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开遇见云》vivian林夕语

30、大年初一的病房 我最爱的一

　　手机屏幕亮起。
　　“叮”
　　“叮”
　　“叮”
　　谁啊...晓棠被接二连三的消息震醒，她在心里想，除夕夜都不让人安生。她才睡下一个小时，好不容易入睡了，是谁这个点还狂发消息过来？她昏昏沉沉地伸手出被窝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糟糕，忘关飞行模式了。她把手机拿进被窝里，眼睛眯成一条缝，去看刺目的显示屏。
　　她的眼睛看了那几行字后猛然睁大，一个鲤鱼打挺把手机凑近眼睛，然后疯狂打字。
　　上面写的，更加刺目。
　　她连回了好几个消息过去，又拨了语音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她躺在黑暗的房间里，心急如焚却毫无用处。最后竟是握着手机再也撑不住，昏睡过去了。

　　早晨，她突然一个惊醒。她捂着有点痛的额头，去被子里翻手机。打开来一看，还是没有回复。她黯然地起身洗漱，心情就像一张被乱描绘涂鸦的纸，只能在家里干着急。
　　她又尝试着打了几个电话，在快中午的时候突然被接起。
　　“喂，喂？”接通的一瞬间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连喊了两声。
　　“你好。“是个女声，对方的声音很陌生。”请问你是？“
　　”你好，我是萧云的朋友。“晓棠决定隐瞒自己的身份，”萧云凌晨和我说他肚子痛，然后就联系不到他了。请问他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现在好些了吗？“
　　对方的警惕心有所减少，”他昨天急性阑尾炎，很快送去了最近的医院。手术是动好了，就是现在还没醒。“
　　晓棠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意外。”那他手术还顺利吗？“
　　”顺利。“
　　”好的好的，谢谢！“对方挂了电话。
　　大年初一的中午得和爸妈去走亲戚，他们都喊她好几次了，晓棠才晃过神来下车。饭吃到一半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亮屏，一看是萧云，她立刻拿起。
　　”晓棠，我没事，我才看到你的消息。“
　　她瞳孔陡然放大，拿起手机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便匆匆离开饭桌。
　　她走进书房关上门，急急忙忙拨通了萧云的电话。
　　她等着”嘟“声被接起，竟觉得无比漫长。
　　”喂。“萧云的嗓音有许久没开口的沙哑。
　　直到这一刻，她的心才落地了一半——五脏六腑像是搬了家，她脑海里仿佛能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喂，萧云。“她小心翼翼喊他。”你好些了吗？我很担心你。“
　　”好多了。让你担心了，我一看手机就是几十个未读消息和电话。“
　　”你刚醒来，少说两句。“她听到他气若游丝又勉强打起精神的声音，心脏被抓得生疼。
　　”我没事。“
　　”你在哪里？“
　　”你要过来？“他咳了两嗓，打断她说话。”别过来了。太麻烦。“
　　”没关系的，我来照顾你两天。“
　　”不用了，哪有大过年不和家里人过跑来找我的。而且这里县城条件也不好，你来会不习惯。一个小手术而已。”
　　“萧云，你和家人一样重要。”她固执劲儿上来了，谁说都没用。“你就发我个定位吧，我想来看你。”
　　萧云又和她争了几句，许是还没恢复体力，他也说不出再多的反驳，只好叹了口气答应她。“好吧。那你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
　　挂电话后，晓棠收到了萧云给的定位。她先回到饭桌上一边做路线规划，再以最快速度开始抢火车票，不论是二等座还是无座她都勾选了，毕竟春节期间的票能抢到就是赚到。她又分享给朋友助力帮抢，还买了几个加速包，只希望能早点去到他的身边。
　　现在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妈妈，萧云动手术了，我不放心，打算去医院看他。”
　　吃完饭，晓棠拉着妈妈到无人的角落。
　　妈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怎么突然动手术了，现在人没事吧？”
　　“是急性阑尾炎。刚醒没多久。”她说话语速很快。
　　“那你要去几天？远吗，安全吗？”
　　“高铁一个多小时，没有出省。如果待会儿能抢到票，我住一晚，明天晚上回来，可以吗？”
　　妈妈犹豫了下，“我去问问你爸，你等下。”
　　晓棠看着妈妈去客厅叫上正在聊天的爸爸去书房，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两人才出来。
　　“你爸最后还是同意了，但你一定要及时报备定位，出门在外一定注意安全，好吗？”
　　晓棠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疯狂点头：“好好好。你们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啦。”
　　“嗯嗯。”妈妈摸摸晓棠的头，“帮我带个问候。”

