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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屋漏偏逢连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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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司众神来看望他,三人一言难尽地打量了他一番。
流照:“我记得你性子素来很好,为何会跟那凡人有这么大仇怨?”
洛水:“我记得你法力高强,为何会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成深与息闻一向不和,他甩了甩自己的拂尘,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记得,你没开罪过君上,为何会让他贬下凡界?”
息闻:“……”
他艰难地从床上支起身子,清了清嗓,扫视了几人一圈,一字一句道:“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首先,本仙君,没有,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成深:“说人话。”
“……”
“我们两个势均力敌,谁也没赢。”息闻闷声道,“那小子确实厉害,可再怎么,我哪能让他……”他摇了摇头,“可惜,我情急之下食了言。若说这仇怨,早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在天宫宴上喝多了跑人家房顶出恭让人家用马粪堵了嘴吧?!
“我一语成谶了,”流照叹道,“你位列仙班,却一直不在天上,君上想必早已对你颇有微词,恰好你闹出这么一桩,之前又有锦书在上,治你个玩忽职守之罪都是轻的,若再有谁傅致一个擅伤凡人的罪过参你,定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息闻苦笑:“你看我像是值得谁构陷的样子吗?”
流照:“……”
“谁真能参我一本,我还得多谢他,承蒙他惦念,还记着天界有我这么个冬神在。”息闻以手抚额。
“唉,这下好了,”洛水恹恹道,“ 四季司少了一位主神,要变三季司了。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哎呀,你愁作甚。”成深摩挲着拂尘,朝洛水抛了个媚眼,阴阳怪气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君上自会点人替他,四季司主神一个都不会落。再说了,咱们冬神不就喜欢待在凡间吗?这回可遂了他的愿。息闻上神清闲得很,在四季司连个影儿都见不着,有他不多,没他不少,什么也不耽误。”话音未落,成深便见一根闪着寒光的冰刺伸到了他鼻尖,连忙以拂尘来挡。息闻漠然收手,“你给我闭嘴。”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怎么,如此恩典,你不乐意?”成深得意地笑。
“行了,成深,差不多得了,你少落井下石。”流照白了他一眼,转而对息闻道:“我信这冬神之位还是你的。君上会念旧情,等你重新渡劫飞升,从头来过,一切都好说。”
“我这八百年,怕是早把他得罪透了,何时有过半点旧情?”息闻没精打采道,“这罚我是认的,我呢,天上人间本都一样,唯独担心这般情形,仅凭凡人之躯,和那厮再战,岂不是……”
“雪上加霜。”洛水同情地看着他。
“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到那时,我不被他弄死,也要先郁郁而终了。”
“啧,这有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息闻上神若是成年累月地当惯了人家的手下败将,也就不会在意了。”成深翘着兰花指,掩面嗤嗤。
“你滚!”息闻气得亮出吴钩。
“可别,”成深做害怕状,“在下奉劝上神,好好珍惜羽翼,我的拂尘可是不想被薅掉毛。等你成了凡人,我们就无福得见你那钩子喽——”
息闻语塞。
然后,秉持着“君子能动手绝不动口”的信条,把自己在陆离那里攒下的火,全都一顿“乒乒乓乓”地发泄在了成深身上。
翌日,息闻上了九重天,打算同天帝告别。天帝看着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息闻,温声道:“虽是借你锦书的名义,本君却委实自愧,做了这火上浇油之事。可不罚你,难以服众。”
“君上责罚的是,息闻并无怨言。”息闻拱手道,“而况,从前息闻久不司职,已酿成大错,单罚这一个,也是该的。”
天帝颔首,道:“你下去后,需勤积功德,争取……早日回来。只是伤势这么重,以肉体凡胎,就莫要再同人打了。不然,有个三长两短,当真成了本君的罪过。”
“帝君说的哪里话,我怎么敢。”息闻敛容,“君上眼眶都发青了,这几日为我,怕是没好生睡吧。心下过意不去的,应是息闻才对。”
天帝疲惫地摆摆手,强笑道:“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罢。别乱想那么多,你只管做你的分内事去。对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有件扫兴事,不得不提。”息闻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天帝却并不急着说,而是先给他赐了座,待息闻坐下,方开口道:“这话讲与你听,本不大好。但近日有人新飞升,那人恰好很有资质,本君就……索性让他接替了你的位置。息闻,可否怨我?”
息闻失笑:“君上莫要与我玩笑了,息闻岂是那般人。”
天帝似是松了一口气,又神神秘秘道:“只是本君还有句话要问你,你在凡间,可得罪过谁不曾?”
息闻懵懵然:“不……不记得啊。”
“这可奇了,”天帝轻咳一声,“那人来求本君,指名道姓地要你在临行前,替他打扫一遍冬神殿的屋瓦,说是请前辈指教。本君怎么也想不明白,扫屋脊同指教,到底有何关系……”
息闻:“……”
“本君也劝他洒扫庭除自会有人,但他铁了心,定要你来。”
“敢问君上,此人姓甚名谁?”天帝拄额,“让我想想……你且先喝口茶。”
结果,息闻茶刚进嘴,便听得他道:“好像是什么陆……离?”
