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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窗含西岭千秋雪 ...

  •   门口站着一名黑衣男子,身形瘦削,脸部轮廓分明,鼻梁英挺,只是两瓣色泽浅淡的薄唇,显得整个人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好在他长了双杏眼,不偏不倚地中和掉了那点冷硬,经脑后不经雕琢的银冠束住垂下的长发一衬,便是个男人,亦担得起一句“倾国倾城”。

      洛水呆若木鸡,眼睛几欲要挂到他脸上,连一向追着洛水屁股后转的成深,此刻也不禁啧啧赞叹。

      这人身上的玄衣,经纬隐约可见,显然不是什么珍贵布料,全身上下,唯剩腰间一条玉带还算个值钱物件,也属于神官通用的装束。乍一看,在九重天神仙中,此人肯定称不上年岁大的,但却丝毫没有少年人该有的青涩活泼劲儿,反而透露出一股子老成持重。

      流照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眉梢不为人所察地抽了抽,似乎若有所思。

      唯一脸色不大好的是息闻。他立在书架旁,直勾勾盯着他用春宫调戏过的那人,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离踏过门槛,负手走来。这三位都很识趣地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毕竟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谁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被殃及池鱼。陆离径直走到息闻面前,一言不发。两人身量相仿,一时间,谁也压不过谁的气势,就那么杵在原地僵着,任火药味弥漫在这一间小小的书阁中。

      空气寂静得可怕。

      终于,息闻嗤笑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陆离上神,你我还真是……冤家路窄。”陆离却并不回击,而是继续选择沉默是金。

      两人对视了一炷香,全然不管旁边尴尬的三人,若是不知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恐怕要以为是在眉目传情。陆离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息闻面上拽回来,缓缓开口:“我是特意为你来的。”他声音低沉动听,然而远不及他出口的那句话更吸引人。

      流照:“……”

      洛水:“???”

      成深:“怎么……感觉怪怪的?”

      息闻闻言一怔,随即眯起眼:“怎的,专程来看我笑话?”

      陆离漠然地摇了摇头:“不是。”

      这话教息闻堵得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再看陆离,那人举手投足间一派斯文,哪像是个会挑衅打架,还给人下绊子使坏的“小人”?

      因此,在给三人的第一印象上,陆离完胜。

      “君上有旨,着你回瀛洲暂住,这段时日,不会解除你的法力,待你休整完毕,再回天庭诣见他,方可下山。”陆离语气平板得像是在背书。

      流照预料到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连忙带着四季司那俩人溜走了。

      谁料流照他们刚一走,息闻竟像换了个人似的,腰板当即松垮下来,懒洋洋地往书架上一靠,挑起半边眉,道:“俊游,你莫不是想我了?”

      陆离:“……”

      他这才露出些许表情——尽管是一脸嫌恶:“你戏做够没有。”

      “没呢,还得一阵子,这群妙人儿啊,难哄。”息闻抻了个懒腰,险些倚倒了书架。陆离赶紧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木柜,听他又道:“不过能和你名正言顺地打上一架,也算值了。”

      陆离面无表情:“咱们俩打过的架还少么。”

      “通共没见过几回真章,无聊。对了,你这几天借口支使的我好啊,最毒不过陆离心。“息闻后知后觉,脸一黑。

      陆离:“……彼此彼此,你拖的我三天下不来床。”

      息闻锤他一拳:“你是伤了筋,还是动了骨?”

      陆离受了拳头,也不恼,只揉着小腹,道:“大概是心吧。”

      息闻:“……敢情找我要桃花债来了,那对不住,走了。”

      陆离叫住他:“君上那里你是怎么说的?”

      息闻笑而不答。

      出殿没几步,息闻便碰上了等候多时的流照。流照同他并肩而行,边走边道:“我记得,你刚飞升上来时,终年不冻的瑶池结了厚厚的冰,冷风穿堂而过,连天殿中的三昧真火都生不起来。灵光笼罩在天庭上,三天三夜才熄灭。”

      息闻赧颜:“好汉不提当年勇,都过去了。”

      流照感叹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你知道么,陆离这次飞升,阵仗比你还大,直接击穿了天劫台,到现在还在修缮。光是君上的玉案,就被震碎了七个。”

      息闻:“……”他皮笑肉不笑地撮着牙花:“你是诚心给我添堵么。”

      流照:“……”她合起桃花扇,对息闻道:“你不要埋怨君上。他其实……待你不错。陆离找他时,原本提的是让你留在冬神殿侍奉他,但君上回绝了。他也没追究你以往的旧账不是?他一直在回护你。”

      息闻不作声。

      “还有,我有个疑问,怎么这般的巧,你刚遭贬,仇家就飞升了?”流照问道。

      “或许因为我是个扫把星,人人除之而后快,他恰好为民除害,众望所归吧。”息闻强笑。

      息闻回了瀛洲。千年以来,他头一次感觉到,瀛洲山上,竟是如此寒冷。整座仙山万籁俱寂,大风扬积雪击面,仿佛少了一人,便被抽走了灵魂。息闻念着那人,心中忽然很不是滋味,他呆呆地立在风雪中,不知不觉,身影已与漫天鹅毛融为一体。

      陆离碰了钉子。

      在他的想象里,神仙们对新飞升的神官不说似人间权贵急着巴结讨好,好歹也是礼数周到,彼此相安的。不想,几□□会下来,八方仙能没一个跟他搭话,即便他紧着上前打招呼,人家也是爱答不理。陆离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去求教有过一面之缘的四季司。然而,洛水对他逼走息闻一事耿耿于怀,一问三不知;流照和息闻情谊深厚,他干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成深那个娘娘腔他又瞧不上……顶着一鼻子灰的陆离,终于理解了息闻当初对他说过的话。

      “你所以为的九重天,不过是冰山一角,非要一头碰上去,日后定会找后悔药吃。”

      最后,还是流照心软,提点他道:“先来后到,难免会有人排外。你又是司冬的,为人恪尽职守,可谁喜欢挨冻?自然受冷落。”

      陆离不服:“那息闻分明人缘——”

      “你看他有几日在九重天?”

