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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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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这秦骞离了侯府,打马去了陈记香铺。
到了那,已是半个时辰过后,偏冷的天里硬是出了一身的汗。
将马牵到一旁的马行桩子上拴住,去了铺子里,只说要玉女粉,人家拿了几种出来,他一一闻过,觉得与周予欢身上的香味都大差不差。
索性全都买了下来,掌柜的见他大方,打趣他是为了哪家的小娘子破费。
“本公子岂会讨好什么小娘子,自然是为我家母亲买来聊表孝心!”
他记着周予欢的嘱托,虽然觉得麻烦,还是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逆了她的意思。
况且解决了婚事,他只觉浑身顺畅,看什么都顺眼,以后也不必再撵在周予欢屁股后面。
待她进了府,岂不是任他磋磨?
掌柜的又赞了几句,将他夸的天上有地上无,哄着他又买了些头油等物。
等到他从那香铺里出来,身上裹着大包小包的,颇为惹眼。
行至马行处,瞧见那栏里的骏马一个个高大威猛,心思活络起来。
到了成亲的时候,他自然也要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新郎官的喜服,去迎周予欢进府。
只要她能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就好,这样他就不必顾忌了。
其实只要周予欢听话乖顺,不拦着他,那他也不会亏待她。
就这样,他的神思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突然听得马蹄声响起,有几个马行戴了软幞头的伙计出来摆了脚凳等在门口迎接。
“什么人这么大的阵仗?”他问道。
忽而又想起来,这京城中唯一的马行不正是辅国公府的产业?
“您今日也算来得巧,国公府的斐世子今日来挑骏马,公子也能瞧一瞧我们世子爷的风采嘞!”
有伙计笑着答他,脸上满是得意的神采,说起斐世子语气都高亢了几分。
秦骞也是听过斐泽的大名,辅国公府的世子斐泽婓子晋,相貌不凡,学富五车。
更妙的是一手琴技冠绝京城,传闻斐世子一曲曾引得仙鹤来寻,绕府久久不去,坊间盛传他乃九霄仙人转世。
秦骞曾在一些宴会上远远地看过斐泽,不过斐泽在的地方必然是会被人围着的,若是今日能搭上话就更好了。
秦骞探头去望,只见长街上遥遥迎来一辆马车,两匹棕黑色的骏马在前驰骋,马脖子上的汗蕴出一层光泽。
秦骞认得那马乃是番邦贡来的宝马后又杂交成的,十分稀罕,辅国公府竟用来拉马车。
行人多避道一旁,好奇打量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及至到了马行门口,正正好停在了脚凳前面,马夫收了马鞭,回过身来禀报。
“世子,到了。”
“嗯。”一道沉稳厚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秦骞正要上前,却眼前一晃,不知什么东西从车厢里闪了出来,吓得他连连后退。
稳住心神再去看,车篷上竟是立了一只赭红色的小猴。
那猴子身量不大,只有半臂来长,探头探脑,抓耳挠腮。
一双眼睛又亮又大,俨然一只灵猴转世。
周围的老老少少瞧见这场面啧啧称奇,纷纷过来围看。
随即,更多人则被马车上下来的身影吸引。
身材颀长的少年着月白色的圆领宽袖襕衫,腰间用革带束住,因着年纪只有十五六岁,头发只是半披半散,用一根玉簪横插其上。
他举止从容在众人的注目下走下马车,凤眸薄唇,眼眸深邃,是个极漂亮俊逸的少年。
车顶的小猴见他下来,一道残影闪过就到了他的肩上,手脚抓住他的衣裳,格外可爱。
赭红色的小猴与从容优雅的俊美少年一起,在这闹市里组成一道绝佳的风景。
像是画又像是梦,
周围的赞叹声此起彼伏,秦骞也为他的容貌举止所慑,不敢上前去冒犯。
忽而,那小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秦骞身形微僵,屏住呼吸。
谁知小猴不知怎么回事,倏地凶相毕露,对着他龇牙咧嘴,眼里凶光大盛,手脚挥舞,身子也不住地朝他这边倾来。
秦骞左右看了看,并未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明白这畜生就是在瞧着自己。
他本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就是没事也要找别人的不痛快,更别说叫一只畜生这样恶狠狠地盯着瞧。心里恼了起来,畜生而已,也敢这样看他?
小猴太反常引着斐泽也朝这边望了一眼,少年的目光平静凉薄,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一眼就让秦骞立在那什么别的也想不了。
斐泽收回目光,颀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指越过肩头,安抚性地摸了摸小猴的头,“安生些。”
他的话对小猴来说像是金科玉律,当即不再瞧秦骞又转过头来挠挠腮帮子。
斐泽见它安分下来,薄唇微敛,在仆从的拥护下入了马行。
秦骞已是呆傻在原地,他瞧斐泽就像天上的仙人,这样见他一面当真死而无憾。
只恨那些个小倌里没有他这样容貌气度的,若是能快活一回就是当皇帝也不换!
他犹沉浸在自己的想入非非中,全然忘了自己今日方才对一个女子提了亲,怀里还揣着要送给周予欢的玉女粉。
秦骞听不见旁人的呼喊,以及身侧骏马越发粗重的喘息及发红的眼——
“公子——”
是他的小厮在唤他,不过他已经听不见了。
周围的嘈杂声也与他无关。
*
一大清早,鸡鸣了三声,侯府的厨房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碧桃三步并作两步走,行色匆匆,撞到了一名洒扫的丫鬟,不等她回过神来就一把推过,“起开!”
