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The Last Leaf Falls》琏瞳

3、3

　　08.
　　安西娅开始为“一次性订制十个”先生工作了，只是每次开工前总是嘴里骂骂咧咧好久，老大不情愿的。
　　“安西娅，”露西站在她的凳子边上喊，偶尔也会喊“主人”，只不过这种情况比较少，一个月一次左右，“要不让我和那位先生沟通一下吧。”
　　“闭嘴闭嘴，你太讨厌了。”安西娅嘴上骂得凶，手里的动作片刻不停。毕竟是最好的人偶师，她很享受做人偶的过程。露西可以看着她脸上慢慢变化的表情，刚开始还是满脸的厌烦，过一会就平静下来了，露西可以看到她眉眼弯弯的和那张小心打磨的脸说话，想来自己当时被制作是也受过这般优待吧。
　　艾米歪着脑袋坐在小椅子上，露西看不出她是否在微笑；萨拉的眼珠子上落了打磨皮肤时扬起的灰，露西找来一小块布把它擦掉了。她坐在艾米和萨拉边上看着安西娅工作，安西娅浅绿色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被工作台上炽烈的灯光照得几乎透明，黑眼圈也很明显——安西娅的作息不太规律，因为重要的大人物喜欢在上午会见她。安西娅总是微笑着答应下来，回来和露西抱怨半天，最后说露西你明天早上一定要叫醒我，拜托你了。结果第二天被叫醒的时候脸上又是一副迷迷糊糊又愤恨的表情，板着脸拿化妆品把黑眼圈遮掉，把平时随随便便绑一下的头发梳成发髻，又换下松松垮垮的家居服，把金丝银线的礼服穿到身上。
　　大人物的马车在屋外等着，露西把窗帘拨开一条小缝朝外看，马垂着头甩尾巴，车夫翘着腿和街坊搭着话。马车上有金色的家徽，马车的窗户用天鹅绒的帘子遮住了，看不见里面，于是露西想里面会不会也有一个像她这样的小人偶。她把这个想法告诉安西娅，安西娅回答说怎么可能呢，马车是空的。
　　“那你就快坐进去吧，记得把帘子拉开，让我看到你。”露西说。
　　“别催，别催。”安西娅皱着眉头，往身上喷着香水，“你站远一点，香水对你不好。”
　　于是露西退到房间的另一角，大声地问：“现在是九点零八分，你昨天说要九点钟出门，为什么马车还在等你？”
　　“哎呀！”安西娅往脚上套着高筒靴，边回话边跺脚，好让鞋子穿得更舒服一些，于是屋子里回荡着咚咚的跺脚声，“马车要是走了就最好了！”
　　露西说：“安西娅，不可以想着偷懒哦？”
　　这句话听起来比其他话生动许多，安西娅顿了一下：“好啦，我知道了，下午见。”这样说着，她急急忙忙跑出去。露西又走到窗前趴在缝隙上朝外看，安西娅在车夫的帮助下上了马车，然后拉开了帘子，朝她微笑了一下。马车把安西娅带走了，露西回到安西娅的工作间，坐在艾米和萨拉之间回想安西娅刚才的微笑。
　　安西娅笑起来真好看。
　　露西这样想着，安西娅不在家时，露西就坐在椅子上想她的微笑；安西娅在工作时，露西就坐在椅子上看她微笑。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坐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安西娅就会走向她，对她说话，抱怨她不喜欢的客户，或者拜托她带一杯水来。
　　“他实在是太讨人厌了！”
　　最近安西娅抱怨的主题总是围绕着那位“一次性定制十个先生”。从电话簿上露西得知那位先生叫斯宾塞，然而安西娅只在电话里这样叫他，其余的时候安西娅总是叫他“十个”。
　　“我要过劳死了，露西，真的，我现在就要给十个打电话，告诉他家里被火烧了，材料和工具全都在大火里被烧得干干净净了。”安西娅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拿小刻刀修饰着一条胳膊。
　　“你是在骗人，安西娅。”露西回答道。
　　“怎么会是在骗人啊，露西，你去划一根火柴丢到窗帘上，这样我就能把着火的事情告诉十个了。”
　　“好的，我这就去办！”声音里饱满地洋溢着热情，露西摇摇晃晃地向隔壁房间走去。
　　“等一下露西，停下来！”安西娅赶紧叫住她，甚至停下来手里的工作，随时要站起来把这个小小的准纵火犯抱回来了。
　　露西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子：“主人，遵照您的吩咐。”
　　于是安西娅又拿过《安西娅的记事本》往上面写东西，露西凑上去看，上面用未干的墨水写着：缺心眼的露西想要烧掉我的房子。
　　“是你要我划一根火柴丢到窗帘上去的哦，安西娅。”露西指出来，“露西很听安西娅的话。”
　　安西娅啪地合上了记事本：“所以说你是个笨蛋嘛！”

