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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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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并不平静。
刚过子时,天地之间却并未归于寂静,清风拂过,树叶响起沙沙的声音,邱叶晚一个翻身从地上坐起,俞聆霖发困,被她的动作一惊,还未看清,邱叶晚随手抄起一根树枝,如疾风骤雨般一掷,深深扎进地里,止在一双长靴前,来人自树丛里走出,心有余悸,战战兢兢地同她们打招呼,“别动手别动手!我只是和师兄一起来找药的!我没有恶意!只是看见这边有火光来看看!求求你们千万别打我!”
听到这个声音,邱叶晚神色微微放松,“是妙通山的盛师弟吗?”
“这个声音,是天门剑宗的邱师姐吗?太好了,不是陌生人。”来人个子不高、身形微胖,驼着背,用袖子擦去满头大汗,他举止怯懦,转头对着丛林深处喊道,“顾师兄,这边是天门剑宗的弟子。”
俞聆霖与邱叶晚对视一眼,已经能猜出另外一人的身份,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呼吸一口气,却还是忍不住看向邱叶晚,她的师姐正等着她的表哥从花影扶疏处出现。
——虽然真相是假,但总算能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一对见面,也太让人激动了!
一只修长的手分开花叶,走出的青年高挑而美貌,与俞聆霖相似的桃花眼本应勾魂摄魄却因坚定的神情带上倨傲,他有一张极为明艳的脸,却困于与夜色相合的黑色劲装,离得近些才能看到衣摆上墨蓝的竹纹刺绣。顾江禹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邱叶晚苍白的脸和腰间包扎的棉布上,又转而向她看来,“许久不见了,小霸王。”
“都多大了,别这么叫了,丢人。”俞聆霖撇撇嘴,没怎么犹豫,称呼就脱口而出,“小江。”她想,顾江禹明艳,谢时庭清冷,倒确实能在颜值上打个平手。
“顾师兄?”胖胖的少年怯怯地看向顾江禹。
“这位是我表妹俞聆霖,也是天门剑宗的弟子。”顾江禹为双方介绍,“这是我同门师弟,盛季凡。”
在俞聆霖期待的目光中,顾江禹抱着双臂,倾身看向邱叶晚的脸,带着点嘲弄,语气冷冷,“一年不见,你变弱了?”
邱叶晚难得露出了困扰的表情,“好像是如此,是我懈怠了。”
啊?俞聆霖神色僵硬,没想过他们俩见面时的对话会是这种,她在镜妖领域里看到的少年顾江禹,怎么也算是温柔一类的,五年不见,温柔少年怎么长成这样了?她还以为他们相见应该一眼万年暗流涌动,最少最少会有句“许久不见,你怎么受伤了,邱师妹”,却没想到顾江禹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
“所以,小江,你们来找什么药?”俞聆霖问。
“延缓天人五衰的复延龄草。”顾江禹回答。
“依照步前辈的状况,复延龄草应该只能再延五年。”邱叶晚沉思着,“妙通山也没有彻底解决的方法吗?”
“之前在金明镇时帮了那位辞树姑娘的步道长也是妙通山的弟子?那也难怪小江你们会出现在此了。”俞聆霖悠闲地往地上坐,“既然都是找药草的,要不结伴?”
盛季凡忙不迭地点头,“顾师兄,邱师姐博学多才,她肯定能帮上忙,而且她也受了伤,我们互帮互助,一起找吧。”
顾江禹还在犹豫,俞聆霖已经下了通牒,“小——江——”
“好吧,都听小霖的。”顾江禹侧过身子,直视着邱叶晚,“邱师妹,跟我来,有话说。”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俞聆霖伸手欲抱住邱叶晚,她却只是抱歉地摸摸她的头发,“在这儿等会吧,霖霖,我一会就回来。”
他们俩要去说悄悄话,俞聆霖扒着腿向后仰,分神地想着,这算怎么回事,喜欢的一对准备假里加点真了?好想偷听啊。
“我一进来就有所感知了——小霖怎么回事?”顾江禹摊开一只手,掌心亮起一团火焰照亮了周围的阴森,“你还没有讨厌到会让人忍不住动手的程度吧,小霖看上去也不反感你。之前剑气的爆炸,其中蕴含的灵力比你我都要更多,她在全力以赴地杀了你。”
“霖霖不记得其中详情。”邱叶晚沉思,“当时也只有我在她身侧,不能确定她的杀意是只对着我的,还是无意识的杀戮。她的剑术比我的更为精湛,对我的出招也很熟悉,她很厉害,比我厉害得多,对于‘全力以赴’一词,所言并不准确,她明显更游刃有余。”
顾江禹手中的火焰晃了晃,比之前更亮更大,“不应该,以小霖的天赋,在这个时间点拥有这种量级的灵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或许是有什么奇遇,机缘一事最是说不准。”邱叶晚轻微地绕圈活动着自己的腕骨,“比起夺舍,她那种状态更像是灵魂的两面,记忆不互通,但都是霖霖,只是性格不同。”
