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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   13.
      该来的还是来了。
      当作家在纸上写下这句话时,总会有铺垫许久抖开包袱的如释重负。然而安西娅只觉得没来由的紧张。她洗了两遍澡,盘了三遍发髻,在屋内来来回回走了无数圈,终于不情不愿地坐上了斯宾塞先生为她叫来的马车。
      车厢内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当安西娅和斯宾塞并排坐在长椅上时她总能从他身上闻到这股气味,现在这种香气让她感到呼吸困难,仿佛回到了第一次与斯宾塞见面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里直冒冷汗,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然而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很抗拒,她说不上为什么,明明已经一起吃了许多顿晚饭,说过许多话了呀。
      安西娅有些茫然地掀起帘子,露西站在窗台后面看她。小小的人偶有一头和安西娅一样丝绸般的浅绿色头发,那头发在夕阳下呈现出温暖的颜色。那是安西娅剪给她的头发,剪子清脆的响声似乎还听得见,从头皮里呲出来的头发茬手感很坏,不过安西娅从不觉得后悔或是可惜。她朝露西挥了挥手,露西便咧着嘴笑起来 ,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缩到窗帘后去了,从马车的车窗里只能看见她圆润的指尖抓着窗帘。于是安西娅心满意足地感叹她的小人偶可真好看,放下帘子躺回柔软的座椅上。
      约会的地方是一间巷子深处的家庭餐馆,餐馆不大,堪堪放了四张桌子。桌上没有菜单,点餐要去前台。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台子后面织毛衣,腿上睡着一只很胖的橘猫。门口挂着一只风铃,进门的是时候那铃铛便叮当作响。餐馆里放着十几年前的老歌,重金属和悠长的弦乐糅杂在一起,听上去怪异又另人怀念。
      斯宾塞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安西娅一推开门就看到了他,被吓了一跳,手一松,差点躲回马车上。但是马车已经开走了,斯宾塞推门出来,对她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笑:“你看上去很害怕,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安西娅便瞪他,这样一瞪,气氛就缓和了许多。
      两个人回到店里,斯宾塞走到前台示意要点餐。老实说安西娅对该点什么并没有主意,可斯宾塞偏要询问她,让她有些尴尬。她抬起头看贴在墙上的菜单,试着找到熟悉的名字——但是没有,熟悉的名词前加了不该出现的定语,让人怀疑每一道菜都是一个骗局。
      “我都可以,您来决定吧。”犹豫再三,安西娅还是这样对斯宾塞说。
      店主似乎将两人认成了情侣,热情地向他们推荐店里最有人气的情侣套餐:“老爷您看,这肉排选用的是陆奇卡卡幼兽的里脊肉,鲜嫩多汁,配上逐光蜂的蜜,绝对合您二位的口味……”
      “那个,可是,我们不是情侣。”安西娅皱着眉头,“您可以推荐些别的吗?”
      斯宾塞飞快扫了她一眼:“哈哈,我这位朋友生性腼腆,不习惯这些玩笑。”
      晚餐终于是定下来了,斯宾塞帮安西娅拉开了椅子,安西娅很不情愿地坐下,心里想着怎样以最快的速度吃掉自己的那一份食物然后溜走。紧接着她意识到今天十个也点了成年人分量的餐,自己多半要等他吃完才能离开。她低下头玩着手指,既然斯宾塞没有和她说话她也不想主动开口,两人沉默着,店里的歌正好放到副歌部分:
      “Feel no sorrow,
      feel no pain,
      feel no hurt,
      there\'s nothing gained……”
      “今天天气真不错,”斯宾塞说,“适合去钓鱼。”
      “是啊,今天是钓鱼的好天气。”安西娅附和道。
      又是一阵沉默。
      安西娅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斯宾塞,对方正注视着她,两人对上了视线,安西娅眨了眨眼,躲开了。斯宾塞的眼神很温和,礼貌、真诚,安西娅差不多已经习惯被他这样看着了,她只是觉得有些难堪,对方似乎努力寻找着话题,自己却一句话就能把对话扼死在萌芽状态。
      或许应该放松一些。安西娅想。她已经交完了货,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主雇关系了,所以应该可以……像十个说的那样,是朋友?于是她鼓起勇气:
      “您喜欢钓鱼吗?”
