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The Last Leaf Falls》琏瞳

4、4

　　10.
　　斯宾塞先生的订单做到了第十个。期间“十个”先生在每个礼拜六的晚上请安西娅出去吃饭。
　　“那个惹人生厌的家伙！”安西娅骂骂咧咧地把脚塞进鞋子里，珍珠耳环晃来晃去的反光。
　　“但是这是你每个星期吃得最好的一顿吧，是合同上规定的吗？”
　　“如果是合同上规定的反倒好了！我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安西娅皱着眉头，“我收了订金，合同一人一份，他却每周要见我一次，像是怕我会卷钱跑掉。”
　　“十个”先生叫的马车停在便道边上，车夫百无聊赖地抽着烟卷，摘下帽子扇着风。斯宾塞先生从不用家族的马车来接安西娅，吃饭的地方也是实惠的餐馆——倒不是非要坐华丽的马车吃昂贵的料理，可安西娅心里不舒服，总觉得自己被看轻了，又具体说不上哪里，闷在心里难受得很。
　　斯宾塞选的餐馆在商业区，十字路口转角的一楼，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晚霞。餐桌上铺着格纹的塑料桌布，桌子一边立着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朵艳丽的假花。“十个”先生对刚刚落座的安西娅露出微笑，把菜单推到她面前，说请随意下单，绝口不提人偶的事。
　　这家餐馆的食物很美味，安西娅毫不客气地吃掉了一条烤鱼，一块熏肉三明治，一小盘水果沙拉，另外半碗南瓜羹实在吃不下了。她放下刀叉，胃里烤鱼的尸体和水果黏黏糊糊的混在一起。
　　“谢谢。”她露出一个微笑，和斯宾塞先生对视了一会儿后将视线落在餐刀表面吊灯的反光上。和人对上视线会让安西娅全身紧张到僵硬，尤其是气场很强的人，她知道自己这个毛病，纠正了几次改不回来就放弃了。而对面这个“十个”先生不怎么和她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这是她无意间抬头时发现的，于是她埋下头，总觉得有蜘蛛在身上爬，密密麻麻的样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她已经吃完了，但是对方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便只能祈祷着出点什么意外让晚饭时间快点结束，一边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一边在内心吐槽着“十个”。
　　“您的住处还有需要添置的物品吗，比如说——固态火？”斯宾塞先生一边起身一边问。他面前摆的那盆沙拉没怎么动过，连酱汁的形状都完好无损。
　　他才不屑于吃普通餐馆里的东西，他之所以点那盘沙拉，只是不想在餐厅里显得太奇怪。安西娅愤愤不平地想着。但是这样的食物东西最适合我，这点我们都很清楚，我可能会在高档餐厅出洋相，真是令人生气。
　　斯宾塞将安西娅的外套递给她：“如果有您有空的话，我愿意陪您去购买。”
　　安西娅回想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家里还有没有储备——总是这样，用完了才想起来该出去买，于是必定过上一段没有火的日子。如果当时辅修一门元素控制就好了。安西娅想。买一些固态火囤着或许是好事，以她对斯宾塞的了解，他大概会帮忙搬到家里，可是呆在斯宾塞边上让安西娅觉得压力很大，甚至比觐见陛下时更让她觉得不知所措，她搞不清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订制了十个，但是陛下只订制了一个？
　　“不，谢谢您的好意。能和您一同用餐使我倍感荣幸。”
　　斯宾塞笑了笑，挥手叫来一辆马车：“到环形街十一号！”他把安西娅扶上马车，又摘下帽子冲她行了个礼，“小姐，祝您一路顺风。”