顾江禹眉毛蹙起,“我不会已经弱到被小霸王吊打吧?麻烦了,我可不想从保护者变成被保护者。”
邱叶晚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她勉力微笑着,“至少你的这份心意能够传达给霖霖,就已经足够了。”
“你还是这么让人讨厌。”顾江禹低下头看她,“这笑容太碍眼了,丑得要死。”
他见过更适合她的笑容——是她挽过剑花,反手握着剑柄横过脸前,剑锋白光一闪,她睁开双眼,浅色瞳眸却锋芒毕露,嘴角上扬的自信一笑——在那场新秀会的对局上,他落入她攻势的圈套,以所有灵力扔出的必胜一击,只要她闪躲,就必然会被他全力以赴的火凤燎原打下台,但她根本不躲,抛弃了躲闪与防卫的本能,硬生生以离宫剑劈开燎原烈火,任火焰把头发都燎去,热浪将皮肉烤得泛白,如光似电地腾挪到了他的身后,他艰难转身,看到的便是她这样的笑容,火凤融入她的剑花,炙烤着她的剑,她那一剑没有劈出,而是直插进了地面,将整个擂台都点燃,由木生火,火焰更盛,他被这种不要命的疯震惊,下意识地躲开,也离开了擂台。
那个无喜无悲的、没有杀意、纯然只有自信的眼神,仿佛要碾碎出现在她视野之中的一切的眼神,纯纯粹粹的想赢的胜者的眼神。
顾江禹是天才,妙通山百年一遇的天才,却败在了一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女孩子手里。他的打斗里有太多的情绪,而她不同,除了嬴,她不思考任何事情,他输给了她的不惧生死,因此更不愿意服输。
“下次见面时,我会打败你。”
而邱叶晚却浑然从战斗中的状态里抽出,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好像方才的事情都没发生——哪怕她的皮肤被烤熟、头发被燎成灰,“顾师兄真的很厉害,下次比试前,我也会努力修炼的。”
比起这种温和得令人生厌的笑容,那个睥睨一切的表情,才是他所认定的、最真实的邱叶晚。而这个不真实的状态,自然也得不到他的好话。
“小霖的事情,我这个兄长会管。”顾江禹右手握拳,熄灭了火焰,整个环境又陷入漆黑之中,“你一个外人,管好你自己。”
“如果我因为只是外人就不管霖霖的话,”邱叶晚的语气依旧温和,“那也太对不起霖霖对我的信任了,我是她的师姐,在她的事上,我绝不会退让半步的。”
顾江禹瞥了她一眼,在漆黑的环境下他也能模糊地看到她的身形,“拜托,那是我的妹妹,应该由我这个当兄长的来保护。”
邱叶晚歪着头微笑,“我并不想从顾师兄这里夺走妹妹,但是她同样是我重要的师妹,所以,顾师兄,我也只是想尽一份力而已。”
“哪怕她失去意识时会杀了你?”还没等邱叶晚回答,顾江禹嗤笑一声,“也是,你之前也这样。”
他转身向着俞聆霖与盛季凡的栖息处走去,邱叶晚跟在他的身后,总觉得他隐隐是在别扭着什么,她收敛了笑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手臂痛,腹部的伤口也痛,俞聆霖的状况还让她忧心,夏沉舟需要的玄清银叶和林星痕要的溯梦花她也要找到,步前辈天人五衰症状的解决办法也需要再找找——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在此停下。
说起步前辈,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金明镇逃走的魔物,他寄居在林老先生身上时是不会医术的,与俞聆霖仍能使用天枢宗剑法的状况并不相同。那只魔物在她受伤时却并未袭击她,丢下一句“你杀不了我”的挑衅就不知所踪,实在不符合常理。
顾江禹早早地回到了火堆旁,紧挨着俞聆霖坐下,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俞聆霖的脸,面对她疑惑的眼神,淡然地收回了手,“没小时候可爱了——你怎么回事,整整四个月都不给你敬爱的兄长我写信了?考上天枢宗也没告诉我一声,你四月廿八的生辰已经过了一旬多吧,我给你寄了礼物,没想到你跑出来了。”
她丢失记忆之前一直在给顾江禹写信?!
“信呢,你带在身上了吧?快点拿出来,我要看!”
俞聆霖摊开手招了招,却被顾江禹握在掌心,他眉毛左高右低,右眼眯着看向她,“叫哥哥就给你。”
“你很恶心耶,快给我。”俞聆霖嫌弃地抽出自己的手。
“你真的变回原先的小霸王了,”他饶有兴致地凑在她耳边说,“才四个月——是邱叶晚把你的脾气养回来了?俞聆霖,我是你哥哎,你被别人宠回了脾气,说出去我会很没有面子。”
她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你本来在我面前也没什么面子,给我信。”
“兄长我真的很受伤。”顾江禹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跟你哥未来的手下败将见面的?”