　　09.
　　最近安西娅要露西去读一些报纸，然后把有趣的事讲给她听。
　　于是在安西娅工作的时候，露西就举着报纸一条一条地念上面的标题：
　　《最新发布！圆桌会的新提案》
　　《巴顿子爵将于本月二十号与布莱恩小姐举行婚礼》
　　《十三号禁令》
　　《布洛尼亚是最强大的国家系列报道》
　　《幻景师卡兰确认死亡》
　　……
　　“停一下，确认死亡？”安西娅放下了手里做了一半的软帽，把报纸从露西手里抽出来。“昨天的报纸上不是还说卡兰是最强大的幻景师吗？”
　　“最强大的幻景师也会死，我想报纸应该想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露西回答道。
　　安西娅叹了口气：“报纸只讲故事，不讲道理，露西。”
　　“好的，我记住了！”热情洋溢的语调，然后降下来，又恢复了机械般的腔调，“安西娅觉得卡兰不应该死吗？”
　　安西娅没有搭理她，快速地浏览着这篇新闻：
　　“幻景师卡兰与艾夏Eshya军队于今日凌晨三点在黄金堡发生正面冲突。卡兰对敌方军队造成重创，然而本人也在冲突中不幸身亡。卡兰是我国最伟大的幻境师，师承位十大圣蔷薇法师莱奥德·冯……”
　　“报纸上应该多讲讲战争，”安西娅把报纸丢到一边，“却写成了一篇讣告。”
　　“安西娅，讣告是什么？”露西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把报纸收起来，“乱放东西是错误的。”
　　“如果我死了，就请露西去报社发一条消息告诉大家我死了，顺便说一些我的好话……大概就是这样？”
　　“安西娅会死吗？”
　　“当然会啊，所以到时候露西要是讲我坏话的话我也没办法纠正了。”
　　“那我呢？”无机质的琥珀色瞳孔盯住她，人偶微微歪了歪头。她向前倾着身子，用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人偶师的手臂。安西娅说，人类是喜欢被触摸的，尤其在难过的时候。露西还分不清难过与其他的负面情绪，不过她想这时候应该碰碰她。
　　人偶真的可以拥有人类的情绪吗？安西娅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有时候，在那么一瞬间，比如说现在，她觉得露西身体里有和她一样名为生命的东西，然而大多数情况下她又完全感受不到。露西是她全部研究成果的结晶，她照着自己做露西，露西却不太像她，至少她自己是觉得不像的。露西拥有瓷的骨，皮革鞣制成的宛若真人般的皮肤；她将魔法注入玛瑙，埋进露西的头部；她用银针刺破手指，滴下血液化进红宝石，作为露西跳动的心脏。这样的露西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无法运动吗？她不曾想象。如果露西不动了，她这么多年来的心血是否随之而去了呢？她不愿承认。
　　安西娅是个乐于蒙上眼睛的人，有时候她的想法相当简单——
　　“不会啊，露西怎么说都会活得比我久吧，所以对我来说就是永生的，那么……到时候说好话的事就拜托了？”
　　“好的，我会照办！”
　　清脆的，欢快的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