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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雾里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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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成松不期然与这等美貌娇弱的娘子对视,那一双翦水秋瞳像是蒙着一层看不清的雾,莹润柔软。
再欲看更多,那双眸子的主人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斐成松这才有闲暇看到她整个人,十六七岁的年纪,宽袖交领的石榴红襦裙配上杏黄色的披帛,疏了闺阁女子的高髻,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
格窗漏进来的天光映在她如花娇颜上,殷红唇瓣,恰如含枝牡丹,待采芙蓉,当真是一位难得的佳人。
“国公?”身后着深衣的男人正是定北侯,见他顿住不前,出声询问了句。
斐成松这才回过神,错开视线,收拾好心绪朝着周老夫人遥遥一拜,“恭贺老夫人大寿。”
满屋子的女眷,他们这些人实在不好进去,在门口遇见了礼数是少不了的。
周老夫人连忙接上:“辅国公能来就是对老身莫大的赏光了,不知国公这是要去哪?”
定北侯周克己拜过老母亲,“儿子得了一柄名弓,邀国公爷前去赏玩。”
“我这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弓箭,你们这些官老爷们还是赶紧去吧。”老夫人慈祥笑道。
“是。”周克己转过身,伸出手,“国公爷这边请。”
斐成松点点头,临走时又用余光看了一眼那小娘子,方才只见她窈窕婀娜,这回瞧她肤白如霜映雪,一点红唇降朱樱,雪肤花貌当如是。
尤其一泓秋水似的一双眸子,见之难忘。
斐成松移开视线,右手手指摩挲了两下,大步向前去
身后的官员又是紧紧追着盼着能说上话。
“乌泱泱的,跟苍蝇一样,原来做官最要紧的不是学识,不是政绩,是脸皮才对。”
这声音清冽好似冷泉,说的话也是直接的露骨讽刺。
女眷们无不侧脸去寻是哪个女子如此大胆,待见到那人后,便恍然大悟。
原来是辅国公的千金斐瑛,她面容清冷,气质出尘,端庄坐在那里,嘴上毫不留情。
那些人捧着的正是人家的父亲呢!
她的话有趣诙谐,在场的都是掩唇而笑。也有几个人脸上热的不行,因着那追在辅国公的后面正是她们的父亲亦或夫君。
“早就听闻辅国公的千金学识广博,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秦氏好半天没能找着说话的空,这时正好出言打着圆场。
斐瑛一向不屑于谄媚之举,“夫人谬赞,我可当不得。”
人家不接自己的话头,秦氏落了个没脸也不敢叫人瞧出来,“……斐小姐谦虚了。”
“正好,我五个孙女里嫁了两个,剩下三个里面只有五姐儿是通诗书的,你与她年纪相仿,说说话也是好的。”
老夫人轻拍周予欢的肩膀,示意她上前。
说是年纪相仿,实则周予欢是比斐瑛大了两岁的,周予欢如今虚岁十七,斐瑛则是虚岁十五。
斐瑛瞧了她一眼,出人意料说道:“我在这里待着觉得闷,不知道五姑娘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辅国公的千金一向心高气傲,谁也瞧不上,这会儿竟然叫一个小小的庶女陪着,真是给周予欢莫大的脸面。
“自然是好的,”老太太笑了,“予欢,你就领着斐小姐去园子里转转罢。”
“是。”周予欢福了福身,“斐小姐请随我来吧。”
斐瑛在前,周予欢在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
斐大小姐心性高,走起路来却是一等一的端庄娴雅,不愧为名门千金。
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周予欢心里不怯,总归她今天要办的事情要紧些,悄悄跟身后的沉烟使了个眼色。
沉烟明白她的意思,悄默声地退去了。
“五小姐知道男宾在哪吗?”
斐瑛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
周予欢接上:“男宾都在启祥居,那里有园子有亭台水榭,是个雅致的地方。”
“那你带我去吧。”不妨她突然来这么一句。
“……斐小姐若是想去,还是让丫鬟引路为好,予欢待会还是要回祖母那里的。”
周予欢不劝斐瑛不要去,也不说去那里不合规矩,只说自己去不了。
“回去干什么,在那里喝茶聊天有什么乐子,我们去看看那些公子哥在干什么不是有趣的紧。”
周予欢见她举止端庄,谁成想却是个最不爱守规矩的。
“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周予欢的胳膊就被斐瑛拽着朝前去,“别说那么多话,反正你是拗不过我的,赶紧带路吧。”
斐瑛一个闺阁女子,手劲却大的出奇,周予欢一时挣脱不得,又不好强硬跟她拉扯。
只得被她拽着前去。
启祥居并不是什么正经的院子,不过是前边的池塘加上几处回廊亭台所成的一个去处。
是以她们老远就能听到那处的喧嚣与热闹。
斐瑛拉着她躲在一处假山后,偷偷从阈隙里看那边的情景。
来这里的无不是世家公子,大多着深衣大袖,颇具儒士风度。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旁置暖炉烹茶品茗,或围坐一起清谈政事学问,下棋博弈者有之,作画吟诗者亦有之。
见这热闹气象,斐瑛不无向往:“倘若我为男子,定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周予欢实在不愿意跟她在这行这偷窥之事,斐瑛是千娇万宠的大小姐,她算什么?若是叫人发现岂不是坏了名声。
本想着这就告辞,匆匆瞥了一眼,将那景象看了个大概,
最出众的无疑是中间的那位,月白色的直裰严整穿戴整齐,墨发成缎,一派高雅出尘,随手一拨琴弦就成一段风流。
正是斐瑛的兄长斐泽斐子晋。
眼下他独坐琴台前,围坐的几人都不敢惊扰他,只闭眼品这琴声。
下方还有一戎装少年,持了一柄陌刀来耍,那陌刀足有一人来长,寻常人拿都未必能拿稳,他却单手就能挥舞生风,所过之处带起一阵劲风,博得阵阵喝彩。
斐瑛悄悄跟她指了指,“那个弹琴的是我兄长斐泽,舞刀的是靖安侯府的小侯爷楚弘新,他如今在我父亲手下的神策营当差。”
“古人有于平房下埋钟之举,以求琴声与钟相鸣经久悠长,”有人举了酒盏大笑,“我看是他们没听到子晋的琴声,若是能得此闻怎会不知琴意绵长岂在声响,自在人心也!”