　　老天爷眷顾，晓棠在回家的路上等到了短信弹窗，她抢到了一张无座的票去D市。她一回到家就快速打包行李，只收拾了最简单的随身物品装进一个20寸的小行李箱就跑去了高铁站。她一个人站在候车室里，看着熟悉的一切，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一路上她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想的却是他在病房里是否安好。
　　到D市，换公交，再打车，她靠着不错的认路本领终是摸索到了萧云所在的医院。
　　兜兜转转，已是快傍晚的点。
　　医院里永远有哭啼声、吵闹声，混合着消毒药水味，晓棠打小就不喜欢这里。她觉得医院像吃人的魔鬼，想吞掉所有的生机与金钱。她摇摇头，火急火燎地冲进大厅，问了护士8202病房怎么走，等终于气喘吁吁停在8202外面时，却不敢推门。
　　她放在门把上的手按了又松开，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缝，看到了一路上心心念念牵挂的那个人正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病恹恹地闭着眼躺在床上打点滴。他看起来毫无生机，甚至病号服还不能完全遮住手脚，显然是不太合身的。他那么一个大高个，平时潇洒得不得了的一个人，现在却...
　　正当她踌躇着，旁边突然出声：“你好，你是？”
　　晓棠回神转头，咦？为什么眼前这位女士的声音和容貌有几分熟悉。
　　她手里拎着盒饭，还有一袋水果和药品。
　　利落的短发，脸上有担忧的神色，身上穿着一件酒红色羊绒大衣。
　　啊！她是——
　　晓棠松开门把手放在身侧，端正规矩地说了声：“阿姨好。”她紧接着说，“我是萧云的朋友。”
　　萧妈上下打量她两眼，这个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拉着行李箱，表情很紧张，她心中已有几分确定。
　　”进来吧。“她点点头，没戳穿晓棠。
　　晓棠跟在她身后，终是进了病房。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应该是县医院里最好的配置了。满眼的白色墙面和金属仪器，窗帘被拉上一半，遮住了一部分夕阳。萧妈把东西放到旁边的桌子和沙发上，走到病床边看了眼点滴情况。晓棠不敢擅自行动，她只能把行李箱轻轻拖到一角，气也不敢喘。萧云还在熟睡，呼吸声轻得近乎听不到。萧妈确认没问题后示意晓棠放下背包，和她到病房外面。
　　”你叫什么名字？“萧妈关上门，开口问她。
　　”我叫余晓棠。“
　　”你是小云的女朋友吧。“
　　晓棠看她眼神里的笃定，知道瞒不了她，只能点头。
　　萧妈神色很平静，她把手揣进口袋里，”我是今天上午接到他姑姑电话赶过来的，他已经动好了手术，情况算是稳定了。接下来就是注重调养，配合医生的后期稳固治疗，大概一周左右就能出院。“
　　晓棠点点头。
　　”我今天还要赶到外市去找他爸，你方便帮我照顾他一个晚上吗？他姑姑昨晚陪他手术一整夜没合眼，如果你方便的话就再好不过了，我可以和她说今晚好好休息一下。“
　　”当然没问题，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萧妈脸上浮现一丝温和，”那行，就麻烦你了，晓棠。“
　　萧妈又和她说了很多注意事项，交代了每个药的服用时间。她看了眼手表，已经5：00了。她拿起沙发上的托特包，”那我先走了。“
　　”好的，阿姨再见。“
　　酒红色的身影转身出了病房带上门，顷刻间只剩下她和病床上熟睡的萧云。她呼了深深一口气，这才脱下羽绒服挂在衣架上，蹑手蹑脚地走到他床边坐了下来。

　　萧云的头垂在枕头上，眼皮阖得很深，好像有很多烦心事皱在眉头。他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微微干裂起皮。
　　她伸手轻轻揉开他的眉心，又把掉下去的被子提上来，掖了其中一角，遮住他的脚踝。她抬头看了下点滴，才下去三分之一。几日未见，他竟消瘦了这么多。她看到他没打点滴的手在夕阳下仿佛变得半透明起来，轻轻握住，却发现他一向温暖的手心竟好生冰凉。她静静看着他熟睡的面庞，看着看着，单手撑在下巴上，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设置了十五分钟的闹钟，却是铃声没响，她先醒了。
　　梦中有人抓住她的手，她下意识重复着说：”我在，我在。“
　　一睁开眼，竟是萧云目光柔柔地看着她。
　　他也没想到，睁开眼看到的人不是自己老妈，而是余晓棠。他看到她一身的风尘仆仆守在床边，心中暖意陡增。他挺想抱抱她的，却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想打扰她补觉，只是轻轻握住她温暖的手，却没想惊醒了她。
　　”萧云？你醒了？“他看到她眼神一凝，有喜出望外。
　　他点点头。
　　她又抬头看了眼点滴，下去一半多了。
　　她关掉闹钟，眼睛里满是忧心，”感觉如何？渴吗，要不要喝点水。“
　　他点点头。
　　晓棠起身去拿保温杯，先给他吹温热，回来后又给他抬高了床身，找了根吸管小心地放进他嘴里。”慢一点。“
　　萧云很听话的张口，眼睛偷偷看她。
　　看他喝得差不多了，她提前按了铃等护士来撤掉盐水袋。
　　萧云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一直跟着她走。
　　几分钟后，有人敲了敲门。护士过来给他拔了针，晓棠感到他的手突然用力握了她一下，她也用力回握住他。
　　”好了，今天的盐水打完了，晚上记得吃清淡的流食，多休息，不要走动，如果要上厕所喊我们。“
　　”好的，谢谢。“晓棠目送护士离开病房。

