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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釜沉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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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烟云笼罩了京城的城内城外,京郊阡陌的柳枝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斜斜撩拨着长亭里的人。
长亭下的男人挺着颀长的身躯静静眺望,卞云抱了竹炉来烧上茶水,虚虚的白烟缥缈。
不多时,远处马蹄奔腾,带着一路的尘土而来,一行四五个人皆是着窄身骑装,为首的人鬓角修长,斗篷烈烈作响。
马蹄声沸腾,惊起一片雀鸟的声音。
却见那掩映的杂草旁窜出一条瘸腿的狗。
“阿黄——”
稚嫩的声音随后而来,小小的女童追着那只毛色参差的黄狗,一人一狗竟是就这么前后到了马蹄必经之处。
女孩不知是不是被这阵仗吓得待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站在原处,瘸了的黄狗却是早早借着那一点空隙滚到了另一边。
斐泽神色不变,任由那条鲜活的人命置于将亡之地。
千钧一发之际,为首那人猛地一拉缰绳,借势一个翻身长臂一捞将那孩子带进了怀里。
跃出几步之后,渐渐平稳下来,“吁——”
一声落下,一行人留在了原地。
陈王将那小孩放了下来,自己也下了马,半蹲下来问:“有没有哪儿伤着?”
小女孩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浑身都是在脏乱的,穿的衣服也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一双眼睛却像黑曜石一样。
她虽然被吓着了但却并没有哭闹,她直直地盯着陈王,眼睛里装着不合年纪的探究与迟疑。
这么小的孩子,多半是被吓得很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王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怎么了,小姑娘?”
她还是不答话,半晌,她指了指他的腰间,“我想要这个。”
陈王低身去看,腰间别着的是一把匕首。
他解下来,举到她眼前,“哪里伤着了我给你找大夫,这不是能给小孩子的东西。”
得到拒绝之后,她又沉默了下去,眸子半遮。
身后骑马的副将见这小姑娘可怜,有心怜惜说道:“殿下,你给她看看吧,左右我们这么多大人在,出不了什么事。”
陈王瞪了副将一眼,转过头,将匕首递到她手上,“你看一看也就罢了。”
小姑娘接过来,掂量了一下,出人意料地将手背在身后,慢慢向那条叫阿黄的狗走去。
她的身形看起来那么瘦弱,像是风一吹就能把她刮倒。
阿黄躲那一下撞到了石头上,如今半躺在路边可怜地舔舐着肚皮,身上的皮毛微颤。
它的眼睛像她的主人一样,清澈但是多了些湿润。
小姑娘走近它,蹲下身,小手地为它顺着毛皮,阿黄在这抚摸中慢慢放松了身子,半眯着眼睛。
“嗷呜——”
它瞪大了眼睛,来不及挣扎发出这最后一声呜咽就彻底瘫软了身子。
血液喷薄,那把匕首正插在它的脖颈上,迸溅出的血花喷薄在小姑娘的脸上。
她握着匕首的手没有颤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在场的几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将士,却也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小女孩利落拔出匕首,又溅出了一串长长的血珠,落在地上带起一片腥气。
“你……这是干什么?”陈王眉头紧蹙,这样残忍的事情却被一个小女娃做了出来。
她转过身子,歪了下头,“我养了它两年,我饿了,现在要吃掉它。”
“那你方才追着它出来也是为此?”
陈王上前两步,狗血的味道更呛人了。
“我想用石头砸死它,阿黄很聪明看出来了,所以它就跑了。”
小姑娘说话很平静,似乎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
陈王怔怔瞧着她,如今世道乱,除了京城之外到处都是流民,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你家人在哪,就这么不管你?”
陈王从怀里掏出一条棉帕,替她擦拭脸上溅上的狗血。
帕子干爽,血迹洇湿留下斑驳的红痕。
小姑娘就这么站着任他轻柔擦拭,“我父母死了,他们在路上被别人吃了。”
陈王的手微顿了一下,身后的人也都一时怔住。
灾年有易子而食的传闻,如今却从一个孩子嘴里听到自己的父母被吃了。
身后副将插了一句:“殿下,范阳那边闹灾荒,这孩子八成也是从那边过来的。”
陈王眉头蹙得紧紧的,声音更加轻柔,“你……是哪里的人,是范阳人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
陈王猛地起身,用力将手中的帕子甩到地上,“朝廷分明已经拨了灾银过去,贪官横行,竟然将百姓逼到这般田地!”
那些朝廷的人一个个何不食肉糜,钱到了底下的官手里又层层盘剥,百姓何辜!