“噗!”息闻一口茶全喷了出来。“还是陆齐来着……”天帝犹在思索。
息闻用袖口抹了抹嘴角,心中早把那姓陆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妈的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破事儿啊?!!!
先是寻衅滋事,又趁人之危,现在得了便宜还卖乖,竟要他去当仆役……
陆离应该庆幸没有在场,不然,息闻连一钩子捅死他的心都有了。
息闻知道,陆离很是聪明,怕正面刚不过自己,便去求天帝,想以势压人,天帝不明所以,糊里糊涂做了刀——陆离算准了,只要他一张口,自己哪怕再不情愿,也得给帝君三分薄面。
没辙了。
息闻站在那“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冬神殿前,忽然明白了,陆离的用心有多险恶。
“行,”他磨牙道,“陆俊游,咱们走着瞧。”
突然,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你不是要本前辈指教么,那我就好好教教你,什么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流照来看息闻时,差点被他惊掉下巴。只见那满头大汗的白衣仙人面容依旧俊美如昔,衣着也还算得体,正在神殿之上……拆家。
流照:“……”
息闻手持一块施了灵力的抹布,蹲在屋檐上,“仔仔细细”地把每一片瓦都掀起来擦拭一遍,然后反扣回去,于是,整个冬神殿上的琉璃瓦,都成了既不遮风也不挡雨的摆设。
虽然息闻常在瀛洲,冬神殿一直冷冷清清,但好歹也是个神官的象征……
在天界,拆了一个神官的殿,就相当于砸人家的场子,抢人家的妻妾,挖人家的祖坟……
这位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流照彻底无语了。
“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息闻抹了把汗,挽起袖子,“他也别想好过。”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流照实在是没眼看。
息闻轻哼一声,纵身飞下,稳稳落地。“非也,我这是作为前辈,教他做人——呸,做神。”
所以,当本以为得手的息闻上神,接到天帝应陆离的再三请求,让他整理冬神殿书籍的旨意后,差点喷出一口凌霄血。
息闻拉着一张陆离欠了他八百万的阴沉脸,跟来参加丧事似的,抱着一摞登记册,进了这许久未曾踏足过的冬神殿。他没好气地把登记册往布满积灰的桌案上一摔,结果被溅起的灰尘呛得泪流满面,几乎要窒息而亡。他拍了拍身上沾的污垢,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缓缓踱入了书房。那神情,非但不像是来做苦力的,反倒更像是个监工。
这里好歹以前也是他名义上的宫殿嘛!干什么跟个过街老鼠一样,自己回自己家,自信点!
不过,当息闻发现那房间里蜘蛛网挂了厚厚一层,书架边结着七八个白茧,房梁上还搭起个鸟巢时,就不那么自信了。
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难道说,欲记载典籍,必先……清理书架?
活计居然还带附赠的。
息闻皱了皱眉,嫌恶地掩住口鼻,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书架上轻轻一点,霎时,缕缕银光渗入书册,如破碎的满天星辰,挟走尘埃,随风而逝。他眼见着银光消散,才满意地抖抖袍袖,抽出一本书,随意翻看起来。
那书年代久远,书页早已泛黄发脆,字迹也开始模糊不清,然其上依稀可辨的几行,字体依然有着岁月抹不去的端正秀骨。息闻瞧了半天,只认出“东曦”“天劫”“魔君”等寥寥数语,便扔到一旁。又拿了几本,内容大抵都是些九天旧史,或是他从人间带回的话本。他把那几个依次登记了,原处放回,绕到另一排书架前,如法炮制——反正书都是自己买的,外人不见得清楚具体数量,随便填几笔上去,也就是了。
他才没那么傻。
忽然,息闻发现了一本小册子,封皮上,书名、作者,什么也没有。他不由好奇,打开一看,里面工笔勾勒的极为生动传神,两个人赤条条盘踞相抱,竟是一幅春|宫!
息闻:“……”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这种劳什子是怎么混进来的?!
息闻只觉一股热气从心口直冲到头顶,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当年……捉弄那人时拿的玩意儿……可不就是这个吗?!
“息闻?”他仿佛受了极大惊吓一般,猛地转过身,见四季司另外三位正向着书房探头探脑,忙不迭运起灵力,将掌中小册化为齑粉。
“你们仨?”
“是啊,除了我们仨,你看还有谁搭理你。”流照一撇嘴。
“你这房间,日久无人,倒也干净得很。”洛水环顾四周。
“那是,本仙君所在之处,出淤泥而不——”“染”字还没说出口,息闻便听得头顶传来两声稚嫩的“啾啾”。梁上那个鸟巢里,探出两个青色的小脑袋,正歪着头打量他们,仿佛在嘲笑某人。
四人面面相觑。
息闻:“……”
成深上次被他打怕了,没敢挑明,微笑道:“这青鸟……也是上神养的?”
息闻装作没听见。
成深自讨没趣,也不气馁,而是故作天真地继续问道:“对了,听说上神后继有人,不知是哪位新贵,三生有幸,得了上神青睐?”息闻一阵牙酸。
“我。”
蓦然间,一个陌生的声音自四人身后响起。他们几个回过头去一看,顿时都惊呆了。
这可真他娘的是个人间绝色啊。