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The Last Leaf Falls》琏瞳

5、5

　　12.
　　和斯宾塞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安西娅揉了揉眼睛，满意地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过了今天我就是个完全的自由人了！”露西知道她的意思，安西娅总是夹枪带棒地在她面前说“十个”先生的坏话，主题是他干嘛一口气订制了十个害得她每天精神紧绷，真不知道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她是哪来的毅力把这种几乎可以说是找茬的吐槽坚持下去的。
　　拜托，要不是斯宾塞先生一口气订了十个又预支了三分之一的价格，按照安西娅那种糟糕的金钱观和随时给潜在客户摆臭脸的性格，她们上个月就该断炊了。
　　她从来不对安西娅隐藏自己的想法，安西娅也要她想到什么就说，于是她便把“你应该感谢斯宾塞先生是他让你没饿死”告诉了安西娅。
　　“哇，露西，你到底是谁的人偶！”安西娅躺在椅子上岔着腿毫不顾及形象地嚷嚷着，“我为了做十个的单子，自己打算做的东西都落灰了！”她指着柜子上那个被玻璃罩子严严实实盖着的人偶素体，于是露西走过去仔细看了一圈：“放心吧，没有落灰。”
　　“这是做给谁的？”露西问，在接到斯宾塞先生的大单子之前安西娅就一直和这个人偶互相折磨，满意时整个人看上去轻飘飘的像在发光，做不出来时看上去就像蔫了的花一样看上去委委屈屈嘴里骂骂咧咧，然后举起小锤子，啪一声把东西砸了。
　　“是我给自己留的！”安西娅撅着嘴，明显是就着刚才露西胳膊肘向外拐的行为借题发挥，“因为露西缺心眼，还帮讨厌的十个说话，惹我生气，所以我要做个更好的，然后就不理露西了！”
　　无理取闹了一番后安西娅心情很好地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甚至颇有庆祝意味的开了一盒午餐肉。人偶是不能进厨房的，因为厨房的油烟和水汽对人偶不好。这是安西娅的规定，露西当然遵守。于是她慢慢地爬上安西娅专门为她准备的小餐椅，坐在那边看着安西娅笑眯眯地把面端出来、猛吸一口结果被烫到了一边呜呜呜一边跺脚、在等面条变凉的时候吃完了整盒的午餐肉、吃面条的时候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哼着什么歌。
　　这就是安西娅，露西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吃饭时不说话是她从报纸的连载爱情小说里看来的豪门规矩，她觉得自己和安西娅的生活应该是对标豪门的，便学着在安西娅吃饭的时候闭上自己的嘴，思考被面条被烫到的事情是否应该在安西娅死后告诉报社。被烫到的时候安西娅的表情很夸张很丰富，眼睛紧紧闭起来，忙不迭的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然后垮下嘴角，这让她的脸比在工作时鲜活很多。
　　这些是以露西的词汇表达不出来的东西，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将来把这件事告诉报社，应该不算不好的东西吧：“安西娅吃饭的时候有时候会把东西吐出来。”她打算这样说。
　　午饭后没过多久，安西娅陷入了焦虑中，她抱着腿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粽子。
　　“露西，怎么办，十个待会儿就要过来了！”她哭丧着脸。
　　小人偶完全理解不了人偶师的心情，甚至不理解安西娅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她坐在床沿上晃着腿：“嗯，你等着就好，他待会儿就要过来了。”
　　“我不想要他过来！”
　　“为什么？”露西说这话的时候不忘歪了歪头，因为安西娅说过歪头是不理解对方在说什么的意思，“三点钟见他，然后把人偶给他，不是你两个小时之前在电话里面告诉他的吗？”
　　我怎么知道他今天就有空啊！安西娅在心里哀嚎，睡醒之后她脑子还迷迷糊糊的，一时冲动就拨了斯宾塞先生的电话，怀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自豪感对他宣布人偶已经全部做完了，而且比合同上约定的提早了一个半月，结果就是斯宾塞先生说他下午有空来取，具体时间由安西娅来订。
　　“我还没准备好……”她把头埋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道。
　　“放心。”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露西也感受到安西娅的情绪低落了，尽管不知道是从何而起的。她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胳膊安慰安西娅，可是由于安西娅把自己裹得太严实了只能拍到被子。她拍了拍安西娅的被子：“人偶都做得很好，包装也没有问题，我帮你看过了。”