　　”谢谢你能来。“
　　她拍拍他已经有些回暖的手，”自家人，不要说谢谢啦。少说话，我会陪着你的。“
　　萧云抿了下嘴，”你刚才，是不是碰到我妈了？“
　　晓棠看他眉眼间又蹙起，”嗯。“
　　他急忙开口：”那——“
　　”阿姨没说什么，她让我今天好好照顾你。“她打消他的自责，”所以，你要乖乖的。“
　　他的身体又放松地靠回了枕头上。”什么都听你的。“
　　”那就再睡会儿，睡醒了我们吃晚饭，好吗？“她俯身说着，手抚摸上他憔悴的脸颊。
　　他闭眼，脸靠向她手心。

　　萧云又睡着了。
　　趁着他睡觉的时间，晓棠坐在沙发上写了会儿寒假作业。冬天落日早，天色已经暮黑，她看了眼时间放下笔，又无声走回病床边。
　　”萧云。“她小声喊他名字，看他没醒，又喊了一遍。
　　萧云手指微蜷了下，头微微转动。他缓慢抬起眼皮，瞳孔里仿佛盛着汪洋大海，模糊不清。
　　”吃晚饭了。“她和他说，帮他抬升一半病床，一边去拿饭盒。
　　萧云只要醒着，就喜欢赖着她不走。他的精神好像比下午好了一些，许是睡久了，气色明显好转，一直牵着她的手能不松开就不松开。
　　”啊——“晓棠吹了口白粥，觉得自己简直在带小朋友。
　　萧云笑吟吟地张嘴。

　　晓棠在卫生间收拾碗筷，出来时无意中看到窗外竟飘起片片白雪。她在A市这么多年没看到几场正儿八经的雪，倒是在D市看到了。她愣愣地被窗外吸引，一直到水流声哗哗才回神关掉水龙头。她把碗筷晾干放好，擦了手走到沙发边，掀开窗帘想看的更清楚些。
　　萧云靠在床上，看着晓棠发呆。她来之前，他在这里经历过手术前的痛苦，手术后的麻木，人来人往的喧杂。然而此刻，虽然病房里只有单调的白色，但她挂在衣架上的烟粉色羽绒服和身上穿的浅灰色毛衣，竟渲染出万般色彩。
　　也是他世界的唯一色彩。
　　他看着她，和窗外的雪景一样圣洁而无暇。

　　晚上，晓棠一直坐在病床旁，和他分享过年趣事，和护士一起搀扶他去洗手间，他整个人的重心差不多都在她身上了，压得她举步维艰，这也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二十分钟后他艰难地躺回床上，等护士关上门晓棠忍不住调侃他，看他以后还乱吃东西不，再遭罪，她可不千里迢迢跑过来陪他。
　　萧云难得没反驳她。
　　”和家里人报平安了吗？“
　　”早就说过啦，你放心吧。“
　　萧云看了看病房，”晚上怎么睡？“
　　”我睡沙发好了。“晓棠看看墙上的时钟，差不多9点，他该休息了。
　　”你想让我传出去被大家知道我让女朋友睡沙发？“
　　”你是病人，没人会计较的。“她摆摆手，不以为然。
　　”不行。“萧云回得利落。
　　”那你说咋办？“
　　”要么和我挤挤睡病床吧。“
　　晓棠来回瞄了几眼床板宽度，他认真的？
　　然而，某位病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拍拍身边的位置，瞧那精神劲儿，好像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似的。

