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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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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高悬,夜色森森,葱郁的丛林里开着巨型的奇异花朵,散发出古怪的香气,蛇虫鼠蚁蛰伏在暗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俞聆霖头疼欲裂,挣扎着睁开双眼,她的身上撒落着淡黄色的驱虫粉末,邱叶晚离她不远,生了火堆,她脸色苍白,一身月白裙衫在腰腹处被包扎的布条裹了起来,血迹晕染了一大片,在衣裙上干涸。
“怎么了?”俞聆霖用掌根抵住太阳穴揉了揉,朝向邱叶晚走去,脚边却突兀地撞上空罗剑,剑身折射着月光,地下的泥土潮湿,剑鞘还在原本她昏睡倚靠的树旁,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收起剑纳入空间中,坐到邱叶晚的身边,察觉到她身体有一瞬短暂的僵硬,“晚晚,发生什么事了,有敌袭吗?你怎么又受伤了?”
邱叶晚微笑着摇摇头,语气和缓而虚弱,“你……还记得多少?”
俞聆霖闻言眨眨眼,陷入回忆。
带夏沉舟去找戒律长老的当天下午,她就收拾了好吃的和两本新的话本子,她之前没怎么买过衣服,除了那套红色衣裙以外只有两套常服,她便把在金明镇买的衣服都塞进了空间里,第二天一大清早,把夏沉舟交托给了看上去最靠谱的晏青杭,便开开心心地和邱叶晚一起上路了。
到达鹤川的十天里,俞聆霖感觉自己快被邱叶晚养废了。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早饭就已经做好了,换下的脏衣服也不用自己洗,路过城镇时有新的话本子邱叶晚也会毫不犹豫地给她买下,不用她开口,但凡是漂亮的衣服邱叶晚都会想买回来给她试。她的师姐不仅有钱,还很勤奋,自己是个不怎么睡觉的学习狂人,也没有放松过她的剑术与课业,每晚休息之前都会给她讲课、指点她的剑法,生活和学习都被安排得太好,俞聆霖甚至开始想,要是能有一夫一妻制,她肯定是要有个“夫”的,要是再能有个邱叶晚这样的妻子也太完美了,性格温温柔柔,做饭也好吃,也很能打,顺便还能兼任老师。
鹤川临海,白日刮着咸湿的海风,天气炎热而多雨,这里的居民比金明镇的百姓肤色更深些,说话也不是官话,带着口音,俞聆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连蒙带猜,只觉得无比新奇。
邱叶晚见她满脸写着“想出去玩”的模样,忍不住轻笑,“霖霖要是去玩,需要人陪吗?琼华派 已收了百草长老的信件,派了一位贺师兄前来接我们,也为我们掌舵,我去买一艘小船,你是要有人引着,还是想自己逛逛?”
“我自己就行,那位贺师兄既然是本地人,你带着他去买船更方便。”俞聆霖眯着眼睛笑得灿烂,“我有你送我的磁石,到时候去找你就行。”
“好。”邱叶晚点头,“注意安全。”
俞聆霖东看看西瞅瞅,街市上热热闹闹的,她背着手看过一些用贝壳做成的饰品,漂亮的容貌到哪里都引人注目——除了天门剑宗的直男直女们,串贝壳风铃的姑娘红着脸痴痴地望着她,翻出了个绒盒,里面躺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姑娘,你真漂亮,这对耳环很适合你的。”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空荡荡的耳垂,谢绝了,“不用啦,我怕疼,没穿耳洞。”
她又逛到了其他摊位,热气腾腾的蒸笼里蒸着白花花的开花包子,她搓了搓手,“这是什么呀?”
摊主操着一口地道的沧州话,俞聆霖勉强从他的发音里分辨出“叉烧”,两文钱一个,便翻出了铜板,买了四个下来。
沧州高热多雨,卖伞和扇子的摊子也多,俞聆霖逛了一圈,挑了一把绘着海上日出的扇子,又备下了两把油纸伞,循着街边走了一圈,一个在街上疯跑的小孩子就要撞上来,她反应迅速,右手的伞揣到左边夹着,一把拎过小男孩后颈的衣服,像提小鸡一般把他提起来拎到一边,她拍了拍手,好整以暇地盯着明显有些慌乱的男孩,“别在街上乱跑,撞到人怎么办?”
这街道可不窄,他一路冲过来,目标明确,肯定是把她当做可以下手的肥羊,想来摸她的钱袋——可惜修仙门派的弟子学的收纳之术,将物件都存在储物袋里,一个凡人再怎么样也偷不了她的钱。
男孩大约七八岁,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脸,局促地拽着自己的衣服下摆。
聆霖收回手,不打算管事,那孩子却意图扑上来,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姐姐”,他的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噜叫起来,“姐姐,给点吃的吧。”
“很饿?”
男孩点头。
她微笑着拿出刚买的四个叉烧包,当着男孩的面一个一个吃完了,“好了,现在我没有吃的了。”
“你方才买了东西,身上没有钱了吗,姐姐?”
