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寥落星河一雁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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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闻料定，天帝就算再好脾气，也绝不会有兴致亲临瀛洲山，看两任冬神叮叮咣咣地打架。
没成想，天帝还真就纡尊降贵地来了。
顺便带上了陆离。
天帝往镜湖畔一站，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开始吧。”
息闻足尖点过湖面，那镜湖霎时结起一层薄冰。陆离挽个剑花，任阡陌划开冰面，而后纵身掠起，踏着浮冰，步步化作春水，在身后留下一道晶莹足迹。他飞出一张黄符，息闻周遭立马燃起烈焰。息闻双掌合十，鼓袖灌满罡风，火借风势，转瞬又反扑向陆离。他悬在半空，调侃道：“好身手，俊游，这破冰之能，做冬神委实是屈才了，你该去司春才对。”
陆离被他说中痛处，登时恼火，飞身过来，两指并拢，直取息闻腰穴。息闻侧身闪过，旋即屈指作爪，抓向他后颈。陆离一个鹞子翻身，在空中踢出一记扫堂腿，劲风直逼息闻面门。息闻仰面躲开，召来吴钩，朝陆离心口探去。陆离刚落地，便见那铁钩银光锃锃，已然到了他身前。他忙拔出阡陌，俯身格挡。息闻却手法奇诡，吴钩犹如跗骨之蛆，避开了剑锋，一把勾住陆离衣领。陆离情急之下一剑挥出，劈空斩风，竟将息闻衣袖削去半幅。息闻毫不在意，一拽吴钩，陆离便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中。他顺势搂住陆离，笑道：“俊游，你给我来个‘断袖’，是想影射点什么呢？”
陆离欲挣，无奈动弹不得，只得咬牙道：“你他娘的！”
息闻早提了他领子，拎小鸡似的把他擒到天帝面前，道：“君上以为如何？”
天帝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俩，道：“我觉得，你们两个不像是在打架，更像是在……搬山。”
他硬生生地把憋在喉咙口的“调情”二字给咽了回去。
息闻松开陆离，指尖有意无意在他腰间划了一道。
流照桃花扇盖了满脸。
“对了，息闻啊，”天帝按了按眉心，“本君正好有个任务要交给四季司，你法力未被褫夺，不如就和他们一同去吧。”
“啥？！”息闻和陆离异口同声。
息闻怎么也没弄明白，帮个忙而已，为什么帮着帮着就把自己搭了进去？
“不行！”息闻断然拒绝，“君上，我赢他这一回，他必然怀恨在心，路上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离：“你也好意思说？”
天帝胸有成竹地笑道：“无需担忧，我已从五行司调了一位主神前来，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陆离：“？？？”
天帝结起法阵，对阵中道：“过来罢。”
忽然，陆离脚下一空，一并站在冰面上的息闻，“扑通”一声，掉入了湖中。
落水一瞬，陆离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是这什么鬼刚才不是还在冰上吗怎么能掉水里息闻呢息闻呢他也……”
他不习水性，拼命扑腾，很快便呛了好几口湖水。蓦然间，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他的腕子，把陆离拽出了水。
“陆离？”他睁不开眼，犹如即将溺死的人，紧紧抓住那手不放，边咳嗽边道：“息……息闻……”
“是我。”有人用衣袖替他拭了残水，温声道，“我瞧你二人面上相看两厌，想不到你却对他关心得很。”天帝拍着他的背，又关切道：“没事吧？”
“多谢……君上……”陆离几乎要背过气去，“可刚，刚才……”
“你转过去看看。”
陆离回头：“冰呢？！”
“呃……”
“来的莫不是水神大人？”陆离一脸懵。
“水神早死了。”一个声音在他身旁冷冷响起。
陆离定睛一看眼前人，顿时明白冰哪去了。
都他娘的化了啊！！！
赤明大大咧咧地朝天帝行了个礼，把腰一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离。“叫我干啥？”