　　安西娅哀嚎一声，用被子盖住了头。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她每个礼拜六去和斯宾塞先生“共进晚餐”，多多少少也习惯身边有这个人了，甚至偶尔会接他的玩笑对他说上几句俏皮话。斯宾塞先生饭后有时会邀请她去公园逛逛，于是他们就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慢慢喝买一送一的冰晶水。冰晶水一杯粉红色一杯天蓝色，说是买一送一实际上就是捆绑销售，斯宾塞先生会让安西娅先挑，但是实际上两杯的味道是一样的。喝冰晶水的时候安西娅觉得两个人的关系接近于朋友，可回到家看到钉在软木板上的合同时她又分外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过是雇主和雇员的身份，而且这是一个很有钱的雇主，他完全无视了高昂的价格一次订制了十个，根本没把安西娅用来保护人偶（或许还有自己）的壁垒放在眼里；他从不提人偶的事，和她过去接触的大部分雇主都不一样，却每个礼拜都客客气气地约她出来吃饭……
　　好可怕的人啊，下午就要见他了。
　　尽管安西娅表现得很抵触，斯宾塞先生还是在两点五十八分的时候按下了安西娅家的门铃。
　　铃响的时候，露西看见安西娅打了个激灵，慌里慌张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才跑去开门。“谁呀？”她大声问道，然后又自觉不妥，“请进！”
　　露西坐在柜子上扮演不会动的人偶。露西是“活的”人偶这件事没人知道，安西娅也不太愿意让人知道，见客人时露西就要假装自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偶，或者躲到工作室里去。往常露西都是在工作室里透过门缝偷看的，今天安西娅实在是太紧张了，便拜托露西坐到外面来，好让自己可以一眼看到她。
　　露西看着安西娅手脚僵硬地把斯宾塞先生引进客厅，刚刚别到耳后的头发不知怎的又落下来，使她看上又凌乱了几分。她又注意到安西娅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这使她冒出了跳下去安慰她的想法——但这是不可以的，先不说这个高度足以让她散架，安西娅从不希望外人知道自己会动。于是她乘斯宾塞先生不注意的时候微微调整了自己的姿势，以便给安西娅更多精神上的鼓励。
　　“先生，您需要的东西已经完成制作了，要看看吗？”她扯出一个微笑，给他端了杯水来。人偶整整齐齐装在透明盒子里，空洞的眼神齐聚在斯宾塞先生的身上。
　　“不，我相信您的人格与手艺，”他这样说着，还是忍不住仔细将人偶打量了一番，“实在是美丽至极的艺术品，很难想象您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我由衷地感谢您愿意为我将它们带到这个世界上。”
　　安西娅垂着眼睛：“谢谢您，这是我的职责。”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当安西娅觉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快要在裙子上留下永远都无法抹去的折痕、控制不住地向坐在柜子上的露西投去求助的目光时，斯宾塞先生终于主动终止了话题：“安西娅小姐，您的招待十分体贴与周到，尽管我很想在您这里多呆一会儿，不过想必您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我不方便打扰了。”
　　他微笑着站起身来，向门外招呼了一声，就进来了几个戴着白手套的仆人。他们向安西娅鞠了一躬，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双手端起装着人偶的盒子，快步走了出去。安西娅看着他们训练有素的动作有些愕然——夸张的富人行为——她将这件事定了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希望在这周末像往常一样预约您的晚餐，不知道安西娅小姐意下如何？”
　　“啊……”安西娅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露西——实在是太明显了，就连斯宾塞都忍不住扫了露西一眼。
　　“请您放心，安西娅小姐，我们过去的晚餐不都是很愉快的吗？”他温和地注视着安西娅，手指在落霞木制成的手杖上轻轻画着圈。
　　“是、是的！”安西娅磕磕绊绊地说，“很高兴能和您共进晚餐！”
　　对于这顿即将到来的晚餐，安西娅没来由的觉得不安，好像有什么潮湿阴冷的东西要顺着脚腕爬上来了一样。可是当时她怎么也没办法说出“不”来，斯宾塞的身上带着威压，这或许是与生俱来的，总让她觉得自己的舌头被他控制了。
　　十个不是坏人。她反复告诉自己。他不会在饭里下毒，也不会指使马车夫把她丢到荒郊野外，更不会在袖子里藏匕首，匕首上抹着致命的毒药。她这样说服自己时露西在边上听着，之后便以每个钟头一次的频率在安西娅耳边唠叨：
　　“有什么好怕的呢，安西娅，斯宾塞不是坏人，他不会在饭里下毒，也不会指使马车夫把你丢到荒郊野外，更不会在袖子里藏匕首，匕首上抹着致命的毒药，然后在帮你拉开座位的时候刷的一下刺到你的脖子上。周围的人一动不动地吃着他们的晚饭，就算你的脸变成青色了也不多看你一眼，直到你含冤而死的第十年，才有少年侦探发现真相——哦！原来当时整个餐厅里都是他的人……”
　　安西娅忍无可忍：“露西，到底是谁教的你这些？！”
　　露西无辜地指着书脊朝上盖在地板上的《当代短篇小说精选一百篇》：“安西娅说露西应该多看书，这是书上说的。斯宾塞绝对不是书上的‘兼疑人’，因为他是一个好人。”
　　安西娅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纠正露西错误的拼读了，她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试图用睡眠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然而事与愿违——托露西的福，一个晚上她就在梦里体验了一百种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