小姑娘看了看暴怒的陈王,又看了看地上的那块帕子,已经沾上了泥土与污血,不复雪白。
她弯腰捡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父母被吃了。”
陈王反应过来,低眼看了一下这个刚到他腰部的小孩,问:“你在京城有亲戚吗?”
小姑娘:“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孤女,在这样的世道里多半是活不下去的,活下去也多是叫拐到了那些腌臜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陈王低眼问她。
她抬起头,泠泠的眼眸直望着他,这样的眼神陈王以前也看到过,是他母亲养的一只猫,高傲但却依赖着它的主人。
也许他能给她找个好人家托付,为她寻一对父母。
“李初,我叫李初,初始的初。”
“李初……”陈王低吟了一会儿,“你愿意跟我走吗?”
“殿下仁慈,一如往昔。”
不经意间传来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都引去了不远处的长亭。
斐泽一身直裰迎风而立,从容不迫接受他们的注视。
陈王看他一眼,招手唤来了副将,指着身边的李初,“你先带她过去,给她找件干净的斗篷披上。”
副将抱拳,带着李初走了。
李初离了他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陈王见状对她微微笑了一下安抚这个小女孩。
“你们都下来歇着吧,我与小友说两句话。”
身后的下属们得了命令,下了马留在原地待命。
陈王大步进了亭子,不客气地在圆凳上坐下。
卞云为他倒了茶,茶香袅袅,轻吁一口气吹去茶沫,看着走近坐在对面的斐泽。
“昔日陶潜辞官归隐,苦无酒饮,王弘便遣白衣使以美酒相赠,称为白衣送酒,”陈王轻抿了一口茶,“今日本王被遣武威,子晋也以佳茗相送,是本王之幸。”
陈王三十上下的年纪,英武两个字里占了一个英,脸庞算不上俊,却因为眉宇间的英气与常人分别出来。
“白衣送酒贵在雪中送炭之意,我区区一杯茶算不得炭火,”斐泽站起身走到亭柱旁,眺望着远处巍峨的城门,“况且殿下眼下的处境远比当年的陶潜好上许多。”
“好?”陈王咧开嘴角苦笑一声。
手中握着的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茶水随着杯身晃荡出几圈涟漪。
“你父亲手下的那几个走狗今日一早的折子无不是参本王祸乱朝纲,”陈王冷笑一声,“子晋,你来送我辅国公知道怕是要呕上三天血了。”
“今日我来是陈王殿下的朋友,不是辅国公府的世子。”斐泽淡淡回应。
陈王望着他的背影,“我与你相识多年,一直把你当作本王的忘年交,你父亲把持朝纲,只怕你也要步他后尘。”
“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一别,你我便不必再见了。”
陈王随手抖落斗篷,站起身就要走。
只是还未走出亭子几步,就听身后的声音传来——
“殿下因为被贬去武威而心生愤懑,岂不知武威此名即为伸张君威之意。”
陈王顿住脚步,眼眸微动。
伸张君威,他知道斐泽与小皇帝熟识,难不成……
陈王转过头来,沉默半晌说道:“窃钩者贼,窃国者侯,想必辅国公是看不上窃钩的。”
斐泽比他的年纪要小上许多,气度却像是入定的老僧,“殿下此行只需安心就是。”
*
周予欢主仆三人坐在马车上,听着外面的人声逐渐消弭,代以邈远的平静,知晓已经出了城。
留烟烟握着她的手为她暖手,“小姐……”
她抬起头,水灵灵的眸子满含担忧望着周予欢。
周予欢知道她的意思,略微握了握她的掌心,“不用担心,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可是……夫人对小姐一向都是……”留烟顿了顿,她到底是周府的丫鬟,不好在背后说主母的闲话。
秦氏向来又爱博美名,在外人面前对待两个庶女自然是没话说的,只是背地里怎么样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是知道的。
又因为五小姐的姨娘生前最得老爷宠爱,夫人就看小姐愈发不顺眼,姨娘走了之后小姐的处境就愈发难了起来……
周予欢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她的两个贴身丫鬟里,留烟机灵有余沉稳不足,沉烟虽然寡言但是办事利落,因此她平日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也多是交给沉烟去办了。
留烟的担忧她不是不知道,这一去想要再回侯府也就难了。
她这是在破釜沉舟。
想到这里,她随手拨开帘子,清冷而又潮湿的空气慢慢透进来,散去了些车厢里的沉闷。
暗白色的天与远处黑黢的山像是用水墨勾勒出来的画,这样的景在京城里是看不到的。
周予欢胳膊抵在窗格上,支颐着下巴愣神。
今日的放手一搏是为了他日的荣华富贵,该仔细思索对策才是。
“小姐,你看那亭子里好像是斐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