“说话的是进来颇有名望的名士孙州,这人极推崇我兄长,我看就算我兄长放了个屁他也能找个罐子装起来闻上三天。”
斐瑛心直口快,嘴上一向不留情。
饶是周予欢实在不愿在此久留,也被她的话逗的一乐。又去看了一眼坐在琴台前的端正君子,实在想不出来怎么把他跟放屁连在一起。
斐泽应当是听惯了这些溢美之词的,闻言连眼神都不曾变化,专注修长手指下的琴弦,似乎这世上唯有此琴能博他一二青眼。
周予欢也曾听过这位斐世子的大名,如今亲眼见着,九霄仙人转世的名号果真名不虚传。
“什么东西!”忽然有人大叫起来。
众人还未看清是什么就见一道小小的残影直冲斐泽而去。
一时间,齐齐看向斐泽。
斐泽纹丝不动,直至拨好最后一根弦。千钧一发之际,抬手凌空两指一捏就接住了那暗器。
这才看清原来是快羊脂玉佩,被斐泽的长指在俊美的脸颊旁衔住,公子当真如玉无暇。
他随手一甩又将那玉佩送回了原处,楚弘新笑嘻嘻接过,“你还真是无趣,这都不动一下。”
斐泽没接他的话,接过锦帕擦拭琴弦。
楚弘新丢过陌刀,三两下跃上前去,“怎么不见你那只小猴?”
“放它出去了。”斐泽清冷的声音像是金戈撞玉,还带着少年人淡淡的疏离感。
“什么时候能回来,”楚弘新随手丢了一个果子进嘴,“你那小猴好玩的很,这里人多眼杂的,你也不怕有哪个人不长眼伤了它?”
“不会。”
“啊——”
斐泽话音还未落,就听见一道女声从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
“谁!”
楚弘新一跃而下,径直朝那里走去,众人也纷纷瞧着他的动作。
“慢着。”
楚弘新一愣,转身去看斐泽,竟是斐泽出声止住了他的脚步。
“怎么了?难不成这后面的人你认识?”他疑惑问道。
斐泽踱步走下来,他从那声音里听出来了熟悉感,像是……斐瑛的声音。
果不其然,接下来就见斐瑛的身影从那假山后走了出来,身形还算差强人意,只是眼底的慌乱将她卖个底掉。
“斐瑛?”楚弘新惊呼一声。
斐瑛乍见得这么多人,且无一不在看着她,顿时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不过她到底是高门闺秀,不过这么一会也能调整好神态了。
先是喊了一声“兄长”。斐泽朝她点了点头。
众人见她是斐泽的妹妹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况且听闻斐瑛也有才女的名声,也不敢因为她是女子而随意小瞧。
随后,只见那假山后又走出来一位妙龄少女,与斐瑛不同的是,她步履从容如闲庭信步。
莲步轻移,先是看见她侧颜欺霜赛雪,鸦翅轻颤,接着就见那漏出的一段修长秀美的颈子,琼英腻云,石榴红裙裾走动如乱花飘零,一片粲然。
明明并无过多金玉修饰,却让人觉得华美如斯,娇俏如斯。
更引人注意的是她半架着的左臂,一只赭红色的小猴抓着她的袖子在她手臂与肩膀处到处试探,偶尔凑近她的脸庞嗅着什么,
“莫不是山鬼从画里走出来……”孙州怔怔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为一片静默能叫在场众人都听的清楚,不少人跟随点头附和。
斐瑛离那小猴近了惊恐又重新涌上来,连忙躲在斐泽身后。
她自小就极怕这些带毛的活物,对兄长这只猴子一向敬而远之,能不碰上就不碰上。
天不遂人愿,那猴子不知何时到了假山上头,还硬要拽着周予欢的袖子不放,她一时惊骇就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