      她暗想这是个多么蠢的问题,脸烧起来,不安地瞟了斯宾塞一眼,可是他捡起她的提问:“是啊,这可以说得上是最惬意的活动了。您或许听说过琉蒂安斯盆地?那里的风景美极了,钓上来的鱼闪亮得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就算从早坐到晚都一无所获,单是呼吸着那里的空气都叫人心旷神怡了。”
      “听起来真是个好地方,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安西娅说。当然这只是客套的话,她既不喜欢出门也不擅长认路,是旅行的绝缘体。但是对话得继续下去。
      “那个地方不但风景好,城镇也很有特色。我记得有一家卖珠宝的铺子,从选材到工艺上都是顶尖的,真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安西娅将视线从格子桌布上向上抬,对方正微笑着注视着她。过分了。她想。我们只不过是刚刚结束合同的主雇,最多也就是朋友的关系,你不应该对我说出这样亲昵的话。她尝试着瞪他,皱起眉头睁大眼睛表示自己的不满,几秒钟后败下阵来,装作无事发生。斯宾塞似乎因为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和自己对视而感到高兴,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这让她有被羞辱的感觉,仿佛一只试图咬穿象皮却无功而返的蚂蚁。
      好在这时候菜被端了上来,安西娅有些急切地伸出手去,碰翻了杯子,果汁泼在桌面上,淅淅沥沥滴在斯宾塞的衣服上。斯宾塞今天没有穿单看一眼就知道贵得吓人的礼服,他穿着一件带浅色花纹的白衬衫,胸口配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胸针。可是现在鲜艳的果汁溅了上去,透出里面皮肤的颜色,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
      “对不起!”安西娅慌忙站起身,几乎要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哭出来。她慌里慌张地拿来餐巾给他擦拭,果汁在他身上留下了淡淡的水渍和显眼的颜色——被榨成糊状的果肉随着擦拭的动作嵌进衬衫的纤维里,严丝合缝。她抬起头看斯宾塞的表情——那个具有迷惑性的微笑消失了,却也看不出来是不是在生气。“我、我赔给您,我不是故意的,您在这里等着我现在就去……请不要生气了……”
      她的声音因为害怕而显得尖锐,颤抖着。店主从后厨探出头来,大声问着“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不小心碰翻了果汁,请再拿一杯来吧!”斯宾塞握住安西娅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你为何看上去如此恐惧,安西娅,从刚来时便是这样,你究竟在害怕什么,你在害怕我吗?”他的表情看上去颇为困扰,无辜并且忧愁,仿佛当下只有“被安西娅恐惧着”这件事才是重中之重,而衣服上果汁留下的污渍并不存在一样。
      安西娅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藏到背后。对方的手心温度很高,粗糙、干燥,是陌生的触感,她很不习惯。“我没有在害怕您。”她小声说道。
      “那是因为弄脏衣服这件事吗,我没有生气——不要再用敬称了,安西娅,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他的语气温和却又很强势,不容拒绝,安西娅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那是您自己认为的吧!您说我们是朋友,我不清楚您在想什么,可是,从一开始起我就只是个接受了您委托的人……您照顾我的生意,请我吃饭,同我聊您那个阶层的生活,我很感激,真的,您待我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让我无法承受、让我觉得我必须要用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东西来感谢你,您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呀!”
      她终于还是哭了起来。她背过身去,用手背抹着眼泪,觉得自己真是糟糕透了。不知为什么,斯宾塞总是能放大她的负面情绪,恐惧、焦虑,或许还有自卑。她感觉对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大概是在安抚自己,她转过头去,隔着眼泪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她想这回他应该真的生气了,毕竟她说了这样无理的话。她安西娅就是这样一个糟糕透顶无聊至极的人,她不会和人说话,一开口就会搞砸一切,大概连露西都能做得比她好;她刻薄、阴郁、总把人往坏处想,当她刚说完“您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后悔了,可是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是收不回来的。她或许就不应该长嘴,不应该踏出屋子半步,更别提和人共进晚餐了,她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她和她的露西,以及完成了的正在做的人偶,任何人都插不进来,因为人偶就是她生活的全部了。
      “……抱歉,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是我考虑不周。”当安西娅回过神来时,只听见斯宾塞这样说,店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新给他们端来了果汁,餐盘里的烤肉已经不再冒热气了。安西娅借着擦眼泪的动作看斯宾塞——这回他没在看她,他垂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连刀叉碰在盘子上的声音都是很小的。店里回荡着女歌手沙哑的嗓音,像逃不出的梦境:
      “Because I drink these waters they are bitter,
      Because I tread these black rocks they are barren,
      Isle of Canna, ease my sorrow,
      Isle of Canna, heal my pain,
      Upon seal and seabird dreaming their innocent world,
      My shadow has fallen。”
      当斯宾塞将安西娅扶上马车时,他说:“请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愉快的事吧。”安西娅的眼睛还肿着,一抽一抽地吸着鼻涕,她来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马车就带着她往环形街的方向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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