“晚晚肯定赢了你,小江好丢人——不过你打不过她也很正常,天才跟天才之间也还是有差距的。”俞聆霖自然地回答,“我跟晚晚应该是在三月份考试的时候第一次见吧,怎么了?”
顾江禹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掏出厚厚的一沓信封,从当中抽出了注明“小霖入门二年一月”的信封,“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坦白、你失忆了这件事?邱叶晚那边我是不清楚,但你,在三年前就见过她了——难怪你不给我写信,怎么把我也忘了?”
“这件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顾江禹伸长了手,俞聆霖白了他一眼,他才乖乖收回手,把信交到她手里。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纸上的字是草书,字写得狂,语气却很正常。
『小江亲启:
这一月颇多不太平,我仍在努力修行,但可能操之过急,进度缓慢。
这月令我印象深刻之事,乃是月初我随同门下山采买,在市井街巷遇见出千的赌徒在玩双陆棋,同门好赌,被骗去采买的银钱,我插手棋局用灵力作弊,被赌坊的人发现,打手们恼羞成怒欲围杀我与同门,我本欲动手,却被同门拉着逃走。我违背了不对凡人使用灵力的原则,回到山门后被不讲道理的戒律老头叫去摇光峰训了半天,饿得我头昏眼花,山路陡峭,我一时不察失足掉落,幸而得到一位师姐相救。
那位同门向她解释了事情原委,她便要替我们争一个清白,明明也不关她的事,她却执意要管。虽然戒律老头没有道歉,但也取消了对我们的惩罚,她还特意下了山,我没跟去,但那位同门说她单凭技巧用赌坊的骰子赢了好几局,没有违背“不对凡人使用灵力”的原则,光凭拳脚就把那群欺负我们的人痛打了一顿。
同门转告我,那位师姐说,遵守规则也可以给他们教训。』
“还有两封。”顾江禹又从中抽出“小霖入门三年十二月”、“小霖入门四年九月”的信封,“第一封,你因压力过大、废寝忘食而去开阳峰就医,回来后的第二天,在修行的地方发现了一个食盒,里面是做好的饭菜,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师妹修行辛苦,但剑术一道不可操之过急,平心静气,方得精进’。你跟我说,字是簪花小楷,应该是位师姐写的,挺爱多管闲事。第二封,你听闻我在新秀会上输给了你们门派的一位师姐,特地向我打听了名字,去参观了内门的宗门大试,也发现了她就是当时帮你求情打架的师姐,不过你的师姐早就不记得两年前的事了,你又想起了突然出现的食盒,猜测那个食盒是不是她送的,毕竟你们宗门好像就这么一个特别爱管闲事的。”
簪花小楷——谢时庭那天看的那本《道德经》,封面上的字便是清秀的楷书。
俞聆霖若有所思,“基本可以确定啦,你说得对,整个宗门也就晚晚这么热心肠。”
“你以前明明觉得她爱管闲事的,可不会用热心肠这种词。”
“你很莫名其妙。”俞聆霖用力地猛拍他的后背,“你干嘛针对她啊。”
“你是我妹,你干嘛帮她不帮我,你不站我这边?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俞聆霖白了他一眼,顾江禹也一副不合作的倔强模样,她总觉得他这副模样特别熟悉,她好像也这么干过——果然是兄妹吗?她看不惯谢时庭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你输给她,不服气啊?还是觉得她要把我这个宝贝妹妹抢走啦?”
顾江禹沉着脸背过身去,不说话。
俞聆霖觉得有趣,逗他,“小江,你说话呀——”
“那个……”盛季凡出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见两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他更胆怯了,声音都带着颤,“师兄,师妹,那个……我也不想打断你们谈话,但邱师姐她、她还没有回来……”
邱叶晚恰在此时拨开树枝,三双眼睛都看向她,她困惑地回望,“我回来了?”
“晚晚!”俞聆霖立刻站起身,刚要奔向邱叶晚,就被顾江禹拉住了手,他不爽地抬眸,冷冷地扫过邱叶晚,“你腿真短,这么短的路程走这么久。”
邱叶晚面对他的敌意,只能无奈地笑,“嗯,我个子确实不高,刚刚想了些事情,没有跟上,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俞聆霖踢了顾江禹一脚,他并没有被她没用力气的动作踹痛,继续抓着她的手,讽刺道:“你最好保持这种自知之明,别再随意掉队,让小霖担心。”
邱叶晚点点头,“好。”
俞聆霖又一次直面自己的梦碎——果然,顾江禹和邱叶晚就不适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