“那个，不，不是在下……”陆离弱弱道。
“赤明，此番四季司将前往人间西域探查，本君担心他们火系法力不足，故特派你相助。”天帝又对陆离道：“近日，楼兰一带频频出现魔族行踪，七界向来泾渭分明，魔犯人界，恐有灾祸。恰好中原皇帝以厚祭向天请愿，希望我们出面，护送他的商队前往波斯。勿以善小而不为，本君应允了他。你们一边要调查魔族踪迹出于何处，一边要保证那路商队的安全。任务详情，我已悉数告知流照，尔等各自回去准备，翌日便出发吧。”
“君上，息闻他……”陆离不安地看着毫无动静的湖面。
“这不明摆着呢么，老息看不上你，不乐去，君命又不可违，所以躲在湖里装死呢。”赤明不耐烦道。
陆离：“……”
“赤明你少胡说八道！”赤明话音刚落，息闻就“哗啦”一下跃出了镜湖。“我俩掉湖里这事还得赖你，你倒好，搁这说什么风凉话。”
赤明闭了嘴。
“你怎么迟迟没上岸？”陆离问他。
“哟，俊游关心我呐，”息闻立马换了副面孔，“我这不是遍寻你不得，兀自在水下心焦嘛。湖中无你踪影，我还以为你被水鬼拖走了。”
天帝：“……”
“赤明，”他对火神道，“忘了说一声，旅途艰险，息闻和陆离，你且多担待着些，别让他们两个打起来。”
赤明：“……”
息闻：“……”
陆离：“……”
“搅屎棍被当成了和事佬，这回咱俩有好戏看了。”息闻悄悄跟他咬了句耳朵。
陆离深深意识到，此行不易，自己有两个目标要完成：一，不被赤明揍死。二，不被息闻气死。
打归打，闹归闹，息闻还是痛痛快快地在山上开了传送阵，照旧把冰雪输送过去。
神仙们对他感激涕零。
当然，陆离死也不肯叫那声爷。
几人散去，只留下天帝和流照在原地。天帝烘干了袍袖，注视着那潭明澈如镜的湖水。
“君上，流照不明白，您为何执意要让他二人同行？”
天帝望见镜湖再度结冰，意味深长道：“以他那性子，对陆离能放心的下？纵使本君不许他去，他也定要想尽法子暗中跟着，不如让他名正言顺地随你们前往。他自以为瞒天过海，演一出戏就能骗过本君，委实天真。不过，他既不愿待在天庭，本君不强求，莫如成人之美。”
流照拱手道：“君上英明。”
天庭上。
“来人呐来人呐火神殿又又又又走水了……”几名天侍正手忙脚乱地围着火神殿救火。赤明站在殿外，一筹莫展。
“老子不过是打了个喷嚏！”他揉着鼻子，不满道，“要是老溯还在，哪儿还能有这档子破事！”
陆离刚好经过，听见他抱怨，寻思半晌，鼓起勇气，上前道：“敢问赤明上神，水神大人……”
“不是跟你说死了死了吗？！”赤明瞪他，那架势，似乎恨不得冲着陆离再打个喷嚏，把他连殿一块烧了，“你还想听原因不成？！含冤而死！含恨而终！东曦君不辨是非逼死了他！这下你满意了吧！不该问的别瞎问，小心老溯的魂半夜找上你！”
陆离：“……”
这人当真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着，一碰就炸。
“东曦君……”他心下想道，“流照说他是个千载难逢的明君，怎的到了火神这里，却对他怨气冲天的……”
完了，想解决此类问题，还得去找那家伙。
瀛洲山。
息闻忧心忡忡地望着连绵不绝的蜿蜒山脉，自言自语道：“怎会这般巧……偏偏要走之前的老路……七界八苦，难道非要历遍不可吗？”
“息闻！”身后有人喊。息闻回首，笑了：“这么大声，不怕引来雪崩？冬神殿你都有了，总不能让我无家可归吧。”
陆离气喘吁吁地登上山顶：“少插科打诨，你一座仙山，自己住着，要有雪崩，我便心服口服叫你声爷。”
“你说的。”息闻吹了声口哨，霎时，旁边的峰峦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滔天雪浪，顷刻以千钧之势朝二人扑来！
“息闻！”陆离大惊失色，“你他娘的疯了吧？！我不给你陪葬！”说着，他慌不择路，竟要直接从山顶跃下。
“祖宗！”息闻始料不及，一时情急，反让陆离占了句便宜。他猛地拽住陆离，转头冲那山峰喊道：“滚回去！”
陆离：“……”
果不其然，雪浪一听，立刻乖乖掉头向上，“滚”回了峰顶。
“你……”息闻抹了把冷汗，“祖宗，算我求你了，别总拿命吓唬人，成吗。”
陆离：“……问你个事。”
息闻一屁股坐下来，三下五除二，就地捏了个小雪人。他二指禅戳出了雪人的眼窝，郁闷道：“讲。”
陆离蹲下身：“五行司水神，是怎么殁的？”
息闻一愣，不小心把雪人脑袋捏坏了。“怎么会想起问这个？”
“我想知道，”陆离盯着他，“我得尽可能多地了解天庭的旧事，不然我日日行走在九重天上，跟个傻子一般无二。火神和他是什么关系？”
