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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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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聆霖已经走了一会,谢时庭才起身合上了门,他以指尖沾取少量茶水,凭空画了个圈,他从贴在心口的袋子里取出一颗散着荧荧蓝光的宝珠,点入了通透的水环里,显出影影绰绰的景。
那一年除夕的雪下得纷纷扬扬,簌簌零落,不同的是热热闹闹的地点并非夏沉舟的屋舍,而是厨房。
他们都不会做饭,趁着邱叶晚在后厨的空档,将厨房的前厅收拾干净,也没有刻意使用灵力,而是追求形式地由个子最高的夏沉舟拎着一桶浆糊往门上糊,俞聆霖站在一边抱着新写的桃符和裁好的福字,跟着他一处处贴过。
白方城在每年春节才会象征性地给自己添一身新衣服,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劲装,自门外披着斗笠蓑衣而来,一手握着弓和鱼竿,另一手提着两条用草绳串起的鱼和两只拔了毛的山鸡,他手指关节冻得通红一片,还折了两枝梅花,插在箭袋中,此刻已经被雪埋了,只留得扑鼻而来的暗香。他提着鱼和鸡去了后厨,回来时已少了一枝梅花,另一枝被他抽出插在俞聆霖的怀里,“送你的,俞师妹。”
晏青杭抱着两坛酒,还没放下就看着白方城数落,“你又去偷鸡摸鱼摘花,就惦着不花钱,不成样子。”
“这鸡是山上野的,鱼是河里游的,花是自己长的,天枢峰是我们家,什么叫偷摸吗,这不都是我们的。”白方城笑眯了眼,摘了斗笠蓑衣,抖了抖一身的雪,被屋子里的炭火一烤,融成水滴落。
俞聆霖嗅了嗅怀里的梅花,笑意浅浅漾开,“好香。”
夏沉舟刻意挪了点福字的位置,敲了敲窗,勾起她的注意,撒落阳光灿烂的笑容,语调上扬,“小师姐,还没贴好呢,你看看,是不是贴正了?贴这里可以吗?”
俞聆霖细声细气地说:“再下来些,有点歪啦。”
他语调压下去,“嗯?小师姐你帮我调整下吧?”
俞聆霖便凑过去,伸长自己的手,将福字的位置向正中央挪了挪,夏沉舟挨得她近些,也闻到了那股幽幽的梅香,“这梅花的确好香,天枢峰哪里种了,小师姐若是有空,带我去看看吧。”
“是在学宫墙外往下山方向,方城逃课时发现的。”晏青杭拿了六个酒盏,每个都满上一层水光,“除夕要喝屠苏酒,都要喝些,不能喝的就少喝点。”
“谁不能喝?”夏沉舟问道。
俞聆霖怯怯地红了脸,“我和晚晚都不太能喝酒……”
晏青杭没什么不好意思,极具大师兄风范地说:“在你没来之前,整个天枢峰都沾酒就醉,喝多了些,就会发酒疯。”
后厨的灶火温暖而明亮,比燃了炭火的前厅还要热上些,谢时庭挤在小小的后厨之内,帮邱叶晚打着下手,他一手冷厉如寒冰的剑术,此刻用在了对付厨房的砧板和菜刀上,熟练地将食材切成细丝,不过他也只会这个。
邱叶晚站在灶台前,将锅里煮着的鱼翻了个面,盖上锅盖,一锅的香气却从缝隙里钻出来,挡也挡不住。等待的空隙,她走到谢时庭的身边去,端了一盘热乎乎刚出笼的梅花糕,夹了一个递到他嘴边,他不假思索地张口咬住,甜丝丝的滋味便在嘴里漾开,他弯了眸子,安静地点头。
邱叶晚便也弯起了明亮而温柔的眉眼,用新的筷子将出炉的梅花糕摆了个盘。
他们在年关的时候聚在一起,一起庆祝度过了一年。
也是用完了年夜饭,他们都喝了点酒,明明五个人加起来没夏沉舟一个人喝得多,却一个比一个醉得厉害。
最先发难的就是平日里用总被邱叶晚这个小个子护在身后的俞聆霖,她也就喝了一盅,脸就已经红透了,瑟缩在别人身后的样子被一甩而空,她跺了一脚,不满地瞪着一双水雾朦胧的眼睛,面对谢时庭发难:“谢时庭,我忍你好久了!你什么时候才能从晚晚的身边滚开,你每次站在那里,我都不能去抱抱她……唔,她抱起来可软了,都怪你!总是仗着自己个子高跑得快抢我的师姐!”