　　11.
　　第十个人偶在今天凌晨两点钟完成了，露西抱着这位刚出生的妹妹，显得很高兴。
　　“你好，我叫露西，”她牵着人偶的手，“我可以叫你安娜吗——嗯嗯，很高兴能认识你安娜。我来向你介绍一下，这是乔治，是你的哥哥，这是玛丽，是你的姐姐……”
　　“露西，”安西娅的声音传了过来，她正仰靠在扶手椅里伸懒腰，“不要给人偶起名字。”
　　“好的。为什么？”
　　“起名是十个先生的事。”
　　不给人偶起名字是安西娅的规矩。人偶应该完完全全属于它的主人，人偶的身体，人偶或许会存在的灵魂，当然也包括人偶的名字，应该顺从主人的心意。如果惹得主人不满意，被砸碎丢掉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安西娅不愿让她的人偶遭受这样的对待，便一而再再而三的抬高价钱。
　　制作人偶这种精细活让安西娅精神紧绷，尽管她擅长这个，仍然全神贯注地投入这项工作。她是喜欢做人偶的，因此分外无法容忍瑕疵品的存在——过去还好，近些日子愈发严苛了。露西已经习惯了帮安西娅处理那些人偶同类的尸体，她用簸箕盛着被敲碎的瓷片，哗啦一声倒进废物箱里。
　　废物箱快满了，应该提醒安西娅明天处理一下。
　　露西这样告诉自己，慢慢往工作室走。路灯透过透过厚厚的窗帘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线，一直指到对面的墙壁上，露西想到安西娅要自己做的一些障碍跨越练习，将脚抬高了一些，然而身体挡住了光，长线消失了，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跨过去了。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安西娅已经躺在扶手椅里睡着了。工作室的大灯打在她的脸上，她用一只胳膊挡着眼睛，嘴微微撅着，呼吸却很平稳。
　　“安西娅，不要在这个地方睡觉。”她拍了拍安西娅的腿。安西娅缩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些她听不懂的东西，又睡着了。
　　露西很无奈。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她就没有成功把安西娅叫起来过。当然第二天，安西娅又要抱怨在椅子上睡得腰酸背痛，很委屈地责问她为什么不把自己叫起来。
　　“我叫过了，但是你不愿意起。”露西这样说时就会被打断，安西娅把话题转移到工作上，或者让她给自己倒一些水来。凭借报纸上偶尔出现的连载小说传授的经验，露西转身去安西娅的房间拿她的小毯子。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给安西娅盖毯子的情景，她的主人丝毫没有演示她的震惊，反复问她真的是她拿来的毯子吗？
　　“当然啦，安西娅又不会梦走。”露西本来想说的是梦游，这是她从一张广告单上看到的，但是记岔了。然而这个“不会梦走”的人显然没有把重点放在她的错字上，她抓着露西的手，力气大到让露西觉得自己要受伤了，“你太用力了，安西娅。”
　　安西娅赶紧松开手：“抱歉，我太激动了。”她挥着手，就像要起飞一样，“天哪，你居然会想到给我拿毯子，真是太神奇了，我都不敢相信……”她跳起来，脚趾头狠狠地撞在了桌角上，她痛地嘶了一声，单脚跳着过去从书架上把《安西娅的记事本》抽出来：
　　“今天是值得感恩的一天，我一不小心在椅子上睡着了，露西给我盖了一条毯子，我过去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类似的事。这是否说明，露西拥有真正的，不亚于人类的意识？如果真是如此，人造生命就是可行的。看吧，我成功了，赞颂我吧，……”
　　露西踮着脚看安西娅写笔记本，她不理解安西娅为什么会以这样狂热的态度向笔记本叙述这件事，但是她散发出来的快乐实在是太强烈了，以至于露西不知不觉也被感染，陷入莫名其妙的喜悦。
　　安西娅的笔停住了，似乎要在笔记本上呼唤谁，然而因为太久不提模糊了记忆，字词在嘴里转了一圈也找不出正确的排序。她轻轻啧了一声，把逗号改成了感叹号。
　　“露西，你是我的骄傲。”她笑容满面地说，将露西抱到腿上，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淡绿色的头发。
　　至今露西还能回忆起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安西娅的工作台上，被小心捧着，耐心打磨着。她被安西娅注视着，安西娅只会注视着她一个，然后嘴里吐出温柔的音节。露西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她觉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