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珠帘暮卷西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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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鹤楼上。
息闻临江而望，注视着淅沥春雨下泊岸的渔舟。“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他迎风展臂，指尖触及雨点，凭空捏出一朵水花。
“我最喜这雨，比九重天的落雪还要好上几分。今朝四美具二难并，权当是老天替我向你赔罪，怎么样？”
“借花献佛，”陆离端坐楼中，竹帚搅得沸汤翻滚，“我不领情。”
“这可叫我为难了，俊游，你就非要烟波江上使人愁么？”息闻很忧伤地叹了口气。
陆离撇去茶沫，吹了两下，“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息闻：“……”他转过去凭栏观景，不一会又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楼顶果然好风光，那一派凄凉萧条可以尽收眼底。只可惜你我都是没有福分的人，竟再不能感同身受一回清明节了。”
“别在那文绉绉的掉书袋，想死就直说，我送你一程。”陆离头也不抬，喝了一口明前，蹙眉道：“新鲜劲儿一过，品着都嫌老，跟你似的。”
息闻：“……”
“俊游，你过过清明吗？”陆离觉得他是在没屁找屁放。
“废话，桃花源连坟都没有，哪来的清明。倒是寒食，年年都不落，从前一经那天我就闹肚子。”陆离翻了个白眼。
息闻用袍袖抹了一把栏杆上的雨珠，“咦，好恶心。”
“恶心你还抹。”
“你会错了意，我说的是你腹泻。”
”……“
陆离撂下茶，“屎尿屁嗝乃人之天性，谁也免不了。怎的，你不是人？”
“我真的不是啊，”息闻笑眯眯道，“我是神仙嘛。”
“是么，”陆离冷笑，“那是哪个混蛋在我家房顶如厕？就没见过你这么当神仙的。”
息闻凑过来，胳膊搭在他肩上，“还请赐教，我该怎么当呢？”
陆离：“没当过，不知道。”
“是么？”息闻故作惊讶，模仿着他的口吻道，“那是哪个美人一心想飞升？居然没有未雨绸缪吗？”
陆离被“美人”二字噎得够呛。
“不消你管，”他清了清嗓，“反正我——息闻把你那脏袖子给我拿开！！！”陆离才发现，息闻抹过泥水的衣袖已在他身上待了多时。
息闻一抬手，陆离看见肩上顿时现出一片泥渍，勃然大怒，“你贱不贱！”
息闻只是嘻嘻笑。
陆离为人，他看不透，又看得太透。这人的喜好实在是难以捉摸，今天尚且对着落花流水伤春悲秋，明日说不定就能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比自己装得还像。
但他的欲望只有一个。
那就是飞升。
飞升是要靠机缘际会的，你在人界做上皇帝都未必能轮个天兵当，但说不定沿街化缘化着化着就得道成仙了。这番话，息闻对他说过多次，然而陆离不听，那执着劲儿，如同他生来便属于天界，心心念念要回家一般。
佛尚只度有缘人，更何况，息闻不是佛。
他觉得陆离无药可救。
然而跟走火入魔比，还差了一点点。
他见陆离的一霎，便能看清他的眼底，除了那欲望，什么都没有，实在是干净得很。息闻见惯了人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偶然对上这样纯澈的目光，竟被狠狠刺了一下。
据他所知，能有这种眼神的人，一种是心无杂念的，还有一种是心智有损的。
可陆离明显不像个傻子。相反，围绕欲望而生的思量与日俱增，多的令息闻发指。
两个人都认为对方身在福中不知福。
最终，干腻了冬神的息闻顺水推舟“送个人情”给陆离，借着预谋好的打架，把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了他，自己则溜之大吉。
事情闹得沸反盈天，息闻却求之不得。用流照的口放出风声，也免得当面向天帝请辞。
他觉得自己可真是太聪明了。
不过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乐极生悲。
息闻千算万算，没算到陆离是个睚眦必报的。天帝没翻他旧账，陆离翻了。
陆离这边也没好到哪去。
第一天，因为不适应天庭作息，起得晚了，朝会来迟。
第二天，因为轻功不牢，失足掉下云端，落入瑶池中，砸死了王母养的一条锦鲤。
第三天，因为迷路，误入云锦宫，被正在沐浴的织女一个大嘴巴子扇了出来。
第四天，……
第不知道哪一天，陆离正在殿外散步时，碰见了一个赤眸红发，身高九尺的壮汉。那汉子犹如一个大火球，陆离刚一靠近他，便热的汗流浃背。二人面面相觑，汉子怒道：“你瞅啥！”
