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青溪几度到云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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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游，”息闻坐下，往茶壶中续了些水，“雨停了。”
陆离盖了炉下余烬，起身道：“我走了，从此咱们各奔东西，井水不犯河水。”
“等会儿，”息闻忙拦住他，“雨过天晴便有虹，你不看么？”
陆离不耐烦道：“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我急着回家，让开。”
“桃花源？”陆离不答，默认了。
“桃花源距此地千里，你尚无轻功傍身，怎么去？”
“先坐船，到对岸。”陆离后知后觉，“与你何干？”
息闻等的就是这句话，笑道：“那可巧，湖海倦游客，江汉有归舟，我正好有条船在楼下泊着，不如你我一同乘了去。”
陆离：“……”
“天天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你讨打吗？”他冷冷白了息闻一眼。
“没呀，俊游，”息闻一脸委屈，“我这不是对你心怀愧疚，想补偿一二嘛，怎么就把我的好心当了驴肝肺呢。”
“黄鼠狼给鸡拜年。”陆离拂袖而去。
息闻搓搓手，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陆离毫不客气地跳上了船，往舱里一靠，“请吧。”息闻：“你不出一份力吗？”
“你说要渡我过江的。”陆离心安理得地阖眸。
息闻无语片刻，“行，这船夫我当，这位爷，您坐好。”
陆离索性把背后的草笠一摘，扔了过去：“陆大爷赏你的。”
息闻：“……”
行至江心，陆离休息足了，支起身子，对吭哧吭哧摇橹的息闻道：“换我来吧。”
息闻一身汗，顺水推舟把桨往他手里一塞，“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陆离接了，站在船头，正要开动，却觉船身一沉。
他往水中一看：“这是……水怪？！”
“嗯？”息闻饶有兴致地瞟了一眼，“还真是。前些年精怪除得紧，这般大的，如今江里是不常见了。”
陆离蹙眉：“不要紧么？”
息闻摇头道：“不一定。吃饱喝足了，便不会作祟；饥肠辘辘的，冲撞到它，闹翻了船，生吞人畜，也非罕事。”话音刚落，船只便剧烈地摇晃起来，陆离一个没站稳，被湍急的漩涡拗断了桨柄，连人带桨滚到船尾的息闻怀里。
“俊游，看来你运气不佳，”息闻一脸惋惜地揽过他，“没碰上怜香惜玉的。”陆离气急，一把推开他，“去你娘的！”息闻摊手，“这可是你主动投怀送抱的，怪不得我。”
陆离：“……”他懒得再和息闻搅舌，拔出阡陌，就要去杀那水怪。“别，”息闻拽住他，“勿要轻举妄动。你这把剑虽是难得上品，但苦于你灵力不足，同它酣战，恐怕难以为继。再者，这头水怪既胆敢主动攻击咱们，说明此江本是它的场子。我们借人路过，就别在人家地盘上撒野了。”
“那怎么办？等死吗？”陆离斜睨着他。息闻召出吴钩：“御剑。”
陆离低头看了看阡陌，脸红的能滴出血。他不情不愿地承认：“我……不会。”
息闻：“……”
水怪又卷起一股水，眼看便要将二人吸入深渊。息闻无奈，搂住陆离的腰，“用我的。”陆离被他这么一搂，脸色不大好看，但也只是抽了抽眉梢，并未作声。息闻足踏船帮而起，同陆离踩着吴钩，一径飞上百丈高空。那水怪却不罢休，张开血盆大口，仿佛铁了心要吃掉他们俩。它甩出一记巨浪，登时，一条水龙凌空出水，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息闻驾驭着吴钩，灵活地腾转挪移，带着陆离来回闪躲。他见那水龙纠缠不休，眉头渐皱，终于，按捺不住，对陆离道：“这妖畜确实有些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在此好好待着，吴钩能护你周全，我下去会一会它。”说完，便消失在重重云雾中。
陆离手执阡陌，拨开雾气，看见息闻与水怪斗做一处。水怪貌似不愿现身，只将滚滚江水搅得天翻地覆，袭向息闻。息闻全然不似和陆离打架时那般，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如同儿戏，而是步步紧逼，一招一式皆带有凌厉杀意。陆离发现，他每每常使的屈指作爪，从前连自己的衣襟都没抓出过褶，现在到了水怪这里，竟像寒刃一样劈开水流，在水怪身上留下数道皮肉翻开的狰狞伤口。江水上弥漫起血色，息闻凭虚御风，在空中喝道：“还不显形！”