夏沉舟一个人斟酒独酌,沉着眸子听彻底醉了的俞聆霖控诉。
“想打架?”很明显谢时庭也醉了,两个人提着剑就要动手,连剑招都忘了个精光,只能听到剑锋碰撞的响声此起彼伏。
晏青杭也扶着脑袋去劝架,被大力的推搡掼到了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手蹭破了皮,坐在地上无端地哭了起来,“贺师妹又不理我了,姑娘家到底在想什么……我不过是迟了些回传讯符,就一个月都不给我寄信,还不回我的信,上门也不见,呜呜呜呜我的贺茗……”
白方城趴在桌上,醉醺醺地弓着手背,手指拨得飞快,仿佛在打算盘,“嘿嘿,又大赚一笔,嗝。”
最安静的就是邱叶晚,她默不作声地捧着酒盏出了门,倚着门孤零零地站着,弯着眉眼隔着窗听着屋里的打闹。她其实也醉得厉害,脚步都虚浮飘渺起来,头上顶着飘落的雪籽,衣衫上也是。
夏沉舟对她抱着点矛盾的感情,一方面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一方面他又不希望自己的心上人总是把目光放着她身上,所以他不管她,而是把打得迷迷糊糊后睡到地上去的俞聆霖从地上抱起来,把她先行送回屋子。
谢时庭看到门开了,像是挣脱囚笼的鸟,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门里的人冷得很,晏青杭过来把门关上,抱着酒坛子边哭边喝。
邱叶晚的额头抵着窗户,他跌了过来,她便下意识地一接,未料自己的人也站不稳,被他扑倒在了墙根,脑袋晕晕乎乎地挨了一下,但有谢时庭的手垫在脑后,并不算疼。
这显然不是一个适合谈话的姿势,但都醉昏了的两个人并没有管,谢时庭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倾过的身子把她的人笼了一大半在怀里,他含混不清地问:“新年……愿望?”
“愿望?”邱叶晚重复了一遍,酒盏跌落在怀里,就算没有酒,他们的衣服也被雪打湿了,她迟钝的脑子里什么都没盘算,只在他身上纷杂的味道里抓住了那一抹梅香,而后用纤细的手指拽过他的衣襟,把脸埋进去,“梅花……香……想去看梅花……”
他们两个醉醺醺的人便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但是浑身无力,扑腾了几下,又栽回原位,而后又艰难地起身,被雪冰过后稍稍找回了点神志。
所以他们那天的确去看了梅花,也许是酒意上头,一时的冲动便没考虑后果。
在学宫的院墙后一段距离,只有三棵零星的梅树,凌寒怒放,暗香浮动。邱叶晚和谢时庭都没穿大氅,厚衣服也湿了,冻得有些哆嗦,各自搓了搓手,待在梅树下,淡黄的花朵小巧精致,在盘虬的枝杈上盛放。
“愿师父剑术更上层楼,愿大师兄与贺师姐白头偕老,愿白师兄财源广进,愿三师兄心想事成,愿霖霖能够查明真相,愿夏师弟能够放下执念走出自己的道,愿我——”她没有续上什么话,安静地立在原地,有点茫然。
天地间一片苍茫白色,山鸟归寂,雪慢慢地堆积,像要埋葬所有。
最后,她也没有接那句“愿我”,而是另起了句话,“愿年年似此岁。”
他们俩坐在雪地里,差点被冻成冰雕,师父君年便在这个时刻悄无声息地出现,把喝蒙了的人一个个用灵力送回自己的房间,再在他们的枕头下每人压了个红包。
谢时庭收了那颗珠子,它依旧光华流转,他把它收回心口的口袋里,牢牢按住,自嘲地笑了,“要是这能给俞聆霖看,进度就能快些了。”
俞聆霖要去山上,节省时间选择了御剑,真要到夏沉舟门口时,她又近乡情怯。
夏沉舟对周遭的一切感知能力都超乎寻常,他甚至能发现识海化形的邱叶晚,自然也不会错过已经到来的俞聆霖,况且,他本来就贪恋着她的气息。从干燥冰冷的柴房到阴暗逼仄的地牢,再活到如今的人间,他读不懂气氛,也不明白合适的处事方式,只是“爱”这种感情来势汹汹,温暖到心都为之沸腾,他便火急火燎地说了,却烫到了她。
他推开了窗户,对着天空期待地发问:“你不下来吗?”
被发现了,俞聆霖便降落下来,夏沉舟情绪不太稳定,但终归是听她的话的,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先跟他说明白才行。
“我来带你去摇光峰的,但是在这之前,我要告诉你,邱叶晚、我的师姐她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至于为什么,你以后会知道的。你绝对绝对不能伤害她,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强调,后面才温和下来,有些忸怩地继续说,“至于你对我说的话,我都知道了,我接受了,所以你得听我的话,第一件事情,就是你要考入天枢峰,你必须成为我的师弟,我们才能相处下去。”
夏沉舟对她仍把邱叶晚放在他们俩的事之前有些不满,但这点不满对比起她接受他简直微不可及,他对成为妻管严这件事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她就是他的三观。于是夏沉舟点头,承诺,“我一定会做到。”
他答应得这样爽快,俞聆霖反倒像被拿捏要害似的,“不过你也不是所有事都得听我的,你若是有什么想法,跟我说便是。”
“你可以不要总是看着邱叶晚……”
“不行。”她飞速地打断了他的话,又补救地添上,“我会给你补上相同的注视,不会让你被冷落的。”
夏沉舟攥住她的衣袖——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动作,“你要像喜欢她那样喜欢我,就够了。”
俞聆霖噗嗤笑开,她忍俊不禁地说:“沉舟,那是不一样的喜欢,我喜欢晚晚是出于友情和亲情,你要的那种,跟这种是不一样的。没有人会在爱情上超过你的地位,你就是独一无二的,明白了吗?”