陆离：“……”
他不想惹是生非，转身就走，谁知领子一紧，竟被那大汉徒手拎了起来。
“想跑？”陆离拼命挣扎，“你干什么！”
“小子，新来的吧？”大汉打量着他，突然眉头一皱，“你……是不是那个削了老息的？”
陆离挣不脱，只能像只吊炉烤鸭一样，翻着死鱼眼道：“……是。”
“我去！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老子正要替老息出气，你就送上门来了！”他把陆离往地上一扔，浑身燃起红光，“你恃强凌弱，算什么英雄好汉！来来来，跟我打一架，赢了老子，你才是真男人！”
陆离：“？？？”他摔得眼冒金星，不明白怎么又招上了这位，“阁下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汉子冷笑，“老息被你害的贬到了凡间，有啥子误会？”
问题在于，这跟您老有毛关系？！！！
眼见那人已经开始撸袖子，陆离自知以神官之身，万不可随意动手，爬起身撒腿就跑，却让一道火墙挡住了去路。
“赤明！”就在这时，救星出现了。
流照不可思议地看着俩人：“你们在……在干什么？”
陆离：“这位上神看我不顺眼，想揍我。”
流照恍然大悟，问他：“你是不是同他对视了？”
“……”
“咳，陆离，这是五行司火神。”流照尴尬地小声道。
陆离瞟了一眼不远处那道火墙，“真是人如其名。”
“他……脾气比较暴，最讨厌别人盯着他看。人不坏的。”
陆离揉着被衣领勒得生疼的喉咙，强笑：“嗯，是吧。”
“赤明，”流照对火神道，“他和息闻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赤明：“……”
流照好言相劝了几句，便轻而易举地送走了火神，把陆离佩服得五体投地。
“自你来了，冬神殿就没消停过。”流照叹了口气。
“……抱歉，”陆离低下头，“可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啊，先不必急着学人情世故，先把主业干好再说——息闻可给你留了一大堆烂摊子呢。”
确实是烂摊子。
不知怎的，今年大暑格外热，神仙们纷纷去找冬神求冰。往日，息闻虽不在天庭，但每到立夏，他都会施法在冬神殿门前开个地窖，里面满是冰块。瀛洲的冰雪会通过传送阵源源不断地运到窖中，直到盛夏结束。
然而，陆离并不会制冰。
面对着一群翘首以待的男女老少，他用尽了法力，累的满头大汗，也没弄出半点冰碴。酷暑难熬，天帝无奈，下旨开启御用冰窖，将储藏的千年寒冰尽数拿出，堪比开仓放粮。陆离不甘心，对着那冰又比划了几下，结果冰块居然，，，化了……还顺便在原地长出了一棵绿油油的小草……
陆离：“……”
他不理解。
他分明是冬神，为什么还造不出冰啊？！
这就好像一个农夫不会种地，一个渔民不会打鱼，一个商人不会做买卖……
“忘了告诉你，神官的职位是可以替换的，而法力不能，须得自行修炼。”流照在他身后道。
陆离：“……前辈你不早说。”
众神这边，已然群情激奋，对陆离日益不满。
“什么冬神啊！连块冰都制不了。”
“就是！以前老息在的时候，可从来没出过这档子事！”
“热死了！也不知道他这冬神怎么当的。”
陆离初来乍到那会，没一个人理他，现在有求于己，便一窝蜂地跑到冬神殿索要，仿佛理所应当一般。没遂了他们的愿，就要恶语中伤，落井下石。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感慨也没用，当下唯一能解决他燃眉之急的，恐怕只有息闻了。不过……
让他卑躬屈膝地去求息闻？呵，做梦！
于是，宁折不弯的陆离去了春神殿，低三下四地请流照代他走一趟。
流照：“……”
瀛洲山。
流照沿着山路一径寻上去，所至之处，冰雪消融，遍地生春。她忽闻得一阵埙声，便知息闻已来。果不其然，一抬头，息闻正倚在松树上，忘我地吹着一支《梅花三弄》。
“你倒是快活，可害苦了我。那陆离当真能做冬神吗？怎么什么都不会，反倒有点儿司春的潜质，霜雪见之，如避蛇蝎。现下大家皆在叫苦热得很，天宫存的窖冰也不够了，君上那边，我都没法交差，还不如你在时好。”
息闻恍若未闻，直到细细地吹完了那支曲子，才跳下树来，不紧不慢道：“好说。你示过君上，把他请来做个见证，让我同陆离再打上一场，等这小子输的心服口服了，朝我磕个头，叫声爷，我就出手，帮他这个忙。”
流照：“你……？”
“他打的什么鬼主意我能不知道？分明是走投无路了，又撂不下面子，故托你来做说客。”息闻收起埙。
“……你不怕败了，教人贻笑大方？”
流照身畔有桃花飘落，息闻伸手接了，拈花一笑。
“放心，这局，我必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珠帘暮卷西山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