小丫鬟被她推到地上,手掌顿时红了一大片,眼里蓄上了泪水。
碧桃懒得管她,匆匆进了屋子,“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正由丫鬟梳妆的秦氏蹙起了眉头,厉声道:“没规矩!”
秦氏自己在老夫人面前守了许多年的规矩,待下人也是如此,尤其是碧桃近来颇得她的心,现下这般鲁莽更叫她生气。
碧桃也是乱了心神才如此狼狈,慌张下连忙请罪。
整了整自己的仪容,深吸口气:“夫人,不好了,表少爷他……死了!”
咣当一声,漱口的茶盏在地上迸裂开来,碎瓷片落了一地,染湿了碧桃的裙裾。
“……你说什么?”一阵阵的眩晕涌上来,秦氏伸出手来撑着妆台,“昨日他还在我这里吃茶,你给我仔细说来!”
毕竟是死了人的事情,碧桃昨日也是见过秦骞的,好端端的一个人,今日就没了,她心里也犯怵。
压着骇意,她俯身说道:“……今早秦府大清早就派了人来,门房不敢耽搁唤了我来——”
“我要听骞儿是怎么出事的!”秦氏一拍桌子,旁边的小鬟也别吓得离她远了些。
“是!”碧桃低下头,匆匆将昨日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秦骞昨日正要打马回府,却不料怎么回事自己的马发了狂,撞翻了马行的围栏,几匹马竟是当场将秦骞踩得肠穿肚破,好容易制住了也是没了人样。
昨夜里就去了。
“当时说是辅国公的斐世子也在,他的护卫斩杀了那几匹发狂的马,才叫——”碧桃咽了咽口水,艰涩继续说道,“才叫表少爷留了个全尸……”
秦氏眼神恍惚,身子往后重重一靠,片刻间又捉住了什么敏锐问道:“他去香铺做什么?”
纵使心惊,她仍能察觉到这其中的蛛丝马迹。
“……那香铺的老板娘也问过,因着男子不常来,印象格外深些。”碧桃细细回想着来人转述的细节,“表少爷自己说是为了母亲来买玉女粉。”
秦氏神情微怔,她的嫂子就是秦骞的母亲,多年所出只有他一个儿子,溺爱无比,母子俩的情谊也格外深厚,为自己的母亲挑盒香粉也像是秦骞干的出来的事。
她闭上眼睛,手里习惯性地捻着手腕上的那串念珠。
细细想着其中的关节,竟是不知该如何周旋,兄长嫂子痛失爱子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可那家马行谁不知晓是辅国公府名下的,那辅国公是什么人?随着先帝打下了江山,先帝去时亲命他在少帝亲政前代为监国。
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如何得罪的起?
只怕她娘家不要叫这等噩耗蒙了心瞎了眼。
须臾,秦氏睁开眼,碧桃心急的不行,见夫人平静下来连忙看她。
秦氏冷声吩咐:“快去找个腿脚快的,去秦府送个信,让我兄长他们稍安勿躁。”
“夫人要为表少爷讨个公道吗?”碧桃小心觑她。
“当然不,不仅不,还要让秦家人到官衙了了这桩官司,只当是意外就好。”
碧桃仰头去看她。“……这,只怕秦府老爷不会答应啊。”
秦氏冷哼一声,“他不答应有什么用,一个儿子与整个秦府相比算得了什么?大可以从旁支选个过继来就是,如今算是辅国公欠了秦府一个天大的人情,若是秦府再去非要讨个说法,就算是辅国公一时吃了这暗亏,焉知日后会如何报复?”
“我兄长要是不愿意,就让他买棺材的时候趁早也给自己买一副吧!”
“……是。”碧桃不由得心惊。
“另外,”秦氏停下了捻着念珠的手,语气轻和起来,“找人也去辅国公府通传一声,就说……让国公爷不必烦心,我已经从中斡旋,不会叫他难做。”
秦府的传信是为了保住秦府,给辅国公府的传信则是叫辅国公记住自己的出力。
一边欢喜一边愁,万蕊堂一片愁云密布,邈红阁则是另一种氛围。
周予欢收拾好就要去老夫人的院子请安,沉烟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穿石绕水,沉烟见一旁无人,靠近她耳语了几句。
周予欢听罢唇角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柔声道:“可惜了,表哥英年早逝真是叫人扼腕。”
她今日早早让沉烟守在了门口,果然就见了秦府的人来通传。
要是秦骞能死的更惨些就好了,她在心里惋惜。
她昨日用的那香粉是她特意调制的,本身并无什么害处,不过要是与玉女粉里的益母草掺在一起便能叫畜生发燥。
人闻不出来有什么,畜生却能闻出来。
人仰马踏,那气味也早就消散了,神不知鬼不觉。
秦骞是她害死的。
那又如何?只要对她有碍的通通都该死,若不是做了引人怀疑,她更想亲自捅死秦骞。
就算秦骞昨日侥幸未死,她也有别的法子不叫他活命。
不过是因着那马行是辅国公府的,料定了秦氏与秦府只能打落牙和血吞,她睚眦必报,也要叫秦氏尝尝身不由己的滋味。
她从来不信什么报应,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旁人辱她未必会落得个什么下场,那她就要自己讨回来。
谁都不能作践她周予欢,她就是要那些瞧不上她的人都去死。
沉烟为她理了理衣襟,烟紫色的罗裳衣裙,肩上搭着梧桐花刺绣的天水碧披帛,远远看去就是一位娇娇柔柔风姿绰约的闺阁小姐。
谁也不知她这皮囊下藏着的毒蛇心肠。
向来只道胭脂红,可知皮下蛇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