俞聆霖无辜地蹙眉眨眼,仗着刚才拎人的动作快扯谎,“你不是摸过了吗,我身上哪有钱袋?”
当众被挑明了身份,男孩立刻掉头就跑,周遭议论声四起,俞聆霖自觉有手有脚的小孩当扒手就该给点教训,不过她也没兴趣和不认识的人打交道,便继续逛,看看有什么特产是能够保存下来带回去的,至少给夏沉舟带一份。
男孩跑了一会,远离了市集,他捂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蹲在墙边,面色忧愁。
一颗珍珠就在此刻不偏不倚地滚到了他的面前。
他梗着脖子,将那颗圆圆的珍珠捡起来,顺着来向看去,是没见过的姑娘和少年,他在此有些时日,但没见过他们这样的面孔——就和方才那位明艳不可方物的美人一样,是不属于这个县城的陌生人。
他很饿。
但这颗珍珠就是这么、只滚到了他的面前。
男孩决定赌一把,抓着珍珠去到了姑娘和少年的身边,把珍珠递给她,“姐姐,你的东西掉了。”
姑娘蹲了下来,从他手里接过珠子,浅色的瞳眸在阳光下显得流光溢彩,她的态度温柔而和气,笑着说,“谢谢你,作为报答,我请你去吃饭,好不好?”
俞聆霖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走进酒楼,看到那个想要偷钱的小孩正坐在桌边吃饭,由于饿坏了吃得很急,但动作却称得上优雅,而她的师姐就坐在另一侧,她恍惚间命运仿佛在跟她开玩笑——是啊,这个世界上有她这种不爱搭理别人闲事的人,就有爱管闲事的热心肠。
她板着脸坐下来,用传音术链接邱叶晚,“晚晚,这小孩之前在路上要偷我钱的,有手有脚当扒手,不是好人,你请这种孩子吃东西干嘛?”
“但是他好像饿得快晕过去啦,有点可怜。”邱叶晚又回复,“但是,坐下之后,我观察了一下,他的身份好像没有那么简单——你看他的衣服。”
俞聆霖这才去看他身上那套脏兮兮的衣服,虽然已经破损污染,但是材质却不是常见的麻布或者棉衣,按照她提起他的衣领的手感,那反而更接近于绸缎,并不是普通百姓穿得起的。
“他……是凡间高门大户走丢的孩子?”
“不像是走丢的。”邱叶晚不动声色地继续用传音给她解释,“他这个年纪应当早有了记忆,就算走丢了,也可以问路回家呀。如果是失忆的人,眼神里会有点茫然,但他也没有。你说他要偷你的钱,也是一个疑点,你生得这样好看,到哪里都会吸引别人的视线,他想要扒钱,为什么不选没什么人注意的人呢?”
“你夸我好看呀。”俞聆霖在心里偷笑。
“你就是很好看呀。”邱叶晚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俞聆霖更爽了些,“我丢了一颗珍珠给他,是想找个借口请他饱餐一顿,但他把珠子还给我的时候,他眼里的神情,是一种赌对了的了然,至少他应该是挺聪明的,所以我才想,他是不是为了什么,特地离家出走,来到这座沿海的城市。”
不是说没有剧情的嘛,这又是哪里来的支线任务……
俞聆霖分神想着,立刻联想到谢时庭说起此间事了后邱叶晚的“难过”,忙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事有轻重缓急,我们还是先去琼华派取玄清银叶,若是他当真需要帮助,你就把玄清银叶送回去,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邱叶晚正回着话,眸光瞥见正在吃饭的男孩正埋着头,偷偷用目光在她和俞聆霖的脸上逡巡,他咽下嘴里的饭,开口,“我叫林星痕,双木林。”
在场的三个人都点点头,没人有惊讶的反应。
大概因为还是个不大的孩子,他的情绪并没有掩藏得很好,俞聆霖都能看出他看到他们的反应后,像是确定了什么而兴奋。她又私戳邱叶晚,问:“林在凡间是个家族大姓吗?”
邱叶晚也很懵,“看表情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大姓——是国姓吗?”
贺朝虽然没加入传音,但显然也不知晓凡间的朝代变更到什么程度。
林星痕装模作样地压低了声音,但无法掩饰他的兴奋,“你们不是凡人吧,我听说这附近有座琼华仙洲,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啊?”
“琼华仙洲?”俞聆霖困惑,“这附近还有这种地方?”
贺朝抿了口茶,邱叶晚也没说话,只是手指微动,结了个结界,将声音框在这一处。
林星痕将筷子放了下来,双手放在腿上,垂下了头,“拜托了,各位哥哥姐姐,我真的很想去琼华仙洲,听说那里什么药草都有,我想找能那种恢复记忆的药草。”
俞聆霖听得眼睛一亮,等待着贺朝的反应。
贺朝把杯子放下,直白道:“没有。”
林星痕的肩膀颤了一下,死死地抓着腿上的衣服,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滴落下来,他无声地痛哭流涕,眼泪滴落在衣服上,打湿了一片。
邱叶晚连忙安慰他,“药草虽然没有,但复现记忆的方法是有的。”
“恢复记忆不需要灵草仙药。”贺朝也没想到他直接就哭了,也不管他是不是都能听懂,就继续说,“就算是普通的安神补脑药剂也能促进记忆的恢复,也能够通过外部的一些相似场景的刺激促使它恢复,但丧失记忆既有可能是脑部的损伤,也有可能是心理的保护让自己遗忘,可能是暂时性的,也可能是永久的,能不能想起来是不确定的。”
“小孩。”俞聆霖抱着臂问道,“谁失忆了?”
