知道,”邱叶晚点头,“在救他出来的时候,我和三师兄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但是,他的内心其实不希望我们叫这个名字,我都没有思考过,但你却尊重了他的选择,真好呀,霖霖真的很温柔呢。”
俞聆霖也没想过自己的行为还能被这样解读,不由得对邱叶晚的小太阳属性再次甘拜下风,明明只是不经意的行为,她却能够这样想。“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不喊疼呢?”
邱叶晚垂下眸子,长长的羽睫洒下一片阴影,“但是喊疼,又有什么用呢?疼痛也并不会因此减少。”
“但是大家都会心疼你呀?”
“我不想让大家担心。”邱叶晚眯着眼睛偏头笑。
“哎呀,你真是……”俞聆霖说不出来心底翻涌的情绪,只能选择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里,“笨蛋晚晚。”
邱叶晚顺着她的后背,眼里的光芒如破碎的星河,又如暮春时节零落于泥的梨花花瓣,脆弱易逝。
喊疼是没有用的。
她对这一事实深刻地了解着。
“霖霖,你父母的事情,可以更详细地告诉我吗?我也想为你尽一份绵薄之力。”
俞聆霖深吸了一口气,“我的父亲叫俞志燮,母亲叫崔如柳,他们在我十岁那年被奸人所害,那群人的借口,是《莲华剑诀》。”
邱叶晚若有所思,她后退了一些,捧起俞聆霖的脸,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眸子,搜索着脑海中的记忆,“我好像之前见过你——在戒律长老的摇光峰。”
“那个凶得要命的老古板的地盘?”
邱叶晚一脸困惑,“戒律长老人很好的。”
俞聆霖看着邱叶晚这一副乖巧的脸,光看脸完全看不出来她是个学霸,更像是个容易懵懵的傻白甜,特别好骗的模样,也看上去就会让人消除戒心,大概也因此才能讨得长辈的喜欢。“大概也就只有你会觉得戒律长老人好吧,他脾气超臭的,我带沉舟去摇光峰的时候他用雷追着我和沉舟劈。”
邱叶晚摇摇头,“戒律长老虽然严厉,但其实很关心天门剑宗的每一个人。他的双腿,便是为了救人而断的,希望无比渺茫,他却依旧要去做,虽千万人而吾往矣,是我非常尊敬的长辈。”
“在你眼里,会有人不好吗?”俞聆霖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言论,“好啦,这些话下次再说,我会好好听你说戒律长老的过往的,但你现在该休息了,晚晚。”
邱叶晚点头,再次侧身躺下,她的脸映着跃动的火焰,在曈曈的光芒下,她瞥了一眼仰望着诸天繁星的俞聆霖,看星子落在她的眼中,她心念微动,闭上了眼。
——在你眼里,会有人不好吗?
——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