“唉，”息闻给雪人重新安上了头，“我猜，你刚刚一定是听见赤明说了什么，好奇心害死猫，被他一顿臭骂，才上我这儿来答疑解惑，对不对？”
陆离：“……嗯。”
“俊游啊，你还是当个小傻子为好，知道太多，都是负担累赘。”息闻在雪人脸上抠出一道豁口做嘴巴。
“你说不说？”陆离不悦。
“ ……赤明，与水神溯珠，乃是莫逆之交。水神当年因玩忽职守而酿成大祸，被贬为凡人，他无地自容，便自尽了。赤明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息闻淡淡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有什么意思。”
“那东曦君呢。”息闻手中动作一滞。“众神皆道你同他极为神似。”
可怜的小雪人彻底碎成了渣。
“我么……没见过他，不认识，不知道。”陆离觉得，他这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过他声名在外，从史书到先神，无不交口称赞，我一介后生，岂能与日月争辉。”息闻堆了个新的，继续不厌其烦地给它塑形。
陆离观察着他的神色，拣了根树枝插在雪人身上。“你活了千年。”
“是啊，”息闻瞅瞅树枝，“你今日兴致不错，居然没一脚踹翻我的雪人儿。”
陆离：“……你也算后生？”
息闻捏好了雪人的五官，“或许跟那位活在传说中的东曦君比起来，我永远都是个黄疸后生——哎你看这小人像不像你？”
陆离：“……”
还真是。息闻这厮，根本没安好心。陆离看着这个与自己酷似的雪人，突然后悔方才没一脚把息闻踹翻。
次日，六人上路。流照领头，赤明殿后。并不是大家有多么需要保护，而是因为赤明走过的路，全都烫得下不了脚。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息闻边走边哼。
赤明没听过，只觉新鲜。
流照习以为常。
洛水耳背听不见。
成深敢怒不敢言。
陆离实在受不了了，回头吼道：“你给我闭嘴！”
息闻的歌声戛然而止。
结果，没多时，陆离脑后又响起了“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要甚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听到最后那支曲，陆离忍无可忍，一拳挥过去：“有完没完！”
息闻在陆离怼到他脸上之前，还不忘紧着加了一句：“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咱们为什么不御剑？”洛水问道。
流照：“避免灵光毕现，被魔族看到。”
陆离：“有人没剑。”
息闻：“我可以……御钩！”
成深被后面这俩人吵得拿拂尘蒙住了脑袋，活像一只白毛怪。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流照找了片有石头的空地，道：“走一天了，委屈大家，先在此歇息一夜吧，咱们明天一早进城。城中有客栈驿馆，骑上马，便能省时省力许多。”几人团团围坐，陆离主动去附近的林子捡了些枯枝来，一起堆在空地中央。
“冷。”流照在石上缩成一团，抱怨道。
五人齐刷刷看向赤明。
赤明：“干啥？都瞅我干啥？你们自己有手有脚的，拿木棍搁树干上钻呗，我又不是打火石。”
息闻瞥见陆离打了个寒战，对赤明道：”明兄，行行好。“
赤明：“……”他环顾众人，道：“我管挖不管埋，火你们自己灭。”
陆离心道：“不就是让他生个火吗，还能怎么——”
只听“砰”地一声，赤明一掌拍在地上，顿时，从那堆枯枝到几里外的树林，全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陆离：“……”
还能怎么样呢，就这样。
赤明问：“暖不暖和？”
息闻：“我要熟了。”
赤明：“该。”
息闻弹指间熄了林中大火，转头留给陆离一个嘲讽的微笑。
陆离：“……”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洛水随口问道：“陆兄在凡间时，住在哪里呀？”
“桃花源。”
“息闻，”流照笑道，“想必你也随陆兄弟去过那儿罢？”
两人对视一眼。
陆离：“他死缠烂打。”
息闻：“他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寥落星河一雁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