      陆离: “……”

      流照叹气:“他聪慧,此举,实属无奈。”

      陆离穆然片刻,“上身可否与晚辈讲讲,他为人到底如何。”

      流照笑了:“这我可说不好。单他那双眸子就有趣的很,若是着意与人结交,眸中便含情带笑,令人难以招架;若是遇了憎恶者,则眼里森凉,让人如被冰雪,即使他满面春风,那人也会不寒而栗。”

      陆离想起每次息闻见他时的眼神,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这人啊,初见印象不深,过后却难以忘却,之前有一回朝会,他心血来潮去参加……”

      当时,天帝尚未上朝,大家正在阶下交头接耳,倏然天色骤变,转眼间狂风大作,柳絮纷飞,霜雪覆满青砖玉瓦,流曳的浮云凝成冰晶,细碎撒了一地。琼楼玉宇的廊柱爬上层层琉璃,将天殿中的烛火映得熠熠生辉。

      “冬神到——”

      众神惊愕抬眼,只见一名仙人素衣猎猎翻飞,拖尾散发着细长而冰凉的薄雾,如白鸟般轻盈掠过高阁鸾驾,在一片“欲辨已忘言”的惊叹声中翩迁而至。一时之间,神仙们纷纷感觉脊背上涌起一股凉意,不由都打起了寒战。仙人伫立在殿上,修颀俊逸,自衣摆露出几道天青,袍袖层叠,诸神却分明能透过鲛纱,瞥见其下一段酥臂。仙人生得白皙,岫玉簪绾起一头墨发,如冰似雪,凛然不可侵犯,令人望而却步。唯有深邃眼窝中的那一双桃花眼,似春水流波,藏着些人间情意。

      少有人认得他,还以为这仙人是新飞升的,又嫌他周身寒冷,遂皆对他敬而远之。只有春神流照迎了上去,问道:“瀛洲光阴可好?”息闻指尖拨开她面前挡着的桃花扇,莞尔道:“甚佳。”

      桃花扇上结了冰。

      流照:“……”

      息闻:“……”

      “息闻,近日在人间如何?”天帝威严的洪音传来。

      息闻回身长揖,道:“禀君上,一切安好,无他。”

      天帝坐定,又问:“你那法器……用着还称手么?”息闻召出吴钩,双手呈上:“称心如意。”

      方才笼罩在仙人身上的神秘氛围一扫而空。

      一看见这把造型奇特的法器,神官们霎时就明白,此乃何方神圣了。。。。。。

      “晚辈觉得,君上好像……十分偏爱息闻上神。”陆离垂眸。

      “是啊,连你也看出来了,他还不自知呢。”流照连连摇头,“救不了他。”

      “那为何……”

      “为何?”流照想了想,“君心难测。但我猜,应当是因为,他的言行举止,像极了东曦君吧。”

      陆离一脸茫然。“东西君?”

      流照有点讶异地瞧着他,“你不知道?”

      “妖魔界有句俗语,叫‘东曦既驾,僵卧长愁’,就是说,倘若东曦君来斩妖除魔,那他们就只有洗干净脖子坐地等死的份儿。”

      陆离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东曦君,乃是上一任九重天帝,原名茕岭。三千年前那场七界动乱,是他一力斩杀了反叛的魔君,平息事态,避免了生灵涂炭。而后,他的势力范围一度接近统一七界,可东曦君不仅没有唯我独尊,反而提倡各界自治,自己则一心拯救苍生。为此,天下人感念于他,送了他一个雅号‘东曦’。可惜,一千一百年后,魔族贼心不死,策划阴谋,联合妖、怪两界再次向天界发难。东曦君在大战中不幸牺牲,临终前,他将神君之位传给了一名得力干将,也就是如今的君上。”

      “遗容可瞻否?”

      “东曦君的尸骨经那一战灰飞烟灭,荡然无存,因而,历任天帝中,唯他没有玉棺供养灵体。”

      “这跟息闻有甚么关系。”陆离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不满,仿佛把息闻同一个亡躯了近两千载的人联系在一起,怪不吉利的。

      流照看出了他的心思,道:“皮相易化,但东曦君骨子里的那份从容气度,谁也学不来,直到息闻出现。了解前天帝的人,见他第一眼,便会在心里将他认做‘茕岭’。”

      “当然,我未曾目睹过东曦君风采,这些见解,许多都是我拾人牙慧,道听途说来的,你听听就算了,不必当真。哎,我还没问你,你和他……是怎么相识的?”流照很想知道,息闻那个故事在陆离嘴里是什么样子。

      陆离目光一凛,欲言又止。他放眼望去,天殿尽头,数不清的飘缈云雾正在随风缓缓流动。

      瀛洲山中的小木屋里,息闻抱膝而坐,透过那扇结了微霜的琉璃窗,眺望着覆满冰雪的峰岫山峦。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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