　　晓棠投降，等她收拾得七七八八爬上床后发现，第一次，她居然比萧云暖和——
　　她竟然还有可以当热水袋的一天？
　　萧云显然也发现了，忍不住倾身靠过来。他的头贴在她锁骨旁，一呼一吸间很快睡着了。
　　晓棠看着微弱光线下他微颤的睫毛沉沉地覆盖在双眼上，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她的心中浮现万千思绪，她的心动，她的爱意，她的迷茫，她的冲动，和她的不顾一切。
　　而她所有念想的终点，都是眼下这个在她怀里毫无防备的人。

　　大年初一本是个红红火火又无聊的喜庆日子，晓棠第一次在有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度过。
　　她盯着身遭陌生的一切，没有爸妈，没有旁的亲戚，却比任何一次过年都真实。
　　她伸手关了床头灯，听着他轻微的鼻息声，也恍然入梦了。

　　次日大清早，她先被晃晃晨光亮醒。萧云的身体已经比昨晚暖和许多，脸色也红润起来。她舒心一笑，等萧云醒来后照顾他活动胳膊、洗漱、喝粥、护士查房、换药、挂新的盐水。一番动作下来，已是下午。
　　晚饭后，有人敲了敲门——是萧云的姑姑，来和她换班了。
　　她看了眼手表时间，距离发车还有40分钟，而她赶去高铁站还要半小时，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晓棠摩挲着他的手背，眼里有水光。
　　“我先走了。”她起身去拿沙发上的书包。
　　萧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他半靠在病床上看着她，眼角有微润的痕迹。
　　他张了张口，最后说了几个字：“路上注意安全。”
　　“好，放心吧。”她挤出一个浅笑，去穿大衣。“那阿姨我先走了，麻烦您照顾他了。”
　　“没事的，去吧，谢谢你昨晚照顾小云。”姑姑笑得很和蔼。
　　她开门前还是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萧云，”好好养身体，我等你回来。”
　　萧云点了点头。
　　“好。”他低沉的嗓音淹没在她的关门声中。

　　她转身关上门的一瞬，笑容消失在了脸上。
　　她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紧了紧书包带朝着医院外面跑去。
　　萧云没有打点滴的左手握成拳头，咯噔捏紧，眼睛一直盯着房门久久不曾错开。

　　二月的夜色很黑，县里的夜幕更黑，甚至没有几盏路灯。晓棠裹紧了羽绒服和围巾，坐在去高铁站的出租车里，有八分心惊胆颤。她打不到网约车，只能在路边拦车，可司机是个肚腩便便的中年男人，她上车的时候也没帮忙提行李还一路单手打电话，车里又充满刺鼻的二手烟味，她还不能一直开着窗。
　　她突然就无比怀念昨晚的病房。