“我爹。”林星痕抽噎着回答,“他失去了记忆,喜欢上了别人,和母亲和离了,也不要我和弟弟了。我就想,要是他能记起来,就不会和别人成亲了,我听说皇祖母跟娘亲说,琼华仙洲有许多的仙草,我就偷偷跑出来了,想找到仙草,让爹爹想起来。”
俞聆霖自己也失却记忆,但还有情感,便毫不客气地评价:“装的吧?只是为移情别恋找个理由,只是失忆而已,没道理一点感情都没有,心的本能总是在的啊?”
“不会的!”男孩子站直了身体,赤红着一双眼睛力争,“爹爹失踪之前,还和母亲感情甚笃,还亲手为母亲做了衣服、纳了鞋底,要不是秋狩时混入了刺客,爹爹失踪失忆,本来我们该是最幸福的一家的!”
邱叶晚伸手揉了揉林星痕的头发,他可怜兮兮地仰着头,做最后的确认,“真的,没有这样的药吗?”
“其实是有的,凡间都有促进记忆恢复的食补,琼华仙洲自然也有对应的灵草。”
“其名溯梦,必须在摘下后一个时辰之内服下,服用者会陷入沉睡,在梦中将过往回溯。”邱叶晚见贺朝说了,也不再隐瞒,“所以你必须把你爹带来才行,但是,他失却了记忆,怕不会轻易跟你走。”
“这个草数量多吗?”俞聆霖贴贴邱叶晚,“我也想要一棵。”
“咳。”贺朝强调了一下自己的存在,“这位师妹,溯梦花乃我琼华派之物,你们两人,一人只得一棵药草,不能坏了门派的规矩。”
“如果这小孩的父亲不愿意用,那就给我吧?我也想记起来父母双亡时候的细节,也好给他们报仇。”
她说得轻巧,在场的三人目光却都聚过来,就连刚刚还哭哭啼啼的林星痕都露出了心疼的表情,“那我不要了。”他低下头,“没有爹爹陪在身边都很痛苦了,我还有娘和弟弟——我不要了,给姐姐吧。”
俞聆霖蹙着眉头,“小孩,你几岁了?”
“八岁。”
“还是个小孩子,让什么。”她挑着眉毛,牢牢搂住邱叶晚,“你还小,不用学得那么善良大度,如果你爹真不要,该是我的还是我的,懂吗?破小孩学什么舍己为人——你有母亲和弟弟,我也有姐姐啊。”
况且,她也只为找回入门后五年的记忆,父母的细节之前已经在镜妖领域里重温了一遍。
被她搂在怀里的邱叶晚温柔地笑着,“这里离你家有多远呢?”
在林星痕的介绍下,他们才了解了如今凡世的王朝变更,如今天下三分,分别是北方的黎、西部的闰和南方的梁,而林即是梁的国姓,是一个女子继位的国家,定都于陵川秣都,林星痕的皇祖母林若若便是大梁的第五代女帝,他的母亲林燕燕乃是皇储,是皇祖母林若若与她后宫惟一一位凤君王诵所生的嫡长女,林星痕的父亲卢之棋是女帝为女儿挑选的伴读,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长大。而大梁风气男女皆可入朝为官,但以女子继位,林星痕一直在等着自己的妹妹降生,可等来的只有失忆的父亲与母亲签下的和离书。
他作为长子,比任何人都知道林燕燕有多爱卢之棋,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再也不会有子嗣降生了,她甚至拒绝了皇祖母为她定下的新的亲事,除了他和弟弟月迹,她不要不是父亲的孩子。皇祖母骂她死心眼,她却倔强至极,和离的这几年依旧还是深爱着父亲,哪怕父亲即将要和别人成亲。
俞聆霖听着他的讲解,松开邱叶晚,抱着双臂,在传音里向邱叶晚吐槽,“做女帝多好,可 以喜欢很多人,无论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可以召进宫,怎么偏偏就吊死在一棵树上?”
邱叶晚笑着问她,“那你呢?”
“我自己的话,要一个道侣就行,但我可没有皇位要继承,她母亲若是不再找一个,可就要失去储君的位置了吧。”
“可以从宗室血脉里过继一个。”邱叶晚怜惜地看着林星痕,语气也温温柔柔,“试试看吧,如果能挽救这一切,就好了。只是,快要成亲的另一位,又该怎么办呢?”
“别想太多了,我们先去取药吧。”俞聆霖眸光熠熠生辉,“不管这个卢之棋愿不愿意,把人敲晕了喂进去就是。”
邱叶晚垂着眸子,将诸多心绪埋藏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