水怪吃痛，猛地跃出江面。陆离惊见那是一头形似狻猊的三足凶兽，长着条长长的鱼尾，两侧有鳍，鳃盖一张一合。息闻眯起眼：“……螭吻？”那兽嘶吼一声，朝息闻龇牙咧嘴，却不敢靠近他。
“你是……”息闻若有所思，“螭吻在魔界生的那个……”
陆离很想下来，一不小心，催动了法诀。“阡陌别动……等等？！”
“唰”地一声，陆离消失在云层中。耳边狂风呼啸，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万万没想到，竟是吴钩听从了他的意愿，带着他俯冲入云海，最终悬停在息闻身旁！
息闻一愣：“你怎么过来的？”
“我……”陆离也很纳闷，“我本是对阡陌下的令，结果……”
“啊，”息闻破颜莞尔，“想是吴钩把你认成我了。”
“这怎可能，”陆离不可思议道，“不经你允许，它——”
“你俩命中有缘，”息闻打断了他，“三生石上旧精魂。”
陆离：“……”
息闻却趁他分神，意味深长地看了陆离腰间的阡陌一眼。
“这到底是什么阿物儿？”陆离有点嫌弃这只妖兽。
“螭吻和魔族公主的种。”息闻解释完，感叹道：“总听人间将天潢贵胄比作凤子龙孙，凤子且不提，单这龙孙，我今日可算是长见识了。”
陆离：“……”他平生第一次觉得，息闻此言，说的颇有几分道理。好端端的一只上古神兽，七界多少花丛游戏不得，偏要跑到魔界去招惹风流债，生出这么个四不像，当真叫人捉摸不透。
“它为何要拦路？”
“兴许是咱们没留下买路财。”
陆离发现这人嘴里正经话超不过三句。
“你准备如何处置它？”
息闻想了想，“你等着，我给它兜屁股踢回水里。”
陆离：“……”
息闻说到做到，抬手一阵风，就把水怪掀翻丢进了江中。他两指并拢，唇间微动，只见江上迅速结起一层如镜琉璃，须臾便冰冻三尺。息闻身侧有雪花飞舞，他轻吁一口气，缓缓落地，白衣飘然若仙。万籁俱寂，似皆被凝滞的江水所冰封，唯风声彻耳，久久不绝。陆离乘吴钩降下，望着江岸无垠，铺满霜雪；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他余光一扫，瞥见了息闻白瓷般的侧颜，冷峻而不失柔和。
陆离突然发现，这人其实很好看。身长玉立不说，眉宇如峰簇，眸中自含情。伫立在风雪中时，还真有那么点超凡脱俗、仙风道骨的劲儿。
他不由自主地抿了下唇。
眼前的景象，让陆离意识到，神的法力究竟有多强大。他心头的那个欲望，此刻又开始暗暗膨胀起来。
他要飞升，他一定要飞升。
陆离正在出神，浑然不觉息闻早已转过脸来。他凝视着陆离，目光分外温柔。
“发什么愣呢？走了，咱们过江去。”
到了对岸，陆离说道：“就送到这儿罢。今日多谢。”
息闻故作不解：“怎么就到这儿了？”
“怎的，你还想随我回桃花源？！”陆离深感大事不妙。果然，息闻反问道：“不然呢？”
得，又让这混蛋给耍了。
两个时辰后。
陆离怒气冲冲地往前走，息闻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吹着口哨跟在他后边。“俊游，咱俩这么走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死了就到头了。”
“那可不成，”息闻吐掉草茎，“你一人茕茕孑立，孤独寂寞，须得我陪着，方能形影相吊。”
陆离差点拔剑。
“行了，”息闻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不和你闹了。你又不是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去十万八千里，咱们走天上，省得‘到乡翻似烂柯人’。等到了桃花源，我教你御剑，权当赔罪，好不好？”
陆离被他弄的彻底没辙了。
桃花源。
源中有溪，谓之“桃花古津”，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人们往来种作，无不怡然自乐。
“快看！那是什么！”忽然，有个在田间玩耍的小孩大声叫道。
大家纷纷抬头看去，只见蔚蓝的天空中，有二人腾云驾雾，在青山绿水间自由翱翔。为首的见底下聚集了一群人，便径直俯冲下去，高呼道：“父老乡亲们，久违了——”
陆离：“……”他强忍着大喊的欲望，在息闻耳边冷冷道：“你倒是自来熟。”息闻回过头，笑靥盈盈：“一回生，二回熟——”
于是，在众人的围观下，这两位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就这么在桃花溪里摔了个狗啃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青溪几度到云林（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