　　时间一分分在走着，却是运气不好地又遇到好几个红灯。等她终于抵达高铁站时，逃似地下了车。
　　“嘶。”太冷了，瞬间冻僵的感觉。
　　还有三分钟——然而恰逢大年初二，人潮依旧很多。许多提着大包小包蛇皮袋的打工人又拦去了她的去路。随着“滴”的一声，她竟是被卡在了闸机口外。糟糕，她猛一抬头，看到电子显示屏上赫然四个红色字：“停止检票”。
　　她心中“咣”得一声，仿佛什么东西碎了。
　　“让让，让让。”身边有人挤过，“不检票就到后面去等着，别挡道。”
　　她被人潮拥挤着向后退去，脑袋却一片空白。她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去找可以改签的车次，却发现本身班次就少得可怜，后面更是早已无票。她拎着行李箱和随身物品，一个人游荡在候车室外，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她把行李箱挡在身前，抱住自己的胳膊，眼前闪过一张张陌生又冷漠的脸庞，她突然感到强烈的心慌。她猛地打开微信看刚刚萧云给她发的消息，她因为忙着赶车一条也没回。
　　她看着那一行行关心的字眼，没有来的眼眶湿润。她想也没想，拨通了那个最熟悉的号码——
　　“晓棠。”
　　她听到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变得哽咽：“萧云...”
　　他听出了她的哭腔，语气立刻紧张几分：”怎么了？你上车了吗？“
　　”我...我，没赶上车，就差了一分钟，路上红灯好多，这里人也好多...“
　　”那你现在在哪里？“萧云把手机牢牢贴在耳朵上。
　　”我在候车室外面的角落里，怎么办萧云，后面没有车次可以改签了，我好害怕。“
　　”大巴也没有了吗？“
　　”我查了，大巴最晚的那一班从这里赶过去也来不及了，而且一样无票。“
　　萧云垂在床上的手不自觉捏紧。“你别怕，晓棠。”他的眼睛盯着窗外，仿佛要看到很远很远，却又毫无办法。“你在手机上试试看叫顺风车，看看有没有。”
　　“好。”
　　“你别挂电话，稍等我一下。”他说完后就按了静音，示意姑姑帮他起身，他要到外面走廊去。
　　“萧云，萧云。”她紧张的声线从他手机里传出来。
　　”喂，我在。听得到吗？“萧云已经走到病房外，怕医院WIFI不好用，切换到了流量。
　　”听到了，听到了。“她的背景声很杂，“我刚刚听到旁边有人在拉客，说是可以坐中巴车去A市。“
　　”黑车？“
　　”嗯，也没办法了。“
　　萧云只好让她打听得再仔细些，最后同意她跟去一试。
　　她牢牢抓着手机，先坐上一辆白色面包车，看着一路的行人越发少，直到拐上一条偏僻马路，心更是跳得无比快。她的每根神经都被挑起，注意着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十分钟后，面包车停在一辆老旧的中巴车后，移门一开，她冷不丁地吹到外面的寒风。
　　有一个穿着军绿色薄羽绒服的人在车旁收着纸质票据。她趁没人注意，按照萧云说的快速用手机拍了一张车牌号发给他，再兑换了票据后上车。她把所有物品放在自己的座位外面，形成一个“保护圈”。
　　她把头靠在左侧车窗上，重重呼了口气。她的手无意识地缠绕着耳机线，整个人贴在玻璃边看着外面又恍然下起的暴雪。
　　座位前后都有工人打扮的陌生男人，黝黑的皮肤，粗狂的口音，外放着很响的音乐，刷着短视频软件。却看不到几个年轻女子。
　　”怎么样，到座位上了吗？“萧云的声音顺着耳机线传来。
　　“嗯嗯，刚坐下。”
　　此时，萧云穿着厚底拖鞋，半截脚踝露在病号服外面，吃力地撑着辅助器踱步在医院光线冰冷的走廊里，他走的很慢，佝偻着背脊。他抬头看上方悬挂的电子时钟屏，时刻紧听耳机里的声响。他忍着伤口的牵扯，一下不小心有点猛“嘶”了一声，不敢再乱动了。他微微靠在墙边喘着气，额头上冒了冷汗。
　　”你没事吧，萧云？“她好像听到什么悉悉索索的声响，但是不敢确定。
　　”我没事。“他平复下痛楚的撕裂感，故作轻松地说道。
　　”好。别乱跑好好躺着，伤口不能乱动。“
　　”我知道。你已经上高速了吗？“他扯开话题。
　　”嗯嗯，上了。“
　　”好，你看着导航，我在这头陪着你。“
　　”嗯嗯。“晓棠小声说着。车上没有开灯，一片黑暗中有呼噜声、打游戏声，但她压根不敢打盹，只能一直看着窗外飞逝而过却看不清的夜景，片片白雪在隔壁汽车前灯的照亮下漫天洒下，却无法落地积起；等汽车一晃而过，雪花更是仿佛不复存在。
　　可惜了。
　　明明甚是美丽。
　　她看着导航上的蓝色小点一步步远离萧云所在的位置，停不下，回不去。
　　车子中途拐下高速把她给吓了一跳，整个人都仿佛刺猬竖起了刺。但还好只是中间停靠，很快又回到高速上。车里的人少了后倒是更加安静些，几乎都睡着了。
　　现在，她能更清楚地听到萧云那边的声音，和她这边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头顶出风口的暖气呼呼声。距离她到家还有一个小时，可她依旧毫无困意。
　　”萧云？“她看到玻璃窗上自己被手机光线倒映出的面容，不甚清楚。
　　”我在。“
　　他的声音让她的心跳声平缓下来。”你要去睡了。“
　　”我不睡，我等你到了再去睡。“
　　”你还在恢复期。“
　　”我不要紧。“
　　萧云找到了走廊尽头的铁椅，一点点，一寸寸扶着，尝试侧身坐下。他的动作无比小心，虽然面部表情呲牙咧嘴，声音却毫无波澜。他把脖子后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
　　”那好。“
　　过了许久。
　　”晓棠。“萧云微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我在。“晓棠盯着她和萧云的语音界面，上面显示已经通话了95分钟。
　　”谢谢你。“走廊关了不少灯，他的脸隐藏在一明一暗中，声音很轻。

　　萧云听着耳机线里晓棠温柔的回应，仿佛一闭上眼，她就坐在他身边。
　　他睁眼，走廊里空落落的，看到格子窗户外面应该是下雪了，风雪很大，他打了个哆嗦，把自己尽量缩进这件有点小的病号服里。
　　走廊没有病房里暖和，更没有昨晚的人暖和。
　　谢谢你，走进我晦涩冰冷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