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青溪几度到云林（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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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狼狈不堪地从溪水里站起，浑身湿透。他火冒三丈，将倒栽葱似的息闻从泥中拽出来，没好气地往岸上一扔。“让你不看路！”
息闻的样子比醉酒那天好不了多少，“这不是……光顾着看你了吗……”
陆离：“……”
他很想知道，此刻若把息闻溺死在水里，算不算弑神。
两人的衣裳皆已是拖泥带水，陆离的武服尚可，息闻却惨得多，一袭飘逸白袍紧紧贴在他身上，几近透明。陆离无意间往他身下瞥了一眼，登时愣住了，随即满脸通红。
息闻：“？？？”
桃源中人纷纷围了过来，陆离顿觉窘迫，忙别过头去，生怕有人认出他。
“咦，这不是陆家老二吗？”
陆离：“……”
丢人丢到家了。
“小陆哎，你不是修仙去了咩，咋介么快就回来了？”有一老妪问道。
“对啊陆二，你咋从天上掉下来了，发生嘛事了？”
陆离：“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懂啦，咱陆二这是得道成仙，下凡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呦他老陆家祖坟上这回可要冒青烟了哈哈哈哈哈……”
“拉倒吧你可，咱这都没坟，你上哪冒烟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离：“……”
息闻：“……”
陆离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对息闻低声道：“走。”息闻不明所以，“往哪走？”
“你……”陆离被他气的没了脾气，只好咬牙道：“你不是……要跟我回家么，跟上。”
“咦，陆二，这个是你什么人呐？眼生没见过。”有人注意到了息闻。
陆离抹了把脸上的水，尴尬道：“他是——”
“啊，”息闻泰然自若地搭上他的肩，抢白道：“我是他男人。”
陆离：“……”
众人：“？？？”
息闻瞥见陆离脸色发青，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过去，忙又道：“方言，方言，用中原官话讲，就是‘友人’。”
陆离：“……”他刚欲反驳，抬眼时却正迎上息闻春风满面，不由语塞。
算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快走，随我回去换衣裳。”陆离迫不得已，拽了拽息闻的袖子，想把他带走，不料却被息闻一把扣住手腕。
“千里迢迢回到家，怎么能这副样子去见伯母呢？”
“还不是你害的！”陆离怒容顿显。
“好，好，是我害的，我错了。”息闻毫无诚意地道歉，“祖宗，先过来。”
陆离蹙眉：“你又有什么幺蛾子？”
息闻不答，一手牵过他，一手发出柔和白光，轻覆陆离胸膛上。霎时，那白光犹如素纱一样随风飘起，环绕在二人周围。陆离惊讶地看着自己从胸口开始，脱胎换骨般一点点褪下了那件沾满泥的衣服，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身圆领收腰的窄袖，银扣皮护腕上，钉着几枚黑曜石，显得堪堪利落。光隐时，两人身着衣物皆已是簇新。
息闻眼里含笑，轻声道：“走了？”
陆离：“……”
围观之人全都目瞪口呆。
“这……真是神仙啊？”
“陆二他……领了个大仙回来？！”
陆离：“…………”
“你能不能松开我？”
息闻却只攥着他的腕子不放，“不是说要带我回家的吗？我眼神不好，可怕跟丢了。”
陆离：“………………”
路上，陆离忽然想起方才对话，“‘去见伯母’，你知道我爹……”
“知道。”
“我从未告诉过你。”息闻看他一眼，“你不说，我便不知了？”
陆离蓦地停下脚步，“你打听我！”
“你又不是奇闻异事，我打听你做甚。”息闻终于松了手，“俊游啊，咱们俩从前可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忘了？”陆离只当他说的是醉酒那次，心下料想神仙自有法子了解自己，便不再多问。
行不多时，息闻便发现，原本鳞次栉比的屋舍，倏然止步于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旁。草丛中隐约现出一条曲折小径，一直延伸至远处一座孤零零的木屋前。
陆离指那屋道：“到了，我家。你来过。”
息闻那回醉的七荤八素，莫名其妙误入了桃花源，莫名其妙跑到陆离家房顶上解手，莫名其妙被胖揍了一顿，然后莫名其妙被捆成蚕蛹扔了出去……
息闻敢说，倘若不是他宿醉醒来没失忆，挨打的前因后果到今天都串不明白。
因而，他也就不可能注意到，陆离家的位置的特殊之处。
“你们家为何不比邻而居？”
陆离拨开杂草，冷冷道：“没你的事。”
息闻：“……”
门被打开的一刹，息闻只觉一股浓浓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那是九重天不曾有过的温暖气息，是活生生的凡人居住在这里的标志。
尽管味道有些奇怪。
只见屋内站着一名青年男子，打着赤膊，正把一张矮凳往桌边挪。那人一看见陆离，立刻又惊又喜，上前一把抱住他，道：“阿离！”
男人张开臂膀的瞬间，息闻就明白，那股“烟火气”是从哪来的了。。。。。。
“哥，”陆离拍了拍他，“我回来了。”
“你这又是几个月不回家，可想死我和娘了。”说着，男子朝屋里喊道：“娘，老二回来了！”
屋里随即迎出来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眼含泪光，颤巍巍地握住陆离的手：“离儿啊，你总算回来了……”
“娘，孩儿不孝，让你惦念了。”陆离嗓音发哽。