“是这样的?我是独一无二的?”他问话里还带着点懵懂。
俞聆霖把他接上自己的空罗剑,心里庆幸早点遇到了还没被染色的夏沉舟,虽说已经被不幸的童年涂抹上了点偏激与执着的色彩,但纸上大部分还是一片空白。此时再回忆那段记忆犹新的片段,她已不觉得那时的夏沉舟吓人,却只留下了心疼与自责,同时也庆幸,提前遇到他,或许就是为了弥补遗憾。
没有人教过他感情中的区别,他那样执着,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搞懂,就像小孩子执着地要去抢最甜的糖,一点也不愿意分给别人,可别人没准要的不是这一块,而是想要问问他哪里买的去要新的一块,但他就死死攥住,不肯松手,看也不给看。
“你是独一无二的。”
俞聆霖这样告诉他。
不用像曾经的十五岁的夏沉舟那样套着活泼开朗的壳子,笨拙地以为只要像邱叶晚就能被她喜欢。
夏沉舟就是夏沉舟,不是其他人。
懵懂无知也没关系,弄不清楚也无所谓,她会一点点地全都教给他。
天门剑宗不在凡境,诸峰的植被也有不同,开阳峰的结界里是湿润温暖的环境,适宜大多数植物的生长,天枢峰也类似,凡世的梅兰竹菊都有生长,白方城还养了一堆灵植。而摇光峰的植被大多是常绿针叶的,透着森然的冷,温度比俞聆霖去过的两峰及主峰北斗都要低些,掌管此峰结界的便是戒律长老应顺。
俞聆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有一闪而逝的熟悉感和没来由的反感,立刻下了判断,她来过摇光峰,而且不喜欢这里——难道是自拜入天门剑宗到成为青霄长老君年弟子的这五年之间?
御剑停在戒律长老的居所前,俞聆霖先落下来,一道罡风便从她面门拍过,她迅速向后退开,那道风又冲着夏沉舟击去,眼看他避之不及,她连忙出声制止:“戒律长老,他是来做入门的资质测试的普通人!”
掌风已收不住将房前的石柱削去一截,但门忽然大开,夏沉舟被另一股力量拉扯进殿内,他想伸出手向俞聆霖求救,但门紧紧合上了,少年的身影被暗色吞没。
俞聆霖杵着脖子等着门开,没一会夏沉舟就被丢了出来,应顺声音传出,老迈却洪亮,“拉拉扯扯,不成体统。人收了。”
她也不能去扶他,否则还得挨上一掌。
夏沉舟看到她走了过来,露出关切的眼神,心里也明白了,自己就利索地爬了起来,但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疼。”
“我们先回去。”
摇光峰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明明已经是四月底的光景,结界里的温度又掉了许多,天气就跟峰主的脾性一般古怪。夏沉舟离俞聆霖近些,天上顿时雷鸣震怒,她扶着额头,只能摆摆手示意他离得远点。
在她宗门大试的三个月、第一次以为自己穿到书中时,听同龄的弟子们探讨过想要拜入谁的门下。
天门剑宗的标志为北斗七星,掌门周寒掌天权,之下有六位长老,青霄长老君年任天枢,执剑长老方遥任天璇,识方长老何玟任天玑,百草长老陆英任开阳,戒律长老应顺任摇光,廉贞长老沉钰任玉衡。
她那时只知道自己必须要拜入君年门下,探听了大约要排在第几才有希望,没怎么听其他人,又因为原著的匮乏,不了解其他诸峰的情况。
除了这位以严肃古板、脾气古怪出名的戒律长老应顺,完全被当做负面模板宣传,虽说在一心向善的修仙门派里也不至于被记恨仇视,但与她一起报了宗门大试资格的师姐妹们说起时都苦着脸,说他因为断了一双腿而严苛至极,一个不顺意就会招雷打人,因此摇光峰的内门弟子少得可怜,人数上是诸峰之间最少的。
所以才能在没怎么认真听的她心里留了印象。
而今看着结界上空翻涌的雷云,秉承着惹不起总归躲得起、在别人的地盘不搞事的佛系原则,俞聆霖赶紧带着夏沉舟开溜,他不能靠她太近,显然不能御剑,他们只有向山下走去。但摇光峰连植物都是耐寒的,山路也更显出峰主的脾性,上下山都只有一条道,逼仄、狭窄、曲折、陡峭,贴着峭壁,往下看去深不见底,如同噬人的暗渊。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悬崖边,烈烈罡风把她的衣袍吹动,幸好门服都是窄袖,不然她大抵会被风卷下去。她眯起眼睛,凝视着悬崖边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浅紫色花朵,牢牢贴在石壁上,最娇弱也最坚韧。
和她灵力的颜色出乎意料的一致。
越是刻意去想,脑子里越是空空如也,俞聆霖只能先行放弃,等她与邱叶晚去完琼华仙洲回来,她再努力想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