息闻看着他们，忽然纳闷自己怎么没有过这般母慈子孝的经历。
是了，他是神仙，跨越千年岁月，早已记不清那些与亲情有关的过往了。
或是说，他压根没有亲人。
在息闻最初的记忆里，只有一座山。
不知为何，他忘不掉的，唯余那座山，和山顶上伫立着的一个白衣人。
他仿佛被镇压在万千枷锁中，不得脱身。
而白衣人来到他面前，温柔地对他道：
“我予你慈悲之心，赋你千岁之寿，愿你在此，看透尘世喜怒哀乐，阅尽人间悲欢离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他永远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哎，这位是……？”有人打断了息闻的沉思。息闻抬眸，见男子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小可息闻，此番有幸随俊游回乡，特来拜访伯母，昆仲。”
“啊……”男人露出亲切笑容，抱拳道，“幸会，幸会，在下陆疏，阁下既是舍弟带来的贵客，便请坐罢。”
陆离听了，很想告诉他哥，这就是那位半夜在他们家屋顶……的……
罢了，给他留点面子。
令陆离意想不到的是，寒暄过后，息闻一抖乾坤袖，竟然将出了成筐的新鲜时蔬和细巧果子，外加两盒精致糕点。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笑着对陆疏道：“一点心意，聊表寸心。”
陆疏：“……”
陆离：“……”
于是，在一个时辰后，息闻凭借着礼品和一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三寸不烂之舌，成功得到了陆疏与陆母的青眼。
陆离在一旁，对这人的手段真是……无言以对。
陆疏对息闻相见恨晚，陆母恨不得他才是自己儿子。
陆离：“……………………”
他感觉自己把息闻带回家，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
陆母炒了几个菜招待息闻，被他的“花言巧语”哄得合不拢嘴。陆疏更是二话不说，给息闻准备出一套上好铺盖，直接搬到陆离房间。
陆离：“………………………………”
晚上，二人躺在一起，不约而同地开始回想起一天里发生的事。
陆离用余光撇了一眼息闻，黑夜中，他的侧颜轮廓变得模糊了些许，却别有一种英俊。那两瓣唇仍旧红润，在月光的映照下，轻而易举便能让人产生不可名状的情愫。
他怎的这般好看。
陆离早已领教过他的法力，知晓他是冬神，却在此刻，无端有些遗憾。
他为何不去司春？
分明是一个融冰化雪的人啊。
“俊游，”息闻突然开口，“桃源中人，对你修仙一事，是不是都——”
“嗤之以鼻。”陆离淡淡道，“你看见了。这回可以好好笑话我一番。”
“俊游，”息闻支起身子，认真道：“我从来没这么想。”
陆离不语，闭上眼佯睡。
息闻沉默片刻，问道：“我不明白，修仙并非罕事，那帮人到底笑你什么？”
“笑我，成天做白日梦，一事无成，净想着得道飞升。”
“你如今修为不差，让他们见识见识不就行了？”
陆离叹了口气，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晃了晃，“这才是最为蹊跷的。一进入桃花源，我便会法力尽失，与凡人无异。”
息闻：“！！！”
他一把抓住陆离的手，为其切脉，“奇也怪哉，脉象如常，不像是中毒中咒，怎会……”
“不知。”陆离抽回手，“自我得到阡陌，一直如此。”
息闻：“……”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拼命想成神的原因。我自始至终，不过想要扬眉吐气而已。现下告诉你了。”
“做神是很累的，不似你想的那般风光。”
“但我希望有朝一日，能证明给他们看，是他们都错了。”
“俊游，”息闻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我知道，你很在意他人的看法，但那又何必？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更扼杀不了他们的心念。只要你认为是对的，就足够了。”
“不必安慰我。”陆离转过身，面对着墙，闷声道，“我习惯了。”
他想起大哥和娘对待息闻的态度，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幼稚的嫉妒，遂又酸酸地加了一句：“你可真招人喜欢。”
息闻听得莫名其妙，看着他的后背，摇了摇头，复又躺下，睡了。
旦日一早，陆离醒来，一侧目，息闻已不在身旁。他翻身下床，穿衣时，发现护腕上的黑曜石不知何时少了一颗，环顾四周，却了无踪影。陆离也没太在意，抻了个懒腰，走到屋外，看见大哥正在劈柴，忙上前道：“哥。”
陆疏见了他，笑道：“醒了？过来搭把手。”说着，递给他一柄斧头。陆离接了，边砍边问：“息闻呢？”
“哟，一起来就找他，你俩感情挺好啊。”
陆离：“……哥你别瞎说。”
“哥可没瞎说，你夜里睡觉都搂着那小子，关系能差了？想当初咱俩一个被窝时，你那小腿，总把哥踹的老远，半点不让近前，唉……男大也不中留啊……”
陆离：“……哥，你，你说什么……”
“哥半夜去看你俩，人家小息搁床上规规矩矩地躺着，你倒好，半个身子都趴到人身上了，头还枕在人胸前，睡得那叫一个香……”
陆疏犹在兀自感慨，陆离嘴角不住抽搐，表情十分精彩。
“这，这不可能……”
“哎对了，我关门那会，被地上一个玩意硌了一下，就捡起来放桌上了，你瞅瞅去，是不你的？”
陆离瞥了一眼桌子，险些把手砍了。
那枚黑曜石，正闪烁着幽微的光泽，静静地躺在桌角上。
陆离：“……”
“哥，”他有气无力道，“我，我去找息闻一趟……”
“啊，他在里屋，帮娘烧火做饭呢。”
